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天气最是难熬, 空气一直是干冷的,也不见下雪。天黑得越来越早,亮得也越来越晚。在这样的日子里还要早起,对于谁来说都是一件痛苦的事。

    萧肃往日里像个打鸣的公鸡一样早早就醒了, 到处闹腾, 但偏偏到了正日子这一天怎么叫也叫不醒。奶妈和宫女们只好在他睡觉的时候给他里里外外套上了几层新衣,准备着稍后的仪式。

    这一天,萧肃终于满了一岁了, 例行的祭祖之后便是隆重的宫宴, 而在宫宴之前,小太子则要准备自己人生中第一次亲自参与的仪式——抓周礼。

    祭祖仪式中并没有百官的参与,一干人等都等候在东宫主殿中暂作休息。因为萧光宇也在列,楚玄自然排到了他的下席, 两人相距并不远。

    而萧光宇身边居然还带着没有品级的裴霜, 能进得宫来想必也是经过允许的,看来无论怎样, 裴霜也仍然是萧光宇身边的第一人。

    裴霜立在萧光宇身后,时不时瞟一眼左手边的楚玄。他从未见过楚玄穿官服的样子,只觉得楚玄现在既不像在自己房中那么无耻可恨, 又不像在萧光宇面前那样刻意柔顺, 似乎又是另一种左右逢源的样子。

    他只偶尔往那边瞟一眼,担心萧光宇注意到他, 但后来他发现萧光宇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左边吸引过去了, 仿佛恨不能一双眼睛长在楚玄身上一样。

    虽然秦羽秦林并没有列席, 但华骁和季葛生距离楚玄不远,都一副戒备的样子盯着萧光宇。裴霜在后面把这几个人来回看了看,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刚过了巳时,帝后二人便携着小太子驾到。面对着最尊贵的三人,文武百官山呼万岁,齐身拜倒。

    而令人意外的是,太后居然也罕见地随后出现了,怜爱地抱了抱小皇孙,又与萧敬川寒暄片刻,才动身离去。

    小太子此时也早已醒了,眼前一片臣服居然也令他兴奋得手舞足蹈。趁着他精神还好,萧敬川不过是简单说了些场面话,便令人摆开了抓周的席毯,将萧肃放在了毯子的一边。

    为小太子准备的东西自然是无比齐全,笔墨纸砚不用说,算盘如意也是常见物,玉玺自然是少不了,甚至连未开刃的刀枪剑戟也配备齐全。在依次摆开了一大片的物件里,华骁居然还看到了一柄长剑,通体漆黑的长剑。

    见华骁向自己看来,楚玄也很无奈——小皇上逼着他拿出来的,也不去想想他的剑究竟有多危险。

    可惜萧肃还处在口欲期中,眼前的一切对于他来说都是食物。他慢吞吞地左看右看,爬来爬起,也不管周围人如何焦急诱导,先是把纸塞在嘴里嚼嚼,呕吐了一口,然后咬了算盘。他现在总共也只长了四颗牙,正好把一颗算盘珠卡在嘴里,津津有味地吸了一阵子。

    一圈人看着又着急又好笑,除了奶妈在一旁不停地说“殿下再往前,抓这边的”,引导着他去抓玉玺,但萧敬川和皇后却没有太过着急。这里的东西自然都是有吉利的说法,对于他们来说,只要萧肃以后能健康平安,万事都是有解决办法的。

    萧肃像个巡视领地的小野兽一样把能拿到的东西逐一啃食一遍,然后就在一片花花绿绿中冲着那柄黑剑爬了过去。这下别说萧敬川,连楚玄也倒吸了一口冷气。

    上一次是他喝醉了酒才贸然在萧则然他们面前化出黑剑,而这一次众目睽睽之下,他必然是不能把剑召回的。但他的剑若是进了萧肃的嘴里……那简直不敢去想。

    就在萧肃的手刚触到剑刃的瞬间,楚玄已经闪身而上握住了剑柄,以分毫之差从萧肃手下抽走了剑。四下里不由都是一阵松了口气的声音。

    但萧肃却比想象中还要执着,一抓没有抓到,居然双手撑着地面,先是把小屁股撅得老高,然后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楚玄看着萧肃长大的,知道他这么大的时候,也该是站得稳了。没想到这一次他居然举着双手保持平衡,就这样向着自己摇摇晃晃走了过来。

