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 当秦羽秦林结束了一天的拷问,将人犯押送回到刑部大牢的时候,秦林神奇地发现了一个疑似家中失踪人口的背影。

    那人正背对着走道,侧卧在一堆稻草上睡觉, 看身形像极了, 但没有穿官服,只穿了一身白色的中衣,外面套了一件前胸后背都写着醒目“囚”字的白色罩衫。

    秦林皱着眉毛在外面看了半天, 怎么看怎么像, 但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可能。跟在他身边的狱卒察言观色,忙赔笑问道:“大人,是要提这个人出来吗?”

    “打开门。”秦林只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他跟着楚玄这么久了,也知道很多事不该自己随便做主。

    楚玄也算是在睡觉, 也没在睡觉。一夜没睡虽然会有些不舒服, 但他此时躺着一动不动却主要是因为他的元神不在,去找金乌去了。

    所以秦林已经站在他的身后, 他也没什么反应,这让秦林更是有些纳闷。狱卒见秦林眉间皱成一个疙瘩,又看看躺在地上似乎很嚣张的人, 喝了一声:“还不快滚起来!”手中的链条唰地抽了下去。

    为了管制犯人, 狱卒们手里通常都拿些家伙什,进囚室的时候就更别说了。

    但他这一下还没抽下去, 一旁的这位大人忽然大吼一声:“放肆!”

    这一声大吼内力澎湃洪亮无比, 大牢天花板上的粉尘仿佛都被震得纷纷往下落, 站在旁边的狱卒就像被一声惊雷劈了一样,登时呆住了,这一下到底是没有抽到楚玄身上去。

    但楚玄还是遭了殃。

    他元神不在,整个人如同一个空壳,毫无屏护防备,比狱卒还不如。毕竟萧敬川肯定不会找他算账,他以为在这里很安静,才会抽空溜出去一趟。

    当他及时警醒回来后,只觉肺腑中一片气血翻腾,擦了擦嘴角的血痕,然后才慢吞吞爬起来,带着满满的“秋后算账”的怨念表情,不做声地站在秦林面前。

    秦林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但狱卒在旁边看着,他怕又说错什么,只能这么大眼瞪小眼。

    “他有没有……呃……”秦林想着问一问,楚玄会不会又因为身上带伤才被自己一嗓子震到吐血?但话出口一半,从他身后伸出一只大手,掐在他肩膀上,疼得他硬是把后半句吞回去了。

    然后他才反应过来,这句话要是问出口,就算是楚玄之前身上没有伤,自己走之后,狱卒们必然也会“好好招待”楚玄的。

    秦羽去交接了人犯之后,才回来看看,一如既往的不多说什么废话:“出来。”

    见两人就要带着楚玄出了囚室,狱卒连忙殷勤地追上去问道:“两位大人,需要犯人戴……”

    “不用。”秦羽只回了两个字,狱卒便不再敢吭声。

    这两位大人是这两日里刑部大牢的常客,奉了皇上的口谕来审讯犯人的。哪一次都是好好的人带出去,半死不活地拖回来,都快成犯人们的噩梦了。他们俩看向谁,谁都是一个冷战,生怕被点了名。

    摄于二秦的恐怖,没人跟着他们。直到进了刑讯室关了门,秦林才苦笑问:“这又是怎么了,祖宗?你这牢饭吃的还挺全,下次还想去哪儿坐坐啊。”

    秦林从华骁那里学会了祖宗的叫法,觉得这个词儿真是太贴切了。

    “没事。”楚玄坐在椅子上,有点出神。

    “没事你吐什么血啊!”

    楚玄不想搭理他:“吐着玩。”

    秦羽踢了秦林一脚,把他推去一边,正色问道:“什么时候回去?”

    “还不知道,应该很快。”楚玄调理了一下内息,然后突然问道:“你们两个,跟曲相州的来往多不多?”

    两人都摇摇头。

    “有没有觉得曲相州哪里不对?”这次是问秦羽的。

    可惜秦羽也摇了摇头,反问:“楚相看出什么了?”

    楚玄又有点出神。当日在御书房中,曲相州闯进来时,他忽然有种错觉,一时间觉得曲相州乍一看竟然跟萧光宇有几分相似。

    “你们去悄悄调查一下曲相州。”说到这里,他自己也暗叹了一口气。来了这两年始终在大起大落,他也没机会拉起自己的情报网,尽力而为吧。

    虽然不知道缘由,但秦羽秦林还是应了下来。

    “华骁抓住的人里,有没有问出什么?”

