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萧敬川之前提到说, 传说里这图应该是指向一块宝地，楚玄以为图中会是一幅地图。可是等他和萧敬川凑到这图前面的时候，两个人都有些傻眼。
缣帛上满是大块的墨迹和杂乱的线条，完全无规律可言。若不是季葛生办事靠谱稳妥, 楚玄甚至会以为他是把哪个顽童的胡乱涂鸦卷在盒子里拿来糊弄自己。
萧敬川把缣帛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 又用手把整个图都捏了一遍，然后对楚玄摇了摇头。楚玄接过去也细细查看了一遍，甚至试着对折、遮掩墨迹线条, 也没能明白其中的奥妙。
而后, 他的目光落在了缣帛右下角的印记处，虽然印信旁是江自流的名字，但很明显不是他的字迹，而且一旁标注的日期和这缣帛的新旧程度并不是三百年前的样子。
难道这是一份赝品？西戎收藏了一份赝品而不自知？葛兰卿也没有仔细观察真伪？还是说庄青柳收藏的本身就是一幅假图？
他这边拧着眉毛凝思苦想, 萧敬川却盯着楚玄问：“晋王爷, 这怎么回事？不会是你当年喝醉了乱画的吧。”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觉得你喝醉了什么都能干得出来。”萧敬川敢说，楚玄在昭纯宫里当着他的面脱鞋狂奔, 也少不了喝了酒的原因。
“好吧好吧，就算是我酒后乱画的，那为什么庄青柳会对这个图的传说如此深信不疑呢？”
这个问题不光问倒了萧敬川, 连楚玄自己也回答不出来, 而且他怎么也不记得自己曾经干过这么出格的事？
难道他真的曾经醉酒狂草之后大着舌头对部下说，这是他的藏宝图？
他有点头疼了——如果他真这么说过, 他那帮二了吧唧的部下一定会深信不疑的。
他还在冥思苦想中, 萧敬川已经对自己的脑子放弃了, 捅了捅他：“江自流，解释一下怎么回事。”
“放肆！”楚玄突然脸色一沉，低喝道：“本王的名讳岂是你直呼的！”
萧敬川一怔，只觉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而下，一时僵住了身体，连指尖都是麻的，竟然连半分呵斥回去的念头都没有了。
“吓到了？吓到了？”倒是楚玄连忙赔着笑给他顺顺气：“我不过是跟你开个玩笑，吓唬你一下，谁让你总叫我江自流的。过去的事就别提了，臣现在叫楚玄。”
不能怪他总是想逗萧敬川玩，实在是萧敬川每次都太配合了，而且效果之好超出他的想象。
“你……你……”萧敬川反应过来，气得手都在发抖——楚玄自觉地捂住了脸颊，免得又被耳光伺候。
萧敬川无从下手更是要气炸了，却忽然想起在天牢时楚玄掐住他摁在墙上的样子，一时气愤上头竟也依样猛地卡住了楚玄的脖子。
他记得当时自己呼吸困难差点就魂魄出窍了，但没想到现在被他掐住的楚玄不仅屁事没有，还仗着比自己高，把河山图举到自己的头顶，继续观摩。
好在没多久，楚玄就发现他进退维谷的尴尬了，好心地把他的手拿了下来：“圣上别闹了，眼下更要紧的是这个图，我们看不看得懂不是关键……主要是……圣上想怎么处理？”
萧敬川这边一点就透——那边居然摆出了什么诡异的阵来抢这个图，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那相比起参透这个图的秘密，更重要的是不能让对方得手。
“之前你说过在我们三人身边可能有对方的耳目，我在想，那个叫庄青柳的会不会派人来偷图？禁军中会不会也有他的人呢？”
“很有可能，他今晚没有采取强硬手段，应该是匆促间才知道河山图的事，没有高手可调用。但稍后该是免不了的。”
说起这个，萧敬川犹豫了一下，问道：“楚玄，你会不会那个什么八方纵魂？”
跟他想的一样，见楚玄立刻点了点头，他又问：“那如果这个术在你手里，能有多大威力？”
“圣上想在哪里用？”
“江……江南。”萧敬川不确定这个“哪里用”是不是说的地点，便随口一答。
“阵眼呢？”
“……你？”阵眼什么的他就更听不懂了，刚刚他只听说阵眼是什么灵体，而眼前不就正好有一个么？
楚玄听了他的回答，犹豫很久仍然欲言又止，萧敬川有点不耐烦了：“你想说什么？”
“这个……圣上想屠了庆王大军？”
萧敬川倒吸一口凉气：“我我什么时候这么说了？！我就是问你……假设……”
“这不是一个意思吗？”楚玄苦恼地按着头，自言自语：“这个恐怕不行，大哥不会饶了我的，就算死不了也会痛苦很久啊，二哥就是前车之鉴……而且现在形势没有这么严峻吧，圣上不是不希望出现太多伤亡吗？”
“好了好了，我不假设了，”萧敬川有些无力：“我只是看到刚刚那个假的你，似乎很弱的样子，以为这个术本来就是那样。”
“怎么会，那是因为庄青柳不过是个半灵而已，”说到这里，楚玄想起来提醒一句了：“如果以后你再遇到这种……”
