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县太守觉得自己的眼皮跳得有些厉害, 但在如夫人的一片温言软语甜腻撒娇中,觉得自己可能是太过勤勉, 累到了。便仍是如往常一般安然睡去。

    这一睡就没有再醒过来。

    而发现他身首异处时,只有一家女眷为他哭天抢地。府兵们昨晚就被节度使大人调去了城门前。夜半时分, 不知哪里来的刺客不仅将城头卫兵诛杀干净, 更将城中主事的官员杀了个七零八落,节度使勉强仗着武艺和兵士保护, 只受了伤而已。

    在饶县陷入一片慌乱中时,临江、南安等地所发生的事如出一辙,甚至更糟糕。

    黑暗里如从天而降的刺客率先登城开门, 而后庆王大军长驱直入。仅仅两日内, 数城沦陷。庆王麾下甚至无需攻城掠地便可坐享其成一般。

    但这样顺风顺水的情形却在第三四天里悄然改变。刺客们仿佛受到了另一种召唤一般从军中飞快地消失了。

    从四面赶来夺回城池的大檀军队开始集结,飘着庆王大旗的城池闭门不出, 再没有黑衣刺客能为他们切开前锋了。

    但四周援军毕竟有限,有街头巷尾开始传言, 如果皇上的大军再不从江陵、南康渡河, 恐怕这江南就要成为庆王所坐拥的天下,与皇上隔河而治了。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居于南疆的镇南王府却在此时突然发难, 镇南王世子萧则然持皇上圣旨和信物, 亲率五万大军自西向东横扫而来,沿路州府补给, 如一把利刃一般横断了本已归于庆王的城池。

    而临江之地的刺客们也已悄然退去。早已驻守在南康等地的陆泽云领兵渡江而来, 一举破城, 将庆王大军向南迫去。

    而处于南部的庆王部属则在萧则然的步步逼近下不得不向北而去。两路败军再次在南英城附近会合,又被陆泽云和萧则然双方夹击逼迫下,不得不向西北方向逃窜而去。

    几日前还在城头上洋洋得意的将军们惶惶如丧家之犬,一时传为笑柄。

    甚至之后有人将庆王萧黎称为“刺客王”,嘲笑他手中无将却有野心,不得不依靠江湖刺客为其披荆斩棘,更令人笑掉大牙的是,庆王还约束不了这些黑夜刺客,反而被人弃如敝履。

    用老百姓的话说就是,没有造反的命,还得了想造反的病。

    短短数天内,江南又一次改天换日,归复平静。萧则然继续追庆王而去,而陆泽云则留在南英城对周围进行整顿平抚。

    而与这边情况完全相反的是,越来越多的蝙蝠们涌向了乔岳山。山脚下能下山的道路都被暗中封堵住了,更多人从清柘寺开始向四周散去,几人一队,一寸寸地翻着乔岳山的每一方土地。

    他们甚至不知道那人中的是什么毒,但都清楚,时间拖得越久,恐怕情况就越糟糕。而一旦让那人逃脱与大檀军队会合的话,等待他们的必然是灭顶之灾。

    楚玄没有向下山的路逃去,或者说他在一片慌乱中根本不知道自己逃向了哪个方向,他只能向着一个方向不停地远离,再远离。

    没了谭大家的威胁,他总算能勉强找回些理智,跌跌撞撞地在树林之间摸索前行。也许是他命不该绝,只让他遇到了三批人。

    不知是低估了他还是对方拿大,居然每批也只有三四个人。他绕开了一批,悄无声息地放倒了两批,总算是捱到了天黑。

    天黑之时更有利于他隐藏自己,能逃到更远的地方。

    将近凌晨的时候,一阵阵涌来的疼痛终于缓了下去。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开始感觉到身上伤口一起疼了起来。后背有一道极深的伤口,肋下和左腿也被贯穿过,其他的伤口在这几道重伤的掩盖下几乎无法察觉了。

