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和之事说白了就是一场大型的讨价还价。西戎虽战败, 但也不是就此任人宰割,大檀虽然胜利, 但也同样不能就此狮子大开口, 把对方逼急了的话,难保不会索性回头拼个你死我活。

    所以这连日以来, 拓跋越跟鸿胪寺卿等人连番唇枪舌战,简直比上战场还要累,每天都带着一肚子火气回来。而回来之后常常发现拓跋岚不在,更让他心火上升,吉曼感觉好像每天都守在火山口一样。

    “拓跋公子。”

    拓跋越忽然听到头顶上有人该是在叫他, 然后抬头看到一双他十分不想见到的眼睛, 那人明显就是在这里等他的。

    “拓跋公子,能饮一杯无?”

    对方明显是来找茬的, 而他也不是临阵退缩的人,吩咐了吉曼等人先回驿站后,拓跋越独自上了茶楼。

    这一举动反倒获得了对方的一声赞:“殿下好胆识。”

    拓跋越直接坐下,回道:“楚相若想动手, 我那些人就算带上来也没什么用,楚相若不想动手, 我独身前来也并无不妥。”

    “殿下的火气有点大。”楚玄主动为他倒了一杯茶:“莫非是有人怠慢了殿下。”

    拓跋越一口喝干:“楚相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你我都是沙场征战之人,不必多余说那些虚与委蛇的话——是不是我那妹妹又对楚相做了什么?”

    对方这么单刀直入, 楚玄颇为欣赏, 倒对这位三殿下多了些好感。当日大殿上角抵时, 拓跋越虽然一开始狡诈突袭,但如果是面对一个早知武功高于自己的人,楚玄应该也会有同样的做法,所以也并不怪他。

    “公主若是想对我做什么,我倒也不必多此一举麻烦殿下了——只是公主似乎发现了我府中还有一名女眷。”

    “女眷?”拓跋越愣了一下,他记得楚玄未及弱冠,尚未婚娶啊。

    “我有一位义姐,有些事情,我不想把她卷进来。”

    拓跋越沉吟片刻才道:“楚相这话未免天真了,倒不像是你说出来的。有些事情不是你想想就能实现的。”

    “说的也是。”楚玄有些遗憾,岔开了话题:“我刚刚邀请殿下上楼一叙的那句诗,不知道殿下有没有听过。”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可惜大檀现在并没有雪。”

    “不光是现在没有雪,我这些年在京城也都没有见过下雪呢,但是听说西戎的王都每年冬天都会下雪。”

    拓跋越忽然有些警觉。

    楚玄自顾自地说下去:“左右我一直都很闲,若是去趟贵国王都,再过一两个月也能看到雪了吧,不知王宫中的雪会不会比街上的更好看些呢?”

    “楚玄!你敢!”

    “殿下在急躁什么呢?莫非西戎的雪我也看不得?”楚玄好奇地反问:“还是说贵国宫中的雪宝贵得很,就像驿馆中那个盒子一样有专人看管?”

    “你……”拓跋越颓然坐倒。

    “你们当成宝贝的东西,可惜我没什么兴趣。我能知道那个盒子,你们的王宫对于我来说也一样不是什么禁地——现在殿下还认为我的姐姐会被卷进来吗?”

    “楚玄,我今日才相信你在蓝阳关前的事绝非一时起意,你简直就是个亡命之徒!”

    “殿下误会了。若非必要,我还是很惜命的,但我的命本就是姐姐救回来的,而此举若是成功了,贵国可能几十年内都不得安宁,一举两得之事,何乐而不为。”

    拓跋越狠狠地盯着楚玄。他刚刚上来的时候还觉得楚玄有话直说,还算好打交道,甚至在想如果和谈的人是楚玄的话,也许这事儿早就解决了。但他现在觉得,幸亏不是,否则他可能只有被压得低头的份。

    半晌,他才慢慢说:“好,我会去警告管束舍妹,也请楚相言而有信,不要轻举妄动。”

    终于送走了今天的正主,楚玄用手揉了揉头。他是真的很不喜欢朝中这些烦心事,一句话要掰成好几段说,还要前前后后夹枪带棒。不管过了几朝几代都还是不适应。

    秦林在他后面问道:“你这是打算去西戎王都刺杀西戎王?”

    楚玄捂着额头不想跟他说话,秦羽替他解释了:“楚玄应该只是吓唬拓跋越而已。楚玄能突入三十万大军,拓跋越自然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拓跋越也不是真的怕西戎王被杀,他怕的是西戎王死的时候,他没来得及赶回去,与王位无缘。”

    秦林张了张嘴,半晌才说:“哪儿来这么多花花肠子,我就瞧不上你们这些虚伪的人。”

    “好,直爽的秦将军,你赶快回去把脖子好好洗洗吧,还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在上面砍一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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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天后,华骁差人给相府送了信,说巡城禁军在何蔓的医馆附近没有再见到西戎人出现。

    另外又有一个消息传来。由于京中关于危鹰山出现了白狐伤人一事越传越广,最后甚至演变出白狐已经近在城外、已经连伤数人的谣言。为免人心惶惶,皇上派庆王世子萧光宇与几名监军随行,前往危鹰山捕捉白狐。

