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何蔓收拾了食盒先行出门去了, 楚玄才对秦林说:“你自己说,还是要我拷问?”

    秦林笑嘻嘻答道:“公子息怒,我说我说,我就是对何姑娘说, 听说你这次是弑君犯上的罪名, 直接被拿入刑部大牢,吉凶未知。”

    楚玄也很无语。这个秦林倒是把他坑人的精髓学了不少,说话说一半, 剩下一半让别人去胡思乱想。

    就像季葛生那个事一样,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季葛生有什么罪,也没说过季葛生做了逃兵,始终都是季家的人自己吓自己,所以后来就算发现被坑了, 也不得不忍了哑巴亏。

    何蔓本就不懂官场上这些弯弯绕, 听了秦林的话,现在又看到自己如今的模样, 能往好的地方想才怪。

    “嘴皮子不错,如果武功精进能跟得上就好了,”楚玄损了他一句, 听他嘟囔着“你不是也一样对何姑娘用苦肉计”, 有心抬脚踹他,却被脚镣绊住。

    秦羽连忙拦在他俩中间, 对楚玄说:“何姑娘还在外面等着呢, 尽快说正事。”

    “现在没你们什么……”楚玄说到一半忽然想起来:“在我隔壁囚室里有个人牙子, 你们明天把他提出去问一问。”

    秦家兄弟边听边点头。他们也算是在江湖上跑过的人,却也没听说过这个说法。

    等着三人走了之后,楚玄意外地又陆续见到了谢沧州老丞相和护国侯陆成,在这之后,他提出拒绝再被更多人参观慰问了。但他此时的抗议完全无效,不光硬着头皮对着皇后娘娘派来的人客套了一番,又不得不逐次见了陆家兄弟、卫礼、赵海阳等等一干人。

    他觉得自己似乎是在刑部开了一场酒宴一般,见到的人快要赶上上一次早朝了。里子面子丢得一点也不剩,只后悔之前对萧敬川下手没有更重一点。

    临出门时,刑部尚书还在门外等着他了,忙不迭地向他赔礼,正要呵斥狱卒给他除了枷锁,却被他制止住了。之后又是什么规矩不可废的客套话,才算作罢。

    楚玄心中也清楚地很,自己来了刑部这件事,刑部尚书怎会不知道。只是皇上没发话,而相关卷宗罪名还没有送过来,这个老油滑不便有所举动而已。如今在华骁和谢沧州那里知道了由头,便匆匆赶来做个场面。

    直到天擦黑他才回到牢房里,他的室友们心有余悸地问他:“小朋友,你干什么去了?怎么去了这么久,我们都以为你已经……”有人用手在脖子上横着比划了一下。

    “接客去了。”楚玄扑倒在稻草上,有气无力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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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牢之中罕见地一次关押了三个人。

    吉曼自始至终都沉默无声,在两位殿下面前,他不过是个跑腿的,虽然这次的事完全砸在了他这个跑腿人的身上。

    拓跋岚在那一夜受了不小的刺激,在说了外人听来的一通胡言乱语后,她又清醒过来了,连着将楚玄骂了两天两夜。

    拓跋越终于忍不住吼了她一顿,这才让她彻底安静下来。剩下的日子里,她便变得跟吉曼一样沉默寡言,时不时会躲在角落里抽泣。

    而拓跋越则与拓跋岚相反。他刚来的时候不出声,心里只在后悔被一时的上风冲昏了头脑。他自来了东檀之后便一直忍气吞声,眼见拓跋岚居然真的能算计得楚玄向他们低头相求,虽然心里多少也有些忐忑,但始终是喜悦占了上风。

    而如今他纵然知道了楚玄素来扮猪吃老虎的模样,也悔之晚矣。

    到了后来,他已经无暇去后悔了,目前最要紧的事情不是后悔可以解决的了。东檀皇帝起初只派人审问了吉曼,之后就对他们不理不睬,这明显是要他们的一个态度。

    这帮东檀狼,真是太贪心了!

    可是如今他也没有别的办法,他可不想因此把自己搭在这里不能回去。

    连着好几天,每当有人来给他们送饭时,他都马上爬起来喊道:“烦请上禀贵国皇上,我愿拿出更多诚意,换我自由!请上禀请上禀!”

    可是来送饭的人就如同天聋地哑一样,他的恳求如石沉大海,一去不返。

    拓跋岚终于忍不了他的低声下气了,在他又一次失望地看着牢门关闭后对他尖叫:“闭嘴闭嘴!你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还是大戎的殿下吗!他们真有种就杀了我们!”

    “你闭嘴!”拓跋越听到她的声音就气不打一处来:“你要是能消停消停,我们至于到现在的境地吗!你技不如人拖累我们,还有脸在这儿哭!”

    “我不服!我不服!他没有离开过片刻!我不信他能找得到!”

    拓跋越吼道:“你不信也得信了!吉曼不都说了吗!他们找到了!”