    秦羽秦林对视了一眼,秦羽才说:“华统领没有抓到谁,那两个人都死了,我们这两天问的是帮拓跋岚藏图的人。”

    楚玄眯了眯眼睛——华骁还是欠教训了,这么点事都办不好:“问出什么了?”

    “应该是的确有半张图,但是还没有问出来藏在哪里。”

    “去把人提出来,我来问。”

    刑部大牢里的犯人没想到两个煞星还没把上一个人送回来,就紧接着提了下一个人走,不由都吓得两股战战,但他们都不知道,其实更大的煞星还在上面没有下来。

    大煞星像逛街一样自然地寻了鞭子、铁荆棘等等一整套家伙过去,然后禁了那人的声,留秦家兄弟在旁边看着。

    秦林不知道自家大哥是什么心情,反正他是看得腿肚子有些发软,转头又看看楚玄一身白色囚服上已经被溅得血迹斑斑,但仍带着一派天真少年气地微笑,怎么看怎么心里发凉。

    “大哥……”秦林轻声说:“小王八蛋现在看起来比平时还可怕……”

    秦羽居然也“嗯”了一声。

    “我听说善于掌刑的人也擅长熬刑……你说……”

    “秦林说的没错,”伴随一声鞭响,那边有人接口道:“所以改天我得让你学学掌刑之外的东西。”

    秦林又忍不住哆嗦了一下,终于专心观摩不敢再多嘴说话。

    没过多久,楚玄让秦林把人带回去,自己拿着从那人身上撕下的衣襟,蘸了地上的血写了几个字交给秦羽:“你和季葛生一起去,要确认那半张图被毁掉。”

    “是!”秦羽双手接过,妥善放入怀里又问道:“过几天就是探视的日子,何姑娘很久没见你了,是要她等你回去,还是带她来看你?”

    “姐姐……还在生气吗?”

    看秦羽没有马上回答,楚玄苦笑——何蔓那么刚强的个性,随随便便被婚配了,估计一时半会也接受不了:“带姐姐来看我吧。”

    ===================================================================

    秦羽送他回去时,已经快半夜时候了。

    因为一直也没好好补觉,楚玄有点打不起精神。牢门还没在身后关上,他就趴在稻草堆上睡了。

    这里环境虽然不怎么好,但比起外面时刻要打起精神应对的情况倒是消停了很多,他也正好趁这个时候休养休养。

    但他这样干干净净地出去,又一身是血地回来,而且一回来就倒下的样子,看在别人眼里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刑部大牢里关的都是流刑以下的犯人,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人数多了,自然有时候也就需要挤一挤了。在他睡觉的时候,他这一间里又塞进来两个人。人进来的时候,楚玄微微动了动眉头,但毫无危害,他便又睡了过去。

    他这一睡就是七八个时辰,早饭午饭都没赶上。但新来的室友却是个极热心的,偷偷为他藏了个烧饼,一直等了他醒过来。

    “嘿,小兄弟,你终于醒啦!”

    楚玄还没搞明白怎么回事,一个人就把手臂垫在他脖子后,扶着他坐了起来,然后塞了烧饼在他手里。

    另一个人又说道:“你真没常识!这个时候最缺水,应该先喝水。”

    一点水凑在他嘴边。他也的确是有些渴了,直接一口喝光,然后才疑惑地问:“你们是谁?”

    “我们俩都是昨天新来的。”扶着他的那人问道:“这帮狗腿子下手可真够狠的,你还疼不疼?”

    疼?楚玄低头看看自己,恍然大悟,但他总不能说自己身上沾的是别人的血吧。好在这里总不至于有人扯开他的衣服验看,于是很配合地晕了晕:“疼。”

    被秦家兄弟带出去的人里,还没有人像楚玄一样回来之后还开得了口的。隔壁囚室也有人好奇地凑了过来。

    “小兄弟,你得罪过昨天那位大人吗?我看他好像直接过来找你的茬。”

    “得罪大了,我以前可打过他。”楚玄舒服地享受着室友的人肉垫子,啃着烧饼答道。

    “看不出小老弟你的胆子还挺大,这次进来就是因为这个?”

    “不是……这次我打的人,官职比他还大。”

    那人拍地大笑:“有胆识,真是我辈中人——你还能动吗?要不要过来玩玩?”

    楚玄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几个人正跟他们隔壁间的人隔着栏杆凑在一起玩掷骰子赌大小,牢里的人都是穷光蛋,干脆就拿睡觉铺的稻草做赌资过过瘾。

    他来了兴致,却不好意思立刻生龙活虎地过去,只得佯装痛苦,在室友帮助下跟他们挤在了一起,众人分了他一把稻草,很快开始吆五喝六起来。

    “这位小哥怎么称呼?”