    楚玄终于松了一口气,至少现在走在路上不用怕被人半路截住了,毕竟秦羽秦林现在没法时时跟着自己了。

    不过这两个人的情况倒是跟他预想的出入不多。秦羽为人稳重心思细致些,吩咐他做的事情都会完成的比较稳妥,十分可靠,但缺点也在于不够灵活,不仅是对事情的前瞻主动性不够,而且在武功上也比较保守。

    而秦林则是个活络性格的,精深武功他有所领悟,下三滥的招式他也毫无顾虑,因此在武功精进上远胜于秦羽。但缺点却在于直肠子一根筋,靠谱程度摇摆不定,让楚玄总担心他会阴沟里翻船。

    面对庆王府的追杀,二人的结果也都不同。秦羽受伤较重,但死在他手下的人数较多,秦林每次窜回府的时候通常都还活蹦乱跳,但以逃为主,逃的过程中抽冷子下个阴手。一时间,楚玄心中已经选定了同行的人选。

    既然有庆王府的人做掩护,他也可以趁机添点乱子,召了几个下属在秦林那边趁火打劫,否则岂不是太便宜秦林了。

    没了秦家兄弟,楚玄自然又恢复成原来那样独身出行。这些时间里他有些忙,何蔓也有些忙,甚至忙得直接住在了医馆,所以他一直也没来得及把胭脂给她。正好趁着现在得闲了过去看看。

    自医馆开了之后,他还一直没进去过呢。

    因为何蔓仍想像以前一样主要为乡里乡亲的普通百姓看病,医馆的位置自然不可能距离相府很近,楚玄本已经打算好了先睡上一觉的,但马车摇摇晃晃走了没多远就突然停住了,前面车夫回头轻声说道:“公子,有人拦车。”

    不等楚玄向外看去,一只纤纤素手掀开了车帘,正要上车,却被楚玄拦住:“姑娘止步,车内只有我一人,姑娘不便入内。”

    那姑娘爽朗一笑:“那就烦请楚公子下车一叙,或者我们一起走过去也好。”

    看来对方已经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了,遮遮掩掩也没有用。前几日是自己半路拦了别人,今天又是别人拦了自己,真是天道轮回,不过对方也真是个急性子。

    楚玄点点头,令车夫在后面远远跟着,自己下了车跟那姑娘并排而行。

    “听说楚公子前几天对我兄长言辞不善,害得我被兄长狠狠教训了一顿,让我不要去打何姑娘的主意,是吗?”

    “一时情急,不得不出此下策,姑娘勿怪。”

    “其实楚公子还有其他方法,为什么不想想呢?”拓跋岚笑问道。

    “请教姑娘。”

    “娶我。”她本打算先尝试接近楚玄,再慢慢诱之,但光从拓跋越一事上,她便知道楚玄虽然看起来温和无害,但相当不好说话,自己之前计划的那一套可能不管用了。还不如以谈判的方式直来直往。

    楚玄以为自己听错了,以眼神询问了一下,又听到了一声“娶我”,不由苦笑道:“姑娘是不是被兄长训糊涂了?当日我说的还不够明白吗?姑娘何必一而再再而三纠缠?果然看上我了?还是觉得我娶了你,圣上就会对我疏离?未免太天真了。”

    “楚公子莫非以为你二人亲密无间毫无隔阂?”

    楚玄对此不做回答,一来他和萧敬川之间如何相处并不想让外人知道,二来他从不介意向人示弱。任何人只有在精神懈怠的时候,才更便于攻击。

    “公子要不要试一试?”

    “试什么?”

    拓跋岚微愠:“试试娶我。”

    “婚姻大事岂是儿戏。更何况,如果圣上真的因此疏离我,我对你们来说也不再是个有用的人,姑娘何必空坠泥潭。再者,我大檀儿郎并不是只有我一个,纵然姑娘离间了我君臣,也不是贵国可以乘虚而入的。”

    “那楚公子是不敢了?”

    楚玄摇头:“姑娘不用激我,我不是不敢,而是不想。我就算娶妻,也不会像这样被人逼着娶亲。”

    若是寻常姑娘,被人这样当面拒绝该是羞愤难当了,但拓跋岚既然能当面提出“娶我”的要求,自然想到了被拒绝的可能,也不在意,便转而问道:“听说楚公子已经知道我驿馆中的那个盒子了?”

    “是的。”

    “公子就不感兴趣吗?”

    “让姑娘失望了。”

    拓跋岚忽然笑了起来:“公子说不感兴趣,想必其实是不知道那里面装着什么吧。”

    “姑娘打算告诉我吗?”

    “是……一幅图。”拓跋岚靠近楚玄,轻声说道:“其他的无可奉告。楚公子如此聪明,早晚该是会想到的。我相信公子早晚会回来求我。到那个时候,希望楚公子不会后悔对我兄长出言不逊,也希望公子还能像现在这般硬骨铮铮。”

    她说罢,也不待楚玄多问,竟径自走了。

    一幅图?楚玄拧着眉头想了很久。看她如此笃定的样子,究竟是什么图能让自己早晚会去求她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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