    一群人屏住呼吸看着小太子人生中第一次走路,而楚玄距离他最近,自然更不敢远离,只得把剑丢在身后,伸出双手去接他。

    萧肃跟他熟得不能再熟了,咧着兔子一样的几颗门牙蹒跚几步,一下子扑在楚玄怀里,咯咯地开怀大笑起来。

    “殿下的抓周……”楚玄托着他的小屁股又把他放到了地上,而萧肃似乎突然发现了会走路的好处,又咯咯笑着蹒跚走过来,抓住楚玄不放手。

    在另一边的奶妈连忙跟了过来,就要把萧肃抱过去继续抓周,但小太子像个小壁虎一样狠狠勒着楚玄的脖子,一旦奶妈用力想把他拔出去就放声嚎叫。

    到底还是皇后开了口:“好了,杜嬷嬷,让楚相抱着太子吧。”

    萧敬川忍笑忍得心肝肺都疼了,想着等小肃长大之后,一定要告诉小肃,说他周岁礼的时候抓周抓到的是楚相。

    但下面百官都在看着,他也故作镇定道:“那就劳烦楚相抱着太子去抓周吧。”

    楚玄看着挂在身上的小秤砣,只得回道:“臣遵旨。”他拦腰抱着萧肃,走到玉玺边探下身去,让萧肃的两只手正好碰到玉玺,像放线钓鱼一样终于是让小太子把玉玺抱了起来。

    四周顿时一片道喜朝贺的声音,宫人们连忙撤走了地上的东西,公公们开始念唱着贺礼单,各种奇珍异宝如流水一般呈上来又撤了下去。楚玄抱着萧肃立在帝后二人座下,也依次看着面前的贺礼。

    但只要他想把小太子移交给奶娘,萧肃就会不依不饶地吐口水,皇后只得亲自接了过去,这才放了楚玄回到座位上。

    华骁忽然又想起来季葛生曾经在谈花会上对自己说的话,不由看了看季葛生,发现对方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一眼不由都暗笑起来。

    接下来歌欢舞美,便是宫宴开始了。萧肃的作息一向规律,又被折腾了很久,刚过午时便准准睡去,被奶娘抱回了后殿。

    一如既往的嘈杂,一如既往的寒暄客套,楚玄对于这样的场面总是避之唯恐不及。但右边那个灼热的目光让他也很清楚,如果这个时候躲避出去会遇到什么。

    思忖片刻,楚玄还是向身边的小公公嘱咐了几声,从殿中暂时退了出来。

    他向东穿过两重拱门,沿着湖边走上水榭不久,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匆匆跟了过来,便转身向那人道:“世子慎重,这里是宫中。”

    萧光宇也踏上水榭,连忙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住,打量了他几遍说道:“楚相清减了。”

    楚玄点点头,估计到了他大概要说的话,便只沉默地等着。

    果然片刻后听萧光宇说:“我听说,皇上前几日又将楚相押入刑部大牢?怎么回事?”虽然他听说只是误伤而导致龙颜大怒,但因为之前听楚玄讲的各种“内幕”,他总觉得不应该只是这样。

    “我到底是没有忍住……对他出手了……”

    萧光宇头皮发麻:“这……这可是死罪啊……但是……”但是以楚玄的身手,皇上怎会毫发无伤?

    “可惜他有所准备,我还没有碰到他,就被禁军拿下了。”

    萧光宇刚准备问这样的大罪下楚玄又怎能好好站在这里,转念想到了裴霜——他对裴霜不也是如此,就算再怎么样折腾,该打该罚的时候他绝不会手软,但如果是让裴霜人头落地这种事,他可是绝对舍不得的,反正裴霜怎样也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我听说……皇上还让秦羽秦林对你动刑了……你要不要紧?”

    楚玄只沉默不语,但落在萧光宇眼中,脑中却是另一种情形了。

    “世子何时回来的?那边的状况如何?”过了半晌,楚玄绕过了这个话题,这次反倒先问起他来。

    他有心狠狠抱怨一通,却又有所顾忌,只得简单答道:“回来没几天,一切倒还好。”

    “世子之前的承诺,可还算数?”见他面有疑惑,楚玄垂目补充道:“带我……回南英城……”

    “自然算数!”萧光宇只当楚玄惧于龙威不敢再起别的念头,没想到他居然主动提起,不由大喜。

    “可若是圣上不肯放世子回去……世子还有别的办法回南英城吗?”