    “吉曼!你是不是在说谎!”拓跋岚这些天已经问了无数次,但无论听到几次回答,她仍然不愿意相信。

    吉曼低声道:“公主……您也不用徒劳挣扎了,我在东檀皇帝的桌子上已经看到了那个盒子了,一般无二不会错的,我也见了藏图的人……一个都没有逃掉……”

    “不可能!他怎么会知道!他为什么把那个东西给小皇上!他不是瞒着皇上来的吗?!”拓跋岚尖叫。

    无论如何她也不敢相信自己最初的判断就是错的,她想不明白,如果皇上已经知道,楚玄为什么还肯在驿馆里委屈自己!

    仿佛听到里面的喧哗声,天牢大门又响了一声,这次进来的却不是那个天聋地哑了,而是几人簇拥下的一位将军。

    那人缓步径直走到拓跋越的门口,点点头:“三殿下。”

    拓跋越如同抓到一根救命稻草,连忙站起来,上下打量他一番,却发现并不是见过的人:“尊驾是哪位?”

    “龙虎营中英武将军,季葛生,”那人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楚相麾下。”

    拓跋岚猛地扑到栏杆上,尖声喊道:“楚玄呢!他怎么不来!让他来见我!我有事要问他!他是不是不敢来见我!”

    “楚相眼下不便前来,”季葛生想了想楚玄身穿白衣囚服却仍如稳坐中军帐调兵遣将的模样,嘴角不由勾了勾:“公主如果有话要转达,末将可以代为带到。”

    “你让他来见我!”

    季葛生不再看她:“听说殿下想觐见皇上,说可以拿出更多诚意。”

    拓跋越还没有说话,那边拓跋岚已尖声插了话:“他是怎么知道我把图藏在哪里的!是不是我西戎驿馆里有他的内奸!是不是!”

    不待拓跋越吼她住嘴,季葛生却是好脾气地回答了她:“这个问题倒无需惊动楚相,末将就可以为公主解答。”

    “说!”

    “不知公主可还记得,楚相曾问过公主是否曾来过大檀。”

    拓跋岚有些茫然,她那些天跟楚玄说过的话太多了,想了半晌才想起来楚玄住下的第一天,在提出陪她出去逛逛时的确曾问过她——公主可曾来过大檀,有想去的地方?

    可是这跟她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见她呆呆地不回答,季葛生了然地点点头:“公主既然没有来过大檀,在京中可用的人又是哪里来的呢?总不能是公主从西戎带来的人,那未免太显眼了。”

    拓跋岚脑中轰鸣如遭雷击。

    “楚相只需要将这个线索告诉末将,自然就可以了。”

    此时连拓跋越也忍不住想问,身在驿馆中的楚玄是怎么把这个线索透露出去的,却猛然想到拓跋岚曾怒气冲冲向他提到的——楚玄窗外的那颗树。

    连他们大戎甚至也曾有过这样的联络方式。以楚玄的准头,自然是想让那些鸟儿飞向哪个方向,就会飞向哪里。

    向东则有,向西则无。

    “那样的话,公主在京中能用到的人,恐怕也是通过吉曼大人联络到的——七殿下拓跋贞留在京中的人,拓跋贞曾供职龙虎营中,而龙虎营现在不巧正在楚相手中。”季葛生漫不经心地继续讲:“楚相只需要在驿馆中拖住公主,其他的事情由末将来调查就足够了。”

    拓跋岚忽然捂住脸蹲了下来。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关住了楚玄,却没想到却是自己被他留在了驿馆。若是她能不那么忌惮楚玄,亲自出去的话,也许还会察觉出一些端倪。

    “楚相还托末将给公主转达一句话——我大檀的好儿郎众多,并不只有他一个。”

    天牢中安静了下来,只有拓跋岚低低啜泣的声音,连拓跋越也似乎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气一般。

    季葛生并没有催促他们,在门外站了很久,才转身离去。却听拓跋越在身后追着低声说:“烦请将军回禀皇上,我大戎愿每年再多进贡三千马匹,换我三人。”

    季葛生转过身来:“殿下三人本为和谈而来,却在暗中行此不轨之道,皇上极为震怒,正准备修国书一封向贵国王上问个明白,不知贵国王上会有什么回答呢?”

    拓跋越只觉得有些眩晕。他的确还有保命底牌没有拿出来,虽然这底牌是临行前父王千叮咛万嘱咐要保住的,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松口。

    但如果闹到父王那里,变成两国摊在明面上的问题,不仅这个底牌保不住,自己回去之后状况如何也可想而知。

    但季葛生却没有给他立刻表明心迹的机会,不等他回答,已快步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话:“看来三殿下还没有将你的诚意想明白。”

    季葛生此行让寂然的天牢里更是死气沉沉。

    拓跋越熬红了眼睛盯着那扇极小的透气窗,眼睁睁看着从那里射入的一道光柱从头顶移到脚下,然后消失,然后天色漆黑,再从头顶移到了脚下。

    最终,他还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罢了,还有什么比自己的命更重要的东西呢?

    几日后,拓跋越三人被从天牢放了出来,在东檀皇帝亲临现场的和气氛围下,西戎的燮州三城及其以东的领土归入了东檀的版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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