    他找了棵树靠着坐了下来,从怀里掏了伤药一一涂上。总算熬过了剧痛难耐的阶段,可是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他将失去所有的抵抗能力,连三岁小童都能用刀把他戳得稀烂。

    如果这个时候有人要致他于死地,他全无生路。

    可以的话,他宁可被逐灵活活疼死,也不想手脚虚软受制于人。

    山中的夜里凉得有些寂寞,是那种他最讨厌的寂寞,这让他很想说点什么驱散这种不快的感觉,而身上的伤口更让他很想有个人能来陪陪他。

    真希望有个人能听他说:好疼啊。

    他选了个隐蔽些的地方,手抱双臂蜷缩着躺了下来,一个名字在他舌尖上滚了几滚,到底还是轻轻地念了出来:“萧敬川……”

    极小的声音很快消散在空中,但他却觉得好受了许多,于是就这样沉沉睡了过去,等待着命运未卜的明天。

    天光乍现的时候,有人在翻动他的身体,他蜷缩侧卧的姿势被翻转过来,变成仰面朝天。那人仔细端详了他一番,向身侧肯定道:“应该是他!”

    “还活着?”那是一个老者的声音。

    先前那人探了探楚玄的鼻息:“弱得很。”

    那老者眼神示意了一下,让之前的年轻人将楚玄架在肩上,而他伸出手去抵住楚玄后背。在一股真气冲击后,楚玄的身体猛地一颤,靠在年轻人肩上的头动了动,幽幽醒转过来。

    “楚玄?”

    “不……楚玄朝那边逃走了……”楚玄随便抬手指了个方向。

    “既然不是,那就打死!”老者对着楚玄的天灵盖抬起了手。

    “等等……我收回刚刚的话,晚辈正是楚玄……”楚玄低弱地答道。

    确认了身份后,那老者冷哼一声,也不跟他多说,只向年轻人说:“带走。”

    “恭喜老前辈……争得首功……”楚玄趴在年轻人肩膀上有气无力地客气着:“不知两位前辈怎么称呼?”

    “将死之人,多问无益。”

    “既然如此,前辈为什么不直接打死我,把我的尸体带回去,不是更省心?”

    “楚玄,你不要想着在我这里耍花样,若不是帮主吩咐,你方才早已横尸在老夫手下。”

    又是帮主吩咐……帮主到底吩咐了什么?楚玄可不认为庄青柳对自己会有什么怜惜之意。

    “不知贵帮主许了前辈什么好处,贵帮主能给得起的,我也能给得起。”楚玄觉得年轻人宽厚的肩趴起来也没那么难受:“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闭嘴!”那老者一指点向楚玄的哑穴,却愣了一下。

    “比如我可以教你更高深的武功,将穴道移位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那老者冷冷答道:“楚玄,老夫听说过你的三寸不烂之舌,但你在老夫这里挑拨离间却是用错了地方。”

    他向那年轻人喝道:“把嘴堵上!”

    眼见那年轻人果然掏出一块麻布,楚玄忽然放声尖叫:“快来人啊!楚玄在这里!楚玄在这里!”

    他刚叫了两声,嘴里便被塞满了麻布,再喊不出来。

    但只是这一声,那老者已脸色一变,将楚玄夹在腋下便要窜上树梢,却又立刻顿住了脚步。有两个更快的身形疾驰而来,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楚玄被扔在了地上,他没有力气抬头去看在他面前有谁杀了谁,只艰难地半撑起身体,将嘴里的麻布拔了出来,然后便无力地趴了下去。

    听声音……似乎先前的二人吃了亏了,不过一炷香工夫,方才那一老一少也像他一样倒在了地上。他跟他们唯一的区别无非是多了一口气而已。

    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拖延时间,等待毒性自行散去。

    又有脚步声靠近了他。

    “褚老儿运气还真不错,居然让他先找到了。”一个女声冷冷地说。

    “先找到又怎样,没本事留住那就只能说运气不好。”另一个女子匆匆抄起楚玄夹在腋下:“快走!又要有人来了!”