“还会再遇到？！”萧敬川差点跳起来。
“我只是说如果……如果的话……圣上千万不要怕，你一定可以赢得过他们的。”
“那如果再遇上的这个什么破阵，不是那个半灵搞的，怎么办？”
楚玄咳嗽了一声：“那圣上只能自求多福了。”
萧敬川毛骨悚然：“但愿没有这个如果。”而后他看了看手中的图，往楚玄怀里一放：“我想好了，这图放在你那里，更稳妥。”
“你想好了？这可是传说有所求必有所应的宝图，你就放心给我？”
“嗯，放在你那里。”
看着萧敬川一本正经的样子，楚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想起来自己之前见圣上玩糖画时的担忧了，一时有了个无奈的打算，但他并没提这件事，而是顺着眼下的话题说道：“圣上，其实有个更好的办法——毁了它。”
虽然这的确是个更好的办法，但萧敬川却有些舍不得——任谁都有些舍不得吧。但楚玄很快为他解决了这个难题：“只要在毁掉之前，我把图记下来就可以了。”
“你？！记下来？”萧敬川从楚玄怀里把图掏出来又看了看，这杂乱无章的痕迹，他光看着就头晕眼花了。
“给我些时间。圣上这里有缣帛吗？”
“有。”这东西虽然造价高，但一些需要长期存留的字稿还是需要用到的，御书房中自然会准备着。
“我需要两张，大小裁好，然后再帮我研些墨。”
萧敬川搞不明白楚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推开了书案上的杂物，依言照办起来。
而另一边，楚玄将河山图平铺在桌子上，指尖一分一分地从图上一角开始慢慢划过，过了很久才将全图捋过一遍，然后又从头开始。
萧敬川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楚玄——如果楚玄真能记下这种见鬼的图，那简直不是人，哦对，楚玄本来也不是人。
不知过了多久，那边才终于轻轻松了一口气，说道：“可以开始了。”
“都记下来了？”萧敬川有点不敢相信：“开始了是什么意思？”
他们刚刚有计划要做什么事情吗？难道是说开始毁图？想到这个，萧敬川心里还是有些忐忑不安。
“开始给那些人制造些麻烦。”
“究竟是什么……”
萧敬川刚要发问，便忽然见楚玄快步走到书案边，取了笔架上挂的笔去砚台中转了一圈，然后在两块缣帛上毫无章法地乱涂了起来。
萧敬川起初以为楚玄是在将河山图复描一遍。但看了一会儿，他才吃惊地发现，这两幅居然画着不同的画面，但整体看上去的感觉却与河山图极其相似，同样不规则的杂乱墨迹和线条，只是排布和走向却迥异。若不是放在一起比较，完全不知道这会是赝品。
不过片刻，两块缣帛上已经涂满墨迹，楚玄的目光缓缓划过，而后笔锋渐收，提落款。
萧敬川奔上前去，托在手中小心地摸了摸，又不由苦笑：“这赝品也……太……”
太赝品了……
没有印信不说，这缣帛崭新得就像刚织完的一样，墨香尚存，哪有半点流传了几百年的样子。
但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见手中的缣帛忽然直立起来，半悬在空中颤动起来，一枚暗红色的印信慢慢浮现在角落，连同布料和墨迹一起开始变旧泛黄，甚至缣帛的边缘也开始起了毛边和破损。
当颤动停止后，缣帛又软软落入手中，此时的手感简直与方才的河山图一般无二，他甚至都有些忘了真正的河山图究竟是怎样的了。
楚玄向他眨了眨眼睛：“圣上，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
他知道这种模仿做旧的做法也是民间手艺人能做得到的，只是这样的话，事后那人必然是需要被灭口的。而楚玄在这件事上亲力亲为，怕是也不想白搭进去一条人命吧。
太久太久没有见过楚玄异于常人之处，萧敬川差点都要忘了他一直追问的那个问题了。
“楚玄，我听说麒麟是一种慈悲的生物，即使走路的时候也会当心不踩死地上的蚂蚁，你……”
“圣上……少看些话本子……”楚玄看了看他，无奈说道。
“楚玄……你到底是什么？”
眼看楚玄又要顾左右而言他，萧敬川马上又追问道：“你到底是什么变的？！”
“圣上……这个……我啊……”楚玄忽然用手一指：“看那边！”
萧敬川连忙顺着他的手指抬头，只见一片雕梁画栋，房梁上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回头正待气恼，楚玄已飞快地将怀里的图和桌上的两张混在了一起，问他：“圣上可分得清哪张是真品？”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萧敬川张着嘴分辨着眼前这三张图——完全忘记了自己刚刚问的问题，只觉两眼一抹黑，来回看了几遍，选出一张：“这个！”
“真有眼光。”楚玄吃惊地看着他：“你怎么选出来的？”
萧敬川更吃惊：“我居然选对了？”