    “有!”

    听萧光宇这么斩钉截铁的回答,楚玄点头答道:“那就好,不知……我能否帮得上什么忙,毕竟我也身居此位。”

    萧光宇摇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反正这也不是我操心的事。”

    楚玄若有所思地盯着水面,半晌才笑了一下:“那我就先行谢过世子,等世子的好消息了……托世子的福,我的两名护卫最近都不便跟随我了,不知世子最近可有时间……与我……”

    “有时间!有时间!”萧光宇忙不迭地回答。

    “稍后得了空,我就给世子传信,还望世子不要爽约。”

    “自然!自然!”萧光宇恨不能现在此时此地立即与佳人共度良宵,急得差点抓耳挠腮,正要说点甜蜜话,余光却瞟到一名小公公快步向他们走来。

    “世子爷,皇上刚刚寻你,让你尽快回去。”

    萧光宇觉得有些扫兴,但也不得不跟着回去,楚玄不紧不慢地跟在他后面。就在大殿之外的栏杆处,他们却遇到了另一个人。

    “裴霜,你在这儿干什么?”

    裴霜向两人深深躬身一礼,而后直起身问道:“不知我能否与楚相说两句话。”

    萧光宇将两人看了看。他知道裴霜一向对他身边流水一样的美人们怀有敌意,虽然想想楚玄也不至于在裴霜手中吃什么亏,但还是不放心问:“你有什么话要跟他说?”

    裴霜也不遮掩:“若是楚相未来果真与裴霜同列,裴霜倒需要先让楚相知道些庆王府的规矩。”

    萧光宇回头看了看垂目不语的楚玄,不由失笑:“裴霜……你,你这飞醋吃得有点凶啊。那你们聊吧。”不论是新欢还是旧爱,有如此佳人为自己拈酸吃醋的滋味还是相当受用的。

    二人目送着萧光宇走远后,裴霜才叹了口气:“楚相还需要什么?有我可以帮得上忙的吗?”

    他知道楚玄之前向萧光宇示弱,只是为了能从世子口中套些话出来。而如今该说的不该说的,他都已经一股脑倒给楚玄了,世子恐怕也不会比他多知道多少。

    但在这样的情况下,楚玄仍然不避讳与世子接触,必然是为了别的目的。

    “你不用多管了。”萧光宇的确没有以前那么有价值了,但来而不往非礼也,楚玄从来也没打算轻轻放过他:“我这个人其实挺记仇的,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既然皇上目前没打算怎样他,我不过是对他略施薄惩而已。”

    “楚相果然是惹不得。”裴霜与他并肩而立,看着远处,然后用非常轻的声音说道:“我这几天隐约听说,那人在城中留了个八方什么的阵,本来是为救回世子准备的,却不知怎么动用了。被你破了?”

    “嗯。谢裴公子告知。”楚玄点头。那日的八方纵魂术来得似乎很仓促,原来并不是为了夺图而设的,若是为了鱼目混珠地将世子接出京城,倒还说得通。

    可是即使如此,萧光宇还是对自己出得京城如此有信心,究竟还有些什么呢?只可惜这个酒囊饭袋居然对此不关心。

    “裴霜,”楚玄忽然叫了他一声:“也许哪次一别之后再见面,我们就是敌人了。”

    裴霜愣了愣,却知道楚玄说的没有错,不由低声回道:“是。”

    “偶尔听到的话倒也算了,但是别再冒着危险主动打探消息了,如果被世子发现,他不会对你手软的。”楚玄转过脸看着他:“有些话可能需要提前跟你说明白,将来如果你们落在皇上的手里,你我身份悬殊,我不会为你求情,如果我落在你们手里,也一样不需要你的怜悯。”

    楚玄看了他一会儿,道了一声告辞,便拂袖离去。

    只留裴霜一个人看着脚下的水波粼粼出神了很久。

    几日后,萧光宇果然收到了来自楚玄的密信。

    信上只有两句话: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下面栩栩如生地勾勒着一艘船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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