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楚玄这么一说, 萧敬川神色一凛:“这只白狐是哪只?是说书故事里被杀的那只?还是最近传说中危鹰山上伤人的那只?”

    “伤人的,它是来这里找我的。”它当时徘徊在蓝阳关想必是为了找大哥, 只不过大哥身边也人数众多, 吓得它一直也不敢靠近。白狐本是性情温和的生灵,若不是被吓得风声鹤唳, 也不会轻易见人就伤。

    “它来找你……是跟庆王府的白狐有关吗?它遇到麻烦了?”

    楚玄赞许地看看萧敬川——小皇上虽然担当不够,但头脑一向都很灵活,担当一事也许需要慢慢计较才好:“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一种良兽的动物。”

    “良兽?那是什么?”

    “良兽之间不论认识与否,只要见到落难的同伴,就必然会去相助。所以猎人常常猎到一只良兽, 就会打死放在道路中间, 这样但凡路过的良兽都会过去哭泣哀悼,即使猎人捉拿也不躲逃。”

    萧敬川悚然:“你是说……庆王府那个人……用那只白狐做诱饵!他想捕杀更多!”

    “应该是这样。我想, 那个茶楼里说的书,应当也是他故意放出的风声。”

    “他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食髓知味吧。被他镇魂的白狐也许真的如说书所言是他的妻子,而他因此得了妻子的灵气而成为半灵,获得了比常人更久的寿命。”

    “他想从生灵中获得更多的好处!这人真是好歹毒!”

    “是啊, 他把自己的性命看得无比宝贵,却把其他生命视如草芥。”楚玄叹了口气。

    萧敬川看了看白狐, 觉得在它面前提这个问题有些残忍, 于是很小声问道:“它是也去过庆王府了吗?结果怎样?”

    “没有,它还太小, 但它的族人去了几个, 都没能回来——它说只找到了一具尸体, 死得很惨。”

    白狐低低呜咽了一声,两人都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沉默不语。

    “楚玄,这……这个小家伙来找你做什么?”

    “他想托我救回他的族人……”

    楚玄刚要接着往下说,萧敬川抢先说道:“不行,我不许你去江南!”说完他又有些歉然地看着呜咽的白狐。

    “好,我不去,”楚玄也不逞强:“其实他也该知道,这么久没回来了……想必也是凶多吉少。”

    “不用担心,我会派人过去看看,总不能一直是敌暗我明,任由他们在暗地里大肆动手脚。”

    “人数不要太多,免得打草惊蛇。最好两人一组,一旦一人有任何危险,另一人立刻抽身,也好回来报信。”

    “好。”萧敬川又想起一件事:“你之前曾说那个半灵在找个什么东西,这个东西会不会也跟生灵有关?”

    “很有可能。”但究竟是什么流落在人间的东西跟生灵有关呢?连楚玄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

    如今真的是敌暗我明了,对手在暗中窥视着他们,而他们却连对手要攻击的位置都看不见。而今天集市上的那个人如果真的是有意为之的话,那就是说,对方至少已经对他起了疑心。

    毕竟万事有因有果,就像他能从蛛丝马迹中推断出那人可能是半灵一样,那人在知道了生灵的存在后,怀疑到他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只是不知道对方对于生灵的事情到底知道多少。

    “楚玄,虽然我出生时庆王就已经去了封地,但父皇说过,庆王叔并不是个有足够魄力的人,也不是个光明磊落的人……”

    楚玄知道他要说什么,也点点头:“我明白。那个半灵只敢躲在别人身后行鬼祟之事,还拉了庆王大军给他做挡箭牌,庆王若不是跟他臭味相投,怎么会混到一起去。”

    “所以……庆王并不是关键,其实是那人借着庆王的旗号……”

    “也不能这么说,我想那人应该是许了庆王的好处,而这好处足以让他铤而走险,心甘情愿保护那个半灵。庆王爷会不会真的起兵造反还不能确定,但暗中打造军队应该是不会有错了。毕竟对于那个脆弱的半灵来说,光靠他一个人,恐怕很难应对得了前去救白狐的生灵的。”

    萧敬川疑惑道:“但你之前不是说过,生灵不能用术杀伤人吗?”

    “你忘了我了吗?我何曾用过术,但有什么人拦得住我?”

    “楚玄……”萧敬川心中有个长久以来的疑问:“你我初见时,你借了我一双眼,让我看到朝中各人所依赖的势力,为什么之后的事情,你即使拼着身受重伤,也再没见过你用任何神奇之术。”

    “大哥说,天道有常,人间的事本就该以人的方式解决,更何况有我插手人的事,本就是有些不公平。其实那个术,是我向二哥讨来暂时一用的,对于人心一事,我并不擅长。”楚玄轻叹了一声:“即使如此,恐怕已经有些人对我有所怀疑了……不知这么说你能不能懂了?”