“不……我是说，你是怎么选出来画得差的一张的……”
萧敬川捏了捏拳头。
赶在小皇上爆发之前，楚玄连忙告饶一声，忍着笑取了纸笔，飞快地又完成一幅图。
这一下，萧敬川终于知道哪一幅才是真图了，他取了两张图重叠起来去灯下比较，也终于心服口服地相信楚玄果真是把河山图完整地记了下来。
那两张记着河山图的缣帛和纸张在楚玄手中变为碎片，投入了香炉中，变成一堆灰白的粉末，二人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剩下的两张赝品，重新收入盒中一张，原本萧敬川想让楚玄带走一张，却被拒绝了。
“这些图虽然可以稍微拖延一些时间，但我们总不能始终这么被动，不知道江南那边有没有打听到什么情况？”
听楚玄这么一问，萧敬川沉默了一会儿。他本想瞒着楚玄，但慢慢地也想清楚了，楚玄在此事中涉入太深，也许隐瞒反倒不是什么好事。
“全都死了，我又让华骁选了些人过去了。”
“好，等明天华骁把人抓回来之后，让秦羽秦林去审一审，看看还能问出点什么东西。”
庆王府不至于因为他而跟秦家兄弟死磕，伤亡惨重之后很快就偃旗息鼓了，所以现在想必这两个人在家里闲着很无聊。他教过那么多的掌刑方法，不练会手生的。
“好，西戎的那些人，我打算先晾上几天，让他们好好想想，看他们怎么给我们一个交代。”
楚玄点点头，也赞同这个主意，毕竟西戎的人已经板上钉钉地控制在手中了，多给些时间，拓跋越和吉曼自然知道该怎么才能换回他们的平安，而庄青柳这边……
“圣上，前些日子我打听到，庄青柳并不是依附于庆王，据我推测他的江湖势力有可能是与庆王势均力敌，这样的话，如果稍后能从华骁抓到的人口中问出些什么来……”
萧敬川明白：“庆王那边可能有军队集结不便轻举妄动，但如果是江湖势力的话……民不与官斗……”
楚玄点头：“就是这样，也许可以先从庄青柳这边逐一击破。”
他看着萧敬川把盒子放在了御书房的书架上，忽然想起什么：“季葛生抓回来的那几个人，就是帮助拓跋岚藏河山图的人，也好好拷问一下，务必确定他们手上有没有把河山图复描一份。”
“这种鬼图也能复描？”萧敬川大吃一惊。
“我能画得出来，自然也有人可以，多问问，以防万一比较稳妥。”
屋里的烛光开始慢慢显得暗淡了下去，外面竟然已经开始亮了起来，这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你昨夜也没好好休息，去清心居睡一会儿吧。”萧敬川吩咐道。
楚玄却没有动，见萧敬川已经把两张赝品都妥善收好之后，才转回了刚刚的话题：“圣上刚刚掐我脖子的时候，位置不对，而且手上的力气不够大。”
萧敬川登时来了兴致，可是想到当时天牢里被掐的窒息感，打算让楚玄示范一个来看看的话硬是被他咽了下去，反而蹬蹬后退了几步：“好好说，别动手！”
楚玄低笑一声：“圣上，国体颜面啊，你在臣面前这样，让别人看了该如何想？”
萧敬川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为什么这么说，又听他讲解道：“圣上力气不够，如果你想要制住对手，反扭关节倒是更好用些。”
“什么叫反扭关节？”
楚玄耐心道：“最常用的就是手臂，肩肘腕指都有关节，如果向关节弯曲的反方向扭过去，通常很难挣脱。”
他把一只手背在身后：“就像这样。”
萧敬川还是不能理解：“背过去就行了？再扭回来不就可以了？”
楚玄咳嗽了几声：“这个……通常比较难。”他看了看萧敬川的胳膊，有心演示一下，又怕他暴跳如雷。
萧敬川仅有的见楚玄动手几次，心里其实都羡慕极了，他什么时候能有那么威风啊——虽然其中有一次是对自己。母后厌恶舞刀弄枪，又有高子和的压制，他也没能像父皇一样习武，此时见楚玄居然肯教自己，自然是欢喜期待。
但他仍面上故作平静，伸出自己一只手道：“朕恕你无罪。”
“臣失礼了。”
他做好了全身心的准备，甚至还想着在楚玄的手碰到自己的瞬间捏住楚玄的手指，但眼前一花的工夫，他的整条胳膊似乎都发出了咔吧一声骨骼错位的声音，然后身子不受控制地向下扑去。
只眨眼间，他的手就被拧得贴着后颈，整个人被楚玄一只手按倒在书案上，挣扎了几次都没有爬起来。他此时才知道想把反扭的关节转过来是有多难，似乎只要动一动，手臂就要断掉了一般。
好在楚玄很快地松了手：“臣失礼了。”
萧敬川吃力地起来，把胳膊活动活动，才确定没有折断，揉了又揉还是疼痛难忍，真想收回刚刚那句“朕恕你无罪”。
楚玄替他按摩了一会儿肩膀，见他一脸郁闷，居然又火上浇油问了一句：“圣上学会了吗？”
“伸手！”他黑着脸下令。
楚玄依言伸手，然后一步步地教：“向下向下，拧反了，对，是这个方向，继续转手腕……”
直到将他的手拧到贴着脊骨，萧敬川才问：“如果继续拧的话，对方会怎样？”
“先是会弯下腰，然后跪下，最后胳膊会断。”