    虽然全身虚软使不出力气,但并不妨碍楚玄耳聪目明。他也听到在这两人身后有人飞快地接近。

    那人一纵一跃间夹得楚玄胸闷气短,又硌着肋部和背后的伤,让他苦不堪言。

    “这位姐姐……我们能不能换个姿势……这个样子让人看到,有损清白。”楚玄断断续续地跟她们商量:“或者渡我一口真气……我还能跟着你们跑……不是更快?”

    这次的两个人没再跟他搭话,他们身后的声音愈发逼近了,而其中的两个身影已在长啸声中一拔而起,挡在了两人的去路上。

    夹住楚玄那人忽然反手拔刀,横在楚玄的脖子上:“秋山老妖怪们,让开!否则我杀了他,谁也别想拿到好处!”

    周围人嘻嘻地笑起来,也不知是几个人在笑,听起来却仿佛铺天盖地都是嬉笑声。

    “我们才不在乎他是死是活呢,我们只想让姐姐陪陪我们。”

    这两名女子对来人似乎颇为忌惮,脚步已经不由向后挪去,怒道:“帮主有令,不得内斗!”

    “咦?有吗?我们刚刚还看到褚老头的尸体了呢。”

    前面那人跟女子说着话间,在她们背后的人已经突然蹂身而上一掌拍出。

    楚玄又一次砰地掉在地上,只觉得五脏六腑仿佛被重锤敲了一遍一般难受,半晌没能爬起来。而那两名女子的娇斥声越来越急促,而后又变成了怒骂和恐惧的哭求声,再戛然而止。

    若是往日里,即便是敌人,恐怕楚玄也会出手相救,他有些见不得这些事。可是现在他已经自顾不暇了。

    处理完女子的几人又笑嘻嘻地围了过来。

    楚玄只抬头看了一眼,就恨不能抽自己的嘴巴。他宁愿自己被刚刚那两个人带走。

    眼前这几人看年纪比方才那老者还大,却穿红戴绿头扎双髻,一副天真顽童的打扮,甚至连看向他的神态也是一派无邪。

    “这位小哥哥生的好是俊俏。”一人欢快说:“我好想吃了他的眼睛。”

    “那我想吃他的舌头。”另一个人马上抢着说。

    其他几人也唯恐落后于人地想把楚玄瓜分了,居然没有一个人反对。眼看着他们就要掏了刀子来动手,楚玄不得不出面自救一下:“各位弟弟们,不再考虑一下了吗?”

    一听到楚玄叫他们弟弟,几人喜不自胜,连声问:“小哥哥你的声音也真是好听,我们兄弟几个不吃身体,但可以对你例外一次。”

    “不是哥哥吝啬。若是往日,吃也就吃了,但今天……哥哥中了剧毒,恐怕会连累你们。”

    “你中了毒?”几人瞪大了眼睛。

    “正是。否则哥哥怎么会在这里半步也动不了。”

    几人面面相觑:“那怎么办?”

    “恐怕……只能贵帮主赐了解药……才好……”

    “好遗憾,”忽然有个人拍着手笑道:“那哥哥陪我们玩球吧,这个总不要紧吧。”

    楚玄虚弱地摇头:“哥哥现在……没法跟你们玩球。”

    “可以的!可以的!”

    这人话音刚落,楚玄便觉有人把他打横抱起,然后身上一轻,被高高抛在半空中,马上又有一个人跳起来把他接住,然后抛向下一个人。

    “哥哥,好玩吗?”

    “好……”楚玄只觉得内脏都要被颠倒混乱了一样,一个字还没说出口,便从半空中重重摔在了地上。

    “哎呀,你怎么扔那么远,我都接不住了!”

    楚玄捂了捂胸口,喉中腥甜难忍,终于呕出一口血来,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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