    萧敬川呆呆地看着他,有些明白了。

    楚玄即使没有用过任何神术,但他如此年少就武功绝顶,医术精湛,甚至各方面都令人仰视,却又身世全无,若不是有自己的倾力相护,对楚玄的质疑不知几几。

    若是楚玄再用了其他术,终归会有有心人从细琐之事中寻出蛛丝马迹的。

    “人若入了生灵之境,很难生还,而人心难测,生活在人类中的生灵若是暴露了身份,也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即使对我来说也一样。”

    “都怪我。”萧敬川低声说。若不是为了帮助他,楚玄完全可以继续低调下去……不对,若不是为了他,楚玄根本不会站在如此醒目的位置上。他终于知道了为什么楚玄总是会想着以后抽身离开——他站在显眼处的时间越久,怀疑他的人就会越多。

    自高子和之事起,楚玄不断地被推到更受瞩目的位置,面对越来越棘手的敌人,总有一天他会不堪重荷地……倒下……

    难怪前朝开国时便有“欲杀程朔,先除江自流”的说法。而到如今,他的敌人们,也必然会先把目光放在楚玄身上。

    “你……我没有怪你啊。”楚玄苦笑——这父子俩果然相像得很啊。

    “果然像你说的,人和生灵缠杂在一起,真是麻烦。要不然干脆不管那么多了,直接大军压过江南去。”

    “不要说任性的话了。你这边大军刚压过去,我可以保证西戎会很快打消跟你和谈的念头。更何况,若是让那个半灵逃走了,纵然庆王死了,还会有别的王被他扶持,无法斩草除根的话,只会让他一次比一次更精明。”

    萧敬川仰面躺倒,呆呆地盯着山洞顶。白狐蹭了过来贴着他躺下,把头顶在他的手心里。他随手给挠了挠,只觉得生灵似乎比人更单纯简单。这只白狐已经对人如此恐惧,却在见到自己和楚玄交往甚密后,又对自己如此不戒备。

    “已经快过了寅时了,我们……”

    “今天不上早朝了!”萧敬川觉得心烦得很,又对着楚玄强调了一遍:“朕!今天!不想!上早朝!”

    “好好。”楚玄干脆也在他身边并排躺下来,跟他看着同一片洞顶。白狐本想挤在二人中间趴下,却被两人同时嫌弃地推开了,只得呜咽着趴到了楚玄的另一边。

    两人谁也不说话,火堆烧了一阵子之后,没有人去拨动,火苗渐渐弱了下去。白狐被楚玄推了推,起身趴到了萧敬川旁边,又用长长的毛发盖住了萧敬川的身体。

    渐渐地,洞中的黑暗弱了一些,想是再过不久就会有曙光照进来。萧敬川连躺着的姿势都没有变过,很多话在肚子里翻来滚去,却不知道先挑什么说比较好。

    “楚玄,你跟我说起半灵的那天,我知道你想问我什么。”萧敬川轻声说道:“你肯定是想问我,为什么对能活很久的半灵不心动——其实说不心动是假话,我也不傻。若是没有遇到你,也许我真的会以倾国之力求得长生之法,但现在……如果让我以你的性命为代价而长生,我宁愿不要。”

    他低叹了一声:“你说你能死而复生,我想你该是不怕以术杀人而遭天谴的,但你仍然谨守天道之法,也许遵循生死轮回的规则,也该是人的本分。”

    “不要去想那么多,你想得再通透,肉身摆脱不了轮回,反而会更痛苦。”有人接话道。

    萧敬川吓了一跳:“你怎么还醒着!我以为你已经睡着了!”

    “本来睡着了,有人说话把我吵醒了。”

    “骗人。”萧敬川笑骂了一句,又问道:“楚玄,活了很久是什么感觉?”

    “也有可能像我这样,也有可能像我两个哥哥一样的,也许你的话又会有跟我们三人都不同的样子,就像这世上的人也不可能有相同的生活一样。”

    “你这样是哪样?”

    “目中无圣上不说,还狂妄,小气,冷情,记仇……”

    萧敬川听着这话似乎有点耳熟,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是自己以前跟楚玄拌嘴时说的,不由气道:“小肚鸡肠,记仇倒是真的——我正经问你呢。”

    楚玄果真认真地想了想才说:“二哥说我是害怕寂寞,我觉得我只是想找点没做过的新鲜事做,但真的事到临头了,又会嫌很麻烦。”

    萧敬川失笑:“你这明显是不负责任啊。”

    “怎么会,我做事一向有始有终。”楚玄正色为自己分辩道:“你也不用担心,无论是为了你还是为了萧惟,我至少也要处理完庆王的事之后才走。”

    “庆王的事你别管……”萧敬川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如果只是庆王的话,他曾经的确想过不要楚玄插手,但现在他的对手忽然换成了一个不知活了多久也不知所图为何的非人非灵,让他再没有底气说这种话。

    “楚玄,今天不管那个算命的人到底是谁,那个签文让我很不安。”

    “江湖术士骗人的障眼法而已,不用记挂在心,更何况那人是何居心也并不清楚。”

    “可是你如果真是……出了什么事……”

    “为君者,意定心静,无喜无悲,万民为重,江山次之……楚玄为末。”

    萧敬川一骨碌坐起来,紧紧盯着楚玄的眼睛,而楚玄也躺在地上无比平静地看着他。

    楚玄为末……楚玄为末……

    他几次想开口说他必然不会使楚玄末之,但两个人心里都清楚得很,若一定要依轻重缓急择其一者,楚玄必定不会是首选,甚至真的会是排到最后的那一个。

    半晌,萧敬川才将头埋在了膝盖间,低声道:“楚玄……我真不想做一个好皇帝……”

章节目录

萌君恶臣录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羽蛇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羽蛇并收藏萌君恶臣录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