“……我会不会伤了你？”
“圣上……该是还没有这个力气。”
听他这么确定了，萧敬川索性手上又加了些力气。
楚玄由着他拧着自己的胳膊，而后就势半跪下来，想了想又提醒他：“我送你的匕首呢？”
萧敬川连忙去袖里取了出来。
“一只手制住关节，另一只手握匕首贴在咽喉上，这样能更好制住对方。不过对方如果力气大很容易挣脱的话，最好在制住的瞬间，就马上割断对方的喉咙。”
萧敬川依言将匕首贴在楚玄的咽喉处。他哪曾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光看着就有些发抖。
“一只脚踩住我跪下的这边膝窝——嗯对，这样基本就算成形了。如果想要对方致残，再用力拧手臂就可以，力气不够的话，可以换成用脚踩住后背。”
萧敬川的心砰砰直跳，兴奋又激动。他从未习武，更别说像现在一样像模像样地实战——至少他认为是实战了。
“这样就能制服你了？”萧敬川不敢相信，这也太容易了。
“这个……圣上的话……不太行，”而且楚玄的另一只手还是自由的呢：“要不要我反抗一下试试？”
萧敬川大惊：“你不是说这样就很难挣脱吗？”
“可是……我们之间的差距有点大啊……”这话虽然有点伤人，却是事实。
萧敬川还真就不信了，手上更加大了力气，一狠心把匕首也向咽喉处又压了压：“来吧！让我见识见识！”
然后，御书房外就听到萧敬川猛地惨叫了一声。
在外巡逻的御林军瞬间撞开房门，推倒了屏风，便见萧敬川被击飞在半空中，而楚玄正要向萧敬川扑去。
冲在最前面的禁军副统领曲相州二话不说，抬手对准楚玄就是一弩。
楚玄右手袖子一摆，将箭拨开，但就是这一耽搁间，已经来不及去接住萧敬川了，只能左手凌空向萧敬川身下一托。
萧敬川一个平沙落雁式屁股着地，而后感觉一股轻柔的力量似乎垫在自己和地面之间，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臀部并没有想象中的疼痛，整个身体就拍在了地上，然后石头地面跟后脑结结实实地亲密接触了一下，直疼得他瞬间失声。
“往后退！离开皇上！”
连弩哗啦地都指向楚玄，他只好向后退去，亮出双手，表示自己并没有携带凶器。
曲相州连忙去扶起龇牙咧嘴的萧敬川时，一队禁军已经一拥而上，将楚玄反剪双手按倒在地，正要把他捆起来。
萧敬川连忙忍着痛喝道：“住手！”
曲相州摸不着头脑，以为皇上落地时摔坏了头。他这边一犹豫间，那边已经把楚玄捆了个结实，一排弩|箭锋利的箭尖顶着楚玄的后背严阵以待。
萧敬川刚要呵斥一声“放了他”，却觉自己喉咙似乎被什么堵住一样，发不出声音，而后一个轻柔的声音传入耳中：“圣上，国体颜面啊，若下次有人犯上弑君，禁军该不该管呢？”
他心中一凛，转头看向曲相州一脸疑惑，忽然明白了楚玄的意思——曲相州这一次见到楚玄对他动手被他喝退了，那下一次如果是真的有人对他企图不轨呢？如果下一次又有人假扮楚玄呢？曲相州该如何处理呢？不光曲相州，今晚的事也必然会报告给华骁，华骁下次会如何处理呢？
不止如此，如果群臣知道了居然连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都可以发生，都可以随便被赦免，他的威严何存……
他的心砰砰地跳得厉害，脑中却渐渐越来越清醒，就着曲相州扶他的手站了起来，在书案后缓缓坐下。直到喉中的滞涩感慢慢下去，才沉着脸道：“拉他起来。”
两边的禁军从地上把楚玄拉了起来，面对书案而立。
楚玄抿着嘴，并没有为自己辩解。萧敬川见他这样，更是明白了自己想的没错。
“曲相州，楚玄该押往何处？”
曲相州抬头看了一眼楚玄，却见对方微微皱着眉，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连忙低头回答道：“回皇上，弑君犯上是死罪，会直接押往大理寺。”
大理寺啊……他拧着眉头——上一次楚玄跟他保证说不过是去大理寺呆几天，不会有事，结果还是带了一身伤回来，这让他十分怀疑楚玄“没有事”的标准跟别人不一样。
“脱了他的官服，走候审监，送去刑部。”
脱了官服就意味着不让人知道楚玄的身份，至于走候审监……就是说像普通犯人一样，先集中在那个临时之所，等凑够了人数再由刑部的人一根绳都牵走。这样一来，层层转交，等到了牢里的时候，恐怕没人会知道楚玄是谁了。
难道皇上是怕到了大理寺中，因为有前车之鉴，又碍于楚玄的地位，大理寺的人会对楚相网开一面？
曲相州不由有些意外。往日里大家都说皇上对楚相可谓百依百顺，但现在看来，一旦遇到事了，竟然如此狠绝。
“皇上，这是否有些不妥？”他到底打算先帮忙求个情，试探看看。
“大胆！朕的决定，曲统领打算质疑？”
“臣不敢。”
见皇上居然都没有例行问一下楚相有没有话说，就不耐烦地挥手让他下去。
曲相州躬身行礼，令人押了楚玄出去。
