“你疯了!”秦林一下子跳了起来, 却被秦羽拦住。

    楚玄微微皱了皱眉,片刻后念道:“青木香, 蛇床子……”与此同时, 秦羽手中的笔开始动了起来。

    “石硫磺……牛角花……”

    每尝一口百日欢,楚玄都反复琢磨, 低声念出一些药材的名字。秦林也终于知道他在做什么了,忙跟着取了纸笔开始记下来。

    “三角莲……”楚玄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慢,拿着瓷瓶的手也开始忍不住地颤抖起来。

    念过药材不再有补充之后,楚玄又开始喃喃地细数着剂量:“淫羊藿五分……青木香二分……三角莲十分……”

    再尝了一口后, 间隔了很久, 他才又继续低语:“三角莲……十分……”浑然不觉自己刚刚已经说过了这一味药。

    秦林忽然有种丢了笔捂着耳朵逃走的冲动,他实在有些看不下去了。

    随着楚玄吞下的百日欢剂量越来越大, 他的呼吸声开始变得急促而粗重,脸色也如同生病一般潮红,有时候甚至已经开始神情恍惚起来,然后又以自制力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继续试药。

    再到后面,他的话更加含糊不清, 连有些剂量也前后矛盾, 兄弟二人手中的纸上涂涂改改。很久很久没有等到楚玄说话,秦羽忽然提高声音喝了一句:“楚玄!”

    楚玄陡然一惊, 已经迷离的眼神片刻清醒过来, 艰涩道:“拿来……我看看……”

    把最后一口倒进了嘴里, 他一边硬撑着精神,让自己能够睁眼看清秦羽手中的纸,一边断断续续地叮嘱着一些改动:“紫梢……花……六分……远志……三分……”

    当看到秦羽终于改动好最后一个字,片刻清醒之后又是神色迷离,楚玄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一般仰躺过去,梦呓一样轻声道:“把我捆上……快一点……”

    不待他说第二次,秦林飞快地抄起绳子把他翻了过来,从肩到脚捆了个结实,然后提着他放倒在美人榻上。秦林甚至能察觉到自己刚刚接触到他时,他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剧烈。

    这边秦林刚退开几步,便感觉一股极度恐怖的力量迎面而来,却就在已经将将要碰着他的鼻尖,又被收敛回去。楚玄身下的美人榻连半点裂开声也没有发出,直接碎成了一地粉尘。楚玄跌落在地,面朝里侧躺着,但捆在身后的双手已经由握拳的样子微微松开一些。

    在这样狭小的空间,这样的状况下,还能这样自制地发泄力量——秦林忽然有种脊背发凉的感觉,但也理解了为什么楚玄要求把他捆起来。靠外力的束缚克制一下,与全靠自己压制相比,总是会轻松一些。

    如果庆王世子此时就在眼前,秦林相信自己一定会冲动地将他剁成肉馅。

    这一夜对于几人来说都是格外漫长又难熬的一夜。

    从被捆上之后,楚玄就开始陷入了反复的昏迷和迷离清醒,无论秦家兄弟怎样想办法惊醒他,都没有再成功。但在他短暂的清醒时,低语最多的话却是——“我是谁……”

    秦林不敢靠他太近,只能在他每次低语的时候回答:“你是楚玄”。

    “对……我是……楚……玄……”然后他又陷入昏迷之中。

    直到第二天清晨,秦家兄弟才先在马车内解开了他的绳索,然后半扶半架地将筋疲力尽的楚玄带回了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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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这一天起,相府开始拒绝会客。

    国相大人病了。

    秦羽秦林关闭了内院,除了崔姚之外,任何人都不准入内。先是季葛生,然后又是陆家兄弟,之后是谢老丞相和陆侯等等,无论与楚玄有怎样交情的人,都没能见他一面。

    连何蔓听说楚玄生病的消息赶来时,二人都没有让她踏入内院一步。

    但二人却拜托正在忙碌医馆之事的何蔓另一件事——帮忙采购药材。也只有何蔓如今大量买药才不会被人怀疑。

    一箱箱的各种药材被抬入相府后,秦羽秦林才照着昨天楚玄念的药方捡出所需的几种,开始煎药。

    华骁轮值结束后也匆匆忙忙而来,本以为自己跟秦家兄弟熟的不能再熟了,笑嘻嘻地也能蒙混过关,却被两人冷着脸赶了出去。

    这两人也心知肚明,华骁来过之后,很快再上门的人,也许就不是他们兄弟二人能赶得走的了。

    第二天临近中午时,华骁果然护送着另一个人来了。

    “楚相怎么了?”萧敬川一进大门就连声地问崔姚,见崔姚摇摇头,心急火燎地直奔内院而去,却在内院门口同样被秦羽挡住了。

    “皇上留步……楚相说,就算您来了,也不要进去。”

    “秦羽,楚玄到底生了什么病?”他认识楚玄几年了,连个风寒感冒都没见他病过——天牢那一次不算数——这一次看起来似乎格外严重:“会传染?”

    秦羽犹豫了一下,想承认会传染,可是欺君又是大罪。他这么一犹豫,萧敬川已经知道了必然不是会传染的病,喝道:“华骁!今天秦羽若敢拦朕,就给朕拿下!”

    “遵命!”

    秦羽见留不住人,只得叹了口气,退了一步:“皇上请进,但请华统领留步。”

    萧敬川心头一松,大踏步向里走去:“华骁,你在这儿等着,没有朕的命令不准进来!”