    “我叫……沈玄。”

    众人大笑起来:“又来一个。”

    楚玄好奇问道:“什么叫又来一个?”

    他身边的人问他:“你这名字是后改的吧,不是一直叫这个名字吧?”

    他想了想,还真是这样,便点了点头,看众人笑得更厉害,不由问:“这名字怎么了?”

    “小朋友,这名字以前倒没什么,但自从咱们大檀出了个了不得的小国相,家家起名都想着沾这么点光接个喜气,现在叫什么什么玄的孩子,一抓一大把,还有人就像你这样,干脆把名字也改了。”

    另一个人笑嘻嘻接口:“我就叫张楚玄。”

    “你看你看,他就是后改的名字。”

    楚玄跟着众人一起笑得前仰后合:“同沾光,同喜同喜。”

    气氛一热烈起来,大家的关系就近乎了很多,互相百无禁忌地聊了起来。这几个人里面有因为偷东西进来的,有因为当街斗殴的,有因为夜禁外出的,最后大家都闹哄哄地推一个人出来让他讲讲自己的事。

    楚玄来的最晚,并不知道这人有什么特殊,便问道:“这位兄台犯了什么事?”

    “他可是我们这些人里罪最重的,搞不好过几天就转到大理寺咔嚓了呢!”

    “什么事儿这么严重?”

    “他啊,他是个人牙子。”

    “哎哎哎!别说那么难听,”那人不乐意了:“可不要把我跟那帮人比,我做的可是正经生意。”

    众人嗤之以鼻:“正经生意你会被抓到这儿来?到底干得还不是卖人儿女的事。”

    “要是这事,十成十真会给你拉出去来一刀。”楚玄补充道。

    “小兄弟你别听他们胡说八道,我这里不过是让各家各取所需罢了。”那人慢条斯理地说:“有富贵人家需要些整齐孩子,也有贫苦家里养不起太多孩子,我不过是在中间斡旋周折,让两边各取所需罢了。”

    “说到底还不是人牙子。”

    “哪里的话,我又不强迫他们,不过是上门去询问,买卖自愿罢了,即便闹到官府,无论卖家还是买家都不会指证我的。”那人摇头晃脑道。

    众人又都开始笑话他:“没人指证你,你怎么会到这里吃牢饭。”

    那人尴尬了一下:“实在是这笔买卖进账太大,我一时鬼迷心窍找人绑了那孩子,结果居然那孩子条件还不满足,白白害我吃顿官司。”

    “该,活该,这叫善恶有报。”周围人七嘴八舌数落他。

    “你们绑人卖还要看条件?”楚玄疑惑问道。

    那人赞了一句:“小兄弟够敏锐,未来也是国相之才。”

    楚玄也笑:“承兄台吉言。”

    众人听楚玄这么问,也都纷纷追问起来:“什么买卖进账大,有多大?要什么条件?”

    甚至有人开玩笑说:“如果我条件满足,我跟你去,银子咱俩对半分,如何?”

    “滚蛋,”那人笑骂一句:“万两黄金啊,这金主可不是什么狗屁人都要的,首先,要未及弱冠,男孩。”他一指楚玄:“就差不多他这么大的。”

    刚刚那人啐了一句:“又是那帮变态的大官儿们要的吧。”

    “是谁要的我还真不知道,但这次的条件可是更苛刻,”那人又道:“要身体健全无缺。”

    “那是肯定的,谁家会花钱买个残缺孩子。”

    “还需要是,习武之人。”那人又补充道:“而且需要是非富即贵之人。”

    众人面面相觑。这个条件就有些古怪了,又是习武,又要非富即贵,哪家会缺这位金主的钱,乖乖把自家孩儿送上呢,也难怪要靠动手抢的了。

    “最后一个条件,最是不好达到,”那人压低了声音,示意一圈人向他凑了过去,神秘地说:“需要八字皆阳……”

    众人咂舌,觉得这金主别是在耍人玩吧。

    楚玄却是心中一跳,问道:“兄台知道金主是谁吗?要这个孩子做什么呢?”

    那人摇摇头:“这悬赏也挂了不少年了,谁也不知道金主是谁,目的是什么。”

    “不知道金主是谁的话,你们找到了人的话,该怎么去领赏金呢?”

    “小兄弟,这可就是我们的行内秘密了。”那人冲楚玄眨眨眼睛:“不能外传的。”

    “明白,明白。”楚玄也呵呵笑道——秦羽秦林的活儿又来了。

章节目录

萌君恶臣录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羽蛇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羽蛇并收藏萌君恶臣录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