萧敬川一个人静静坐在御书房里，脑中始终想起的是楚玄刚刚以密音传给他的话：“注意一下曲相州。”
缣帛上满是大块的墨迹和杂乱的线条，完全无规律可言。若不是季葛生办事靠谱稳妥, 楚玄甚至会以为他是把哪个顽童的胡乱涂鸦卷在盒子里拿来糊弄自己。
萧敬川把缣帛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 又用手把整个图都捏了一遍，然后对楚玄摇了摇头。楚玄接过去也细细查看了一遍，甚至试着对折、遮掩墨迹线条, 也没能明白其中的奥妙。
而后, 他的目光落在了缣帛右下角的印记处，虽然印信旁是江自流的名字，但很明显不是他的字迹，而且一旁标注的日期和这缣帛的新旧程度并不是三百年前的样子。
难道这是一份赝品？西戎收藏了一份赝品而不自知？葛兰卿也没有仔细观察真伪？还是说庄青柳收藏的本身就是一幅假图？
他这边拧着眉毛凝思苦想, 萧敬川却盯着楚玄问：“晋王爷, 这怎么回事？不会是你当年喝醉了乱画的吧。”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觉得你喝醉了什么都能干得出来。”萧敬川敢说，楚玄在昭纯宫里当着他的面脱鞋狂奔, 也少不了喝了酒的原因。
“好吧好吧，就算是我酒后乱画的，那为什么庄青柳会对这个图的传说如此深信不疑呢？”
这个问题不光问倒了萧敬川, 连楚玄自己也回答不出来, 而且他怎么也不记得自己曾经干过这么出格的事？
难道他真的曾经醉酒狂草之后大着舌头对部下说，这是他的藏宝图？
他有点头疼了——如果他真这么说过, 他那帮二了吧唧的部下一定会深信不疑的。
他还在冥思苦想中, 萧敬川已经对自己的脑子放弃了, 捅了捅他：“江自流，解释一下怎么回事。”
“放肆！”楚玄突然脸色一沉，低喝道：“本王的名讳岂是你直呼的！”
萧敬川一怔，只觉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而下，一时僵住了身体，连指尖都是麻的，竟然连半分呵斥回去的念头都没有了。
“吓到了？吓到了？”倒是楚玄连忙赔着笑给他顺顺气：“我不过是跟你开个玩笑，吓唬你一下，谁让你总叫我江自流的。过去的事就别提了，臣现在叫楚玄。”
不能怪他总是想逗萧敬川玩，实在是萧敬川每次都太配合了，而且效果之好超出他的想象。
“你……你……”萧敬川反应过来，气得手都在发抖——楚玄自觉地捂住了脸颊，免得又被耳光伺候。
萧敬川无从下手更是要气炸了，却忽然想起在天牢时楚玄掐住他摁在墙上的样子，一时气愤上头竟也依样猛地卡住了楚玄的脖子。
他记得当时自己呼吸困难差点就魂魄出窍了，但没想到现在被他掐住的楚玄不仅屁事没有，还仗着比自己高，把河山图举到自己的头顶，继续观摩。
好在没多久，楚玄就发现他进退维谷的尴尬了，好心地把他的手拿了下来：“圣上别闹了，眼下更要紧的是这个图，我们看不看得懂不是关键……主要是……圣上想怎么处理？”
萧敬川这边一点就透——那边居然摆出了什么诡异的阵来抢这个图，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那相比起参透这个图的秘密，更重要的是不能让对方得手。
“之前你说过在我们三人身边可能有对方的耳目，我在想，那个叫庄青柳的会不会派人来偷图？禁军中会不会也有他的人呢？”
“很有可能，他今晚没有采取强硬手段，应该是匆促间才知道河山图的事，没有高手可调用。但稍后该是免不了的。”
说起这个，萧敬川犹豫了一下，问道：“楚玄，你会不会那个什么八方纵魂？”
跟他想的一样，见楚玄立刻点了点头，他又问：“那如果这个术在你手里，能有多大威力？”
“圣上想在哪里用？”
“江……江南。”萧敬川不确定这个“哪里用”是不是说的地点，便随口一答。
“阵眼呢？”
“……你？”阵眼什么的他就更听不懂了，刚刚他只听说阵眼是什么灵体，而眼前不就正好有一个么？
楚玄听了他的回答，犹豫很久仍然欲言又止，萧敬川有点不耐烦了：“你想说什么？”
“这个……圣上想屠了庆王大军？”
萧敬川倒吸一口凉气：“我我什么时候这么说了？！我就是问你……假设……”
“这不是一个意思吗？”楚玄苦恼地按着头，自言自语：“这个恐怕不行，大哥不会饶了我的，就算死不了也会痛苦很久啊，二哥就是前车之鉴……而且现在形势没有这么严峻吧，圣上不是不希望出现太多伤亡吗？”
“好了好了，我不假设了，”萧敬川有些无力：“我只是看到刚刚那个假的你，似乎很弱的样子，以为这个术本来就是那样。”
“怎么会，那是因为庄青柳不过是个半灵而已，”说到这里，楚玄想起来提醒一句了：“如果以后你再遇到这种……”
“还会再遇到？！”萧敬川差点跳起来。
“我只是说如果……如果的话……圣上千万不要怕，你一定可以赢得过他们的。”
“那如果再遇上的这个什么破阵，不是那个半灵搞的，怎么办？”