    他曾经来过楚玄的内院,知道卧室在哪里,不用人引路就直奔了过去。

    一推开房门,便见床幔低垂,整个屋里有一种奇妙甜香的药味。

    “楚玄……”他试着叫了一声,生怕打扰到楚玄养病。

    床幔中有人低低叹息一声:“叫你不要进来,怎么不听我的话……”

    “你怎么了?生什么病了?”听到楚玄虚弱的声音,甚至连圣上也不叫了,萧敬川有些惊慌。

    “不要掀开……”但这话已经来不及了,萧敬川一伸手将床幔掀开,却又像摸到烫手山芋一样飞快缩了手,床幔又很快合拢闭上了。

    “你……你这是……”

    “你既然见过我了……就快回宫吧……改日我再……”

    萧敬川呼地再次把床幔掀开。

    在他面前,侧躺在床上的楚玄,双臂被牛皮索紧紧地捆在身后,从膝盖到脚踝也被捆牢绑在床上,那牛皮索紧得几乎勒到肉里。他汗湿重衫,连头发也被濡湿,凌乱地贴在脸颊上。

    他无力地抬眼看了一眼萧敬川,苦笑一声:“你该是从来没见过我如此狼狈的样子。”

    萧敬川颤抖问:“是谁把你捆起来的!这里不是相府吗!秦羽秦林……”

    “是我命令他们的……”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略犹豫了一下,楚玄低声解释:“庆王世子邀我去他府上拜会,我去了……”

    “那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在我的茶里下了……百日欢……”

    “狗东西!”萧敬川勃然大怒:“这罪名就算抄了他王府也是够了!”

    “等一下……”

    门忽然吱嘎响了一声,秦林端着一碗药进来。萧敬川忙问道:“楚玄配出解药了?”

    秦林摇头:“皇上,这就是百日欢。”

    萧敬川目瞪口呆,然后才想起来,这屋里的甜香药味是从何而来,不敢相信地问:“这是要做什么?”

    “给我喝的。”楚玄轻声接口。

    “荒唐!胡闹!”萧敬川大怒:“吃解药也就罢了!为什么要喝这个!”他见秦林把药放在桌上,劈手就想去将药倒掉。

    “萧敬川……”楚玄忽然问道:“让我熬过这几日,或者看着我可能有朝一日栽在这药上而被羞辱,你选哪一个……”

    萧敬川何等聪明,登时明白了楚玄想做什么,他慢慢退后,颓然坐在椅子上。秦林放下药碗就退了出去。

    屋里如死一般的沉寂,萧敬川半晌才涩涩地说:“原来……你不是百毒不侵……”无论高子和的药还是太后的药,都没能奈何楚玄,他一度以为生灵该当如此。但现在他才知道,那每一种药都曾经是楚玄这样一碗一碗煎熬过来的。

    他端起药碗,一步步艰难地走过去,将楚玄扶着半坐起来。当他触到楚玄时,能察觉到楚玄极其压抑地僵直了身体,将一声喘息硬是吞回了喉咙里。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这样,亲手喂自己最依仗的臣子、最亲近的朋友,喝下百日欢。

    “妈的!”眼看着楚玄喝下最后一口,他猛地将碗摔了个粉碎。

    床板被压过的轻微吱嘎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格外清楚,然后便夹杂了极低极压抑的痛苦喘息声。

    他知道楚玄为他做过很多,他知道楚玄为他出生入死,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真切得心如刀绞。只不过隔了薄薄一层帷幔,楚玄在里面痛苦挣扎,而他在外面束手无策。

    萧敬川的手撑在桌子上用力地抓着头发,仿佛这样就能分担一些苦痛一般,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脸上无声地掉落在桌面上。

    楚玄煎熬了多久,萧敬川就煎熬了多久。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床幔内终于长吐一口气,虽然呼吸比方才更加急促,但似乎是终于熬过了这一阵。

    “楚玄……”萧敬川低声问:“还需要多久……”

    “不……不用担心,过去就好了……”床上的人反倒安慰了他一声。

    “我能做什么……”

    帷幔中没有再传出声音来,楚玄又一次陷入了神志不清之中。

    但萧敬川知道,他当然知道他要做什么,他应该若无其事地回宫,应该看起来就像只不过探望了一个普通抱恙的臣子一样,他要像往日一样上朝、会百官、批奏折、临幸后宫……

    可是他的脚无法挪动。

    似乎是听到屋里的挣扎声停止了,不过片刻之后,秦林又端着药走进来,掀开了床幔。

    床上的楚玄变得更加虚弱,身体痛苦蜷曲着,几乎已经没有力气睁眼了。

    感觉到床幔又被掀开,楚玄声音低弱地哀求道:“不要再……喂了……”

    秦林听若未闻,又将他扶着坐了起来。

    “让我……再歇息一会儿……可以……吗……”

    秦林心中一紧,闭了闭眼睛,狠心道:“不行!”

    萧敬川一步上前大骂道:“你还是不是人!你想要弄死他吗!”

    “皇上,这也是楚相之前吩咐过的。”秦林又何曾忍心:“他说百日欢会削弱他的意志力,他不敢保证自己会说什么,除非他自己挣断绳索,中间他说的任何话都不要听从,否则会前功尽弃……”

    “求求你……再让我……歇一会……唔唔……”楚玄还在喃喃哀求,但秦林仍硬着心肠捏开他的嘴,将药一口气灌了下去。

    萧敬川再也看不下去,夺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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