楚玄咳嗽了一声：“那圣上只能自求多福了。”
萧敬川毛骨悚然：“但愿没有这个如果。”而后他看了看手中的图，往楚玄怀里一放：“我想好了，这图放在你那里，更稳妥。”
“你想好了？这可是传说有所求必有所应的宝图，你就放心给我？”
“嗯，放在你那里。”
看着萧敬川一本正经的样子，楚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想起来自己之前见圣上玩糖画时的担忧了，一时有了个无奈的打算，但他并没提这件事，而是顺着眼下的话题说道：“圣上，其实有个更好的办法——毁了它。”
虽然这的确是个更好的办法，但萧敬川却有些舍不得——任谁都有些舍不得吧。但楚玄很快为他解决了这个难题：“只要在毁掉之前，我把图记下来就可以了。”
“你？！记下来？”萧敬川从楚玄怀里把图掏出来又看了看，这杂乱无章的痕迹，他光看着就头晕眼花了。
“给我些时间。圣上这里有缣帛吗？”
“有。”这东西虽然造价高，但一些需要长期存留的字稿还是需要用到的，御书房中自然会准备着。
“我需要两张，大小裁好，然后再帮我研些墨。”
萧敬川搞不明白楚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推开了书案上的杂物，依言照办起来。
而另一边，楚玄将河山图平铺在桌子上，指尖一分一分地从图上一角开始慢慢划过，过了很久才将全图捋过一遍，然后又从头开始。
萧敬川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楚玄——如果楚玄真能记下这种见鬼的图，那简直不是人，哦对，楚玄本来也不是人。
不知过了多久，那边才终于轻轻松了一口气，说道：“可以开始了。”
“都记下来了？”萧敬川有点不敢相信：“开始了是什么意思？”
他们刚刚有计划要做什么事情吗？难道是说开始毁图？想到这个，萧敬川心里还是有些忐忑不安。
“开始给那些人制造些麻烦。”
“究竟是什么……”
萧敬川刚要发问，便忽然见楚玄快步走到书案边，取了笔架上挂的笔去砚台中转了一圈，然后在两块缣帛上毫无章法地乱涂了起来。
萧敬川起初以为楚玄是在将河山图复描一遍。但看了一会儿，他才吃惊地发现，这两幅居然画着不同的画面，但整体看上去的感觉却与河山图极其相似，同样不规则的杂乱墨迹和线条，只是排布和走向却迥异。若不是放在一起比较，完全不知道这会是赝品。
不过片刻，两块缣帛上已经涂满墨迹，楚玄的目光缓缓划过，而后笔锋渐收，提落款。
萧敬川奔上前去，托在手中小心地摸了摸，又不由苦笑：“这赝品也……太……”
太赝品了……
没有印信不说，这缣帛崭新得就像刚织完的一样，墨香尚存，哪有半点流传了几百年的样子。
但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见手中的缣帛忽然直立起来，半悬在空中颤动起来，一枚暗红色的印信慢慢浮现在角落，连同布料和墨迹一起开始变旧泛黄，甚至缣帛的边缘也开始起了毛边和破损。
当颤动停止后，缣帛又软软落入手中，此时的手感简直与方才的河山图一般无二，他甚至都有些忘了真正的河山图究竟是怎样的了。
楚玄向他眨了眨眼睛：“圣上，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
他知道这种模仿做旧的做法也是民间手艺人能做得到的，只是这样的话，事后那人必然是需要被灭口的。而楚玄在这件事上亲力亲为，怕是也不想白搭进去一条人命吧。
太久太久没有见过楚玄异于常人之处，萧敬川差点都要忘了他一直追问的那个问题了。
“楚玄，我听说麒麟是一种慈悲的生物，即使走路的时候也会当心不踩死地上的蚂蚁，你……”
“圣上……少看些话本子……”楚玄看了看他，无奈说道。
“楚玄……你到底是什么？”
眼看楚玄又要顾左右而言他，萧敬川马上又追问道：“你到底是什么变的？！”
“圣上……这个……我啊……”楚玄忽然用手一指：“看那边！”
萧敬川连忙顺着他的手指抬头，只见一片雕梁画栋，房梁上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回头正待气恼，楚玄已飞快地将怀里的图和桌上的两张混在了一起，问他：“圣上可分得清哪张是真品？”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萧敬川张着嘴分辨着眼前这三张图——完全忘记了自己刚刚问的问题，只觉两眼一抹黑，来回看了几遍，选出一张：“这个！”
“真有眼光。”楚玄吃惊地看着他：“你怎么选出来的？”
萧敬川更吃惊：“我居然选对了？”
“不……我是说，你是怎么选出来画得差的一张的……”
萧敬川捏了捏拳头。
赶在小皇上爆发之前，楚玄连忙告饶一声，忍着笑取了纸笔，飞快地又完成一幅图。
这一下，萧敬川终于知道哪一幅才是真图了，他取了两张图重叠起来去灯下比较，也终于心服口服地相信楚玄果真是把河山图完整地记了下来。
那两张记着河山图的缣帛和纸张在楚玄手中变为碎片，投入了香炉中，变成一堆灰白的粉末，二人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剩下的两张赝品，重新收入盒中一张，原本萧敬川想让楚玄带走一张，却被拒绝了。
“这些图虽然可以稍微拖延一些时间，但我们总不能始终这么被动，不知道江南那边有没有打听到什么情况？”
听楚玄这么一问，萧敬川沉默了一会儿。他本想瞒着楚玄，但慢慢地也想清楚了，楚玄在此事中涉入太深，也许隐瞒反倒不是什么好事。
“全都死了，我又让华骁选了些人过去了。”
“好，等明天华骁把人抓回来之后，让秦羽秦林去审一审，看看还能问出点什么东西。”
庆王府不至于因为他而跟秦家兄弟死磕，伤亡惨重之后很快就偃旗息鼓了，所以现在想必这两个人在家里闲着很无聊。他教过那么多的掌刑方法，不练会手生的。
“好，西戎的那些人，我打算先晾上几天，让他们好好想想，看他们怎么给我们一个交代。”
楚玄点点头，也赞同这个主意，毕竟西戎的人已经板上钉钉地控制在手中了，多给些时间，拓跋越和吉曼自然知道该怎么才能换回他们的平安，而庄青柳这边……
“圣上，前些日子我打听到，庄青柳并不是依附于庆王，据我推测他的江湖势力有可能是与庆王势均力敌，这样的话，如果稍后能从华骁抓到的人口中问出些什么来……”
萧敬川明白：“庆王那边可能有军队集结不便轻举妄动，但如果是江湖势力的话……民不与官斗……”
楚玄点头：“就是这样，也许可以先从庄青柳这边逐一击破。”
他看着萧敬川把盒子放在了御书房的书架上，忽然想起什么：“季葛生抓回来的那几个人，就是帮助拓跋岚藏河山图的人，也好好拷问一下，务必确定他们手上有没有把河山图复描一份。”
“这种鬼图也能复描？”萧敬川大吃一惊。
“我能画得出来，自然也有人可以，多问问，以防万一比较稳妥。”
屋里的烛光开始慢慢显得暗淡了下去，外面竟然已经开始亮了起来，这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你昨夜也没好好休息，去清心居睡一会儿吧。”萧敬川吩咐道。
楚玄却没有动，见萧敬川已经把两张赝品都妥善收好之后，才转回了刚刚的话题：“圣上刚刚掐我脖子的时候，位置不对，而且手上的力气不够大。”
萧敬川登时来了兴致，可是想到当时天牢里被掐的窒息感，打算让楚玄示范一个来看看的话硬是被他咽了下去，反而蹬蹬后退了几步：“好好说，别动手！”
楚玄低笑一声：“圣上，国体颜面啊，你在臣面前这样，让别人看了该如何想？”
萧敬川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为什么这么说，又听他讲解道：“圣上力气不够，如果你想要制住对手，反扭关节倒是更好用些。”
“什么叫反扭关节？”
楚玄耐心道：“最常用的就是手臂，肩肘腕指都有关节，如果向关节弯曲的反方向扭过去，通常很难挣脱。”
他把一只手背在身后：“就像这样。”
萧敬川还是不能理解：“背过去就行了？再扭回来不就可以了？”
楚玄咳嗽了几声：“这个……通常比较难。”他看了看萧敬川的胳膊，有心演示一下，又怕他暴跳如雷。
萧敬川仅有的见楚玄动手几次，心里其实都羡慕极了，他什么时候能有那么威风啊——虽然其中有一次是对自己。母后厌恶舞刀弄枪，又有高子和的压制，他也没能像父皇一样习武，此时见楚玄居然肯教自己，自然是欢喜期待。
但他仍面上故作平静，伸出自己一只手道：“朕恕你无罪。”
“臣失礼了。”
他做好了全身心的准备，甚至还想着在楚玄的手碰到自己的瞬间捏住楚玄的手指，但眼前一花的工夫，他的整条胳膊似乎都发出了咔吧一声骨骼错位的声音，然后身子不受控制地向下扑去。
只眨眼间，他的手就被拧得贴着后颈，整个人被楚玄一只手按倒在书案上，挣扎了几次都没有爬起来。他此时才知道想把反扭的关节转过来是有多难，似乎只要动一动，手臂就要断掉了一般。
好在楚玄很快地松了手：“臣失礼了。”
萧敬川吃力地起来，把胳膊活动活动，才确定没有折断，揉了又揉还是疼痛难忍，真想收回刚刚那句“朕恕你无罪”。
楚玄替他按摩了一会儿肩膀，见他一脸郁闷，居然又火上浇油问了一句：“圣上学会了吗？”
“伸手！”他黑着脸下令。
楚玄依言伸手，然后一步步地教：“向下向下，拧反了，对，是这个方向，继续转手腕……”
直到将他的手拧到贴着脊骨，萧敬川才问：“如果继续拧的话，对方会怎样？”
“先是会弯下腰，然后跪下，最后胳膊会断。”
“……我会不会伤了你？”
“圣上……该是还没有这个力气。”
听他这么确定了，萧敬川索性手上又加了些力气。
楚玄由着他拧着自己的胳膊，而后就势半跪下来，想了想又提醒他：“我送你的匕首呢？”
萧敬川连忙去袖里取了出来。
“一只手制住关节，另一只手握匕首贴在咽喉上，这样能更好制住对方。不过对方如果力气大很容易挣脱的话，最好在制住的瞬间，就马上割断对方的喉咙。”
萧敬川依言将匕首贴在楚玄的咽喉处。他哪曾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光看着就有些发抖。
“一只脚踩住我跪下的这边膝窝——嗯对，这样基本就算成形了。如果想要对方致残，再用力拧手臂就可以，力气不够的话，可以换成用脚踩住后背。”
萧敬川的心砰砰直跳，兴奋又激动。他从未习武，更别说像现在一样像模像样地实战——至少他认为是实战了。
“这样就能制服你了？”萧敬川不敢相信，这也太容易了。
“这个……圣上的话……不太行，”而且楚玄的另一只手还是自由的呢：“要不要我反抗一下试试？”
萧敬川大惊：“你不是说这样就很难挣脱吗？”
“可是……我们之间的差距有点大啊……”这话虽然有点伤人，却是事实。
萧敬川还真就不信了，手上更加大了力气，一狠心把匕首也向咽喉处又压了压：“来吧！让我见识见识！”
然后，御书房外就听到萧敬川猛地惨叫了一声。
在外巡逻的御林军瞬间撞开房门，推倒了屏风，便见萧敬川被击飞在半空中，而楚玄正要向萧敬川扑去。
冲在最前面的禁军副统领曲相州二话不说，抬手对准楚玄就是一弩。
楚玄右手袖子一摆，将箭拨开，但就是这一耽搁间，已经来不及去接住萧敬川了，只能左手凌空向萧敬川身下一托。
萧敬川一个平沙落雁式屁股着地，而后感觉一股轻柔的力量似乎垫在自己和地面之间，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臀部并没有想象中的疼痛，整个身体就拍在了地上，然后石头地面跟后脑结结实实地亲密接触了一下，直疼得他瞬间失声。
“往后退！离开皇上！”
连弩哗啦地都指向楚玄，他只好向后退去，亮出双手，表示自己并没有携带凶器。
曲相州连忙去扶起龇牙咧嘴的萧敬川时，一队禁军已经一拥而上，将楚玄反剪双手按倒在地，正要把他捆起来。
萧敬川连忙忍着痛喝道：“住手！”
曲相州摸不着头脑，以为皇上落地时摔坏了头。他这边一犹豫间，那边已经把楚玄捆了个结实，一排弩|箭锋利的箭尖顶着楚玄的后背严阵以待。
萧敬川刚要呵斥一声“放了他”，却觉自己喉咙似乎被什么堵住一样，发不出声音，而后一个轻柔的声音传入耳中：“圣上，国体颜面啊，若下次有人犯上弑君，禁军该不该管呢？”
他心中一凛，转头看向曲相州一脸疑惑，忽然明白了楚玄的意思——曲相州这一次见到楚玄对他动手被他喝退了，那下一次如果是真的有人对他企图不轨呢？如果下一次又有人假扮楚玄呢？曲相州该如何处理呢？不光曲相州，今晚的事也必然会报告给华骁，华骁下次会如何处理呢？
不止如此，如果群臣知道了居然连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都可以发生，都可以随便被赦免，他的威严何存……
他的心砰砰地跳得厉害，脑中却渐渐越来越清醒，就着曲相州扶他的手站了起来，在书案后缓缓坐下。直到喉中的滞涩感慢慢下去，才沉着脸道：“拉他起来。”
两边的禁军从地上把楚玄拉了起来，面对书案而立。
楚玄抿着嘴，并没有为自己辩解。萧敬川见他这样，更是明白了自己想的没错。
“曲相州，楚玄该押往何处？”
曲相州抬头看了一眼楚玄，却见对方微微皱着眉，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连忙低头回答道：“回皇上，弑君犯上是死罪，会直接押往大理寺。”
大理寺啊……他拧着眉头——上一次楚玄跟他保证说不过是去大理寺呆几天，不会有事，结果还是带了一身伤回来，这让他十分怀疑楚玄“没有事”的标准跟别人不一样。
“脱了他的官服，走候审监，送去刑部。”
脱了官服就意味着不让人知道楚玄的身份，至于走候审监……就是说像普通犯人一样，先集中在那个临时之所，等凑够了人数再由刑部的人一根绳都牵走。这样一来，层层转交，等到了牢里的时候，恐怕没人会知道楚玄是谁了。
难道皇上是怕到了大理寺中，因为有前车之鉴，又碍于楚玄的地位，大理寺的人会对楚相网开一面？
曲相州不由有些意外。往日里大家都说皇上对楚相可谓百依百顺，但现在看来，一旦遇到事了，竟然如此狠绝。
“皇上，这是否有些不妥？”他到底打算先帮忙求个情，试探看看。
“大胆！朕的决定，曲统领打算质疑？”
“臣不敢。”
见皇上居然都没有例行问一下楚相有没有话说，就不耐烦地挥手让他下去。
曲相州躬身行礼，令人押了楚玄出去。
萧敬川一个人静静坐在御书房里，脑中始终想起的是楚玄刚刚以密音传给他的话：“注意一下曲相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