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褚策与穆云山去了。莫初神神秘秘遛进明玉房中, 见宝镜正在教明玉叠衫。
两人身边放着几堆衣袍襦裙, 都叠成方块大小, 明玉脸上一派怡然。
莫初立即扯了明玉袖子，急道：“别叠了, 快跟我走。”
明玉被她牵扯到门口，方顿足笑道：“你干嘛，要去哪儿啊。”
莫初咬唇道：“偷偷跟先生去。”
明玉笑道：“他们有事要做，你别跟着横冲直撞了，过来帮我一起叠衫, 下午有百合粥吃。”
莫初气得鼻孔直出热气, 心道：定是肃陵侯提前骗好了你, 叫你不要跟过去。
她心生一计, 亮出腰间腰牌, 在明玉眼前晃。
“嘿，娇气娘子, 昨日还和我说羡慕我仗剑走天涯, 也想四处看看, 我还夸你有志气，谁知你就是随口说说。路是走出来的，功夫是练出来的，胆识是闯出来的。你这样被男的糊弄两句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从并州, 到军中, 以后到肃陵，都是乖乖做个笼中雀池中鱼，绣个花听个戏，发发春秋大梦，没意思。反正我有腰牌，可以自由出入，我不管你了，你爱跟不跟吧。”
明玉自然知道莫初是在故意激她，却被说动玩心，也很好奇，莫初究竟在搞什么鬼，又要找什么刺激。
但凭她怎么套莫初的话，莫初都不肯说，她便当真跟了去。两人合谋偷偷出了城，宝镜也没有告密。
追了小半日，就遥见换了便装的褚策和穆云山，坐在路边茶铺喝茶。
莫初躲在树荫后嘀咕道：“好啊，不让我一起，看我半路杀你个措手不及。”说罢，重新跨上马，往茶铺奔去。
褚策正悠悠喝茶，与穆云山有一搭没一搭聊天，忽见马上下来两个人，顿时茶碗一搁，大掌拍在四方桌上，震得桌上碗碟跳起。
“你们干什么，义兄，将她们绑回去。”
穆云山未动身，侧身低沉道：“我绑她们回去，你只身去那里，不妥。”
褚策不语，脸色十分不好。
莫初伸脚勾出破烂条凳，塞明玉坐定，丢出一块碎银，喝那店家道：“来四碗热茶，我喝一半泼一半。”
热茶旋即端上，莫初果留一碗自饮，端一碗泼到隔桌地上，白花花热气从青黄草地上冒起。
她冷笑道：“心里有鬼，见不得光，才不敢让人跟着。瞒着刚讨的小夫人，邀人去南夷人的脏地儿，切，做得出。”
明玉低头捂住茶碗，听罢心里突的一声，掌中沁汗——南夷人，脏地儿，事情要不要这么巧。
莫初手肘推她，似是义愤填膺。
“你知道天下第一脏地儿是哪儿，就是南夷人开的窑子，那里就是盘丝洞，一窟窿住的全是蜘蛛精。里头女的我可见过，一个个没脸没皮，乌泱泱往人前凑。诶，你到底在听没有啊。”
她见明玉漫不经心的冷淡神色，有些憋不住火。
“听到了。”明玉纹丝不动，答道。
明玉现在明白很——褚策和穆云山要去逛花街，莫初想跟上，看紧了穆云山，却不敢明目张胆地独自跟，便将一腔邪火撒在主犯褚策身上，扯了明玉来作筏子。
但明玉那短短三个字，竟让褚策心里发虚。继而胸中似有一团气在七上八下，只想将眼前麻雀一般的莫初拖进荒草丛里胖揍一顿。
这时，穆云山先起身牵马，道：“勿需多言，既然来了，就一起去吧。”
——勿要再多言，以免暴露身份行踪，左右不过女子拈风吃醋，不要因为小事误了大事。他稍后对褚策如是说道。
四人往前走，便到了湮地。
湮地两边均是大山，隔出一道宽阔的走廊地段，又因地势不同，分上下两层。
下湮地广而肥沃，大片阡陌水田，草棚木屋聚成的村落依傍山脚，清晰可见。
已值岁秋，稻米收尽，水田干涸，空旷无声，几个老农或担水或赶牛，蹒跚走过。明玉瞥他们一眼，见都有残缺，不是半袖晃荡没了胳膊，便是瞎一只眼，少一只鼻。
再走一阵，地形稍崎岖，有了街市。街上倒是拥挤，来来往往都是衣着破烂的老幼，没几个青壮年人。
有喧闹之声，多是争吵咒骂，街道也脏乱，腐臭和酒味扑鼻，地上随处可见粪便与残渣，令人作呕。
明玉朝两边看去，几处门口坐着老妪，头发苍白，面上皱纹如刀刻，眼中麻木、愁苦，见人又生出几分恐惧与怨毒。偶听得一声明亮笑声，是一犄角小童捧一只皂亮小盅，咯咯直笑。
一个老妪慌忙站起，揪住小童半边耳朵进屋，砰的一声关门，屋里传来小童哭闹嘶啼声。
这些南夷人，明玉心叹。
直到上湮，光景才好许多。他们为避开人，特意走的小道，却已能见到许多间青砖黑瓦的齐整宅院，几处红翠楼阁。空中漫着脂粉气，耳边隐隐丝竹声。
说到上湮，历国人，尤其是历国男人，无不浊眼亵玩一笑——
这著名的声色场烟花地。物美价廉，歌舞琴萧的妓、卖皮肉的娼，比比皆是，花样繁多。这里营生的又都是些南夷女子，世代做奴，即便手重死伤几个，也无人敢闹事。
所以历国本地乃至来往游人，身上揣几个子的，都爱往这里钻。还有些权贵巨贾，兴致雅些，喜去如意楼，有时叫些姑娘往私邸酒宴助兴，一二合眼的留下。
而那如意楼的鸨儿人叫青姑，传闻曾在某大城学艺。见过世面，长袖善舞，遇到这样的事，会看人下菜碟，有钱的便哄讨几个钱，有权的赎身钱都不要。只喜笑道谢，说姑娘命好，蒙了贵人垂眷，定叫她悉心侍奉，以后若不合心意，无需贵人分神处置，遣回来便罢。
也是这样，她的如意楼当真如意，生意络绎不绝，官兵不动，匪侠不扰。
四人七弯八拐走进一道小巷，见那青墙院落连成一片，望不到头。穆云山下马轻扣窄门，褚策却纵身一跃，抱起明玉下马，躲到墙角处。动作倒是利落，眼中极为慌乱。
他按住明玉肩膀，酝酿半天才说道：“卿卿，不论一会儿你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要记得只是从前的事，我自见你，心里就只有你。”
这表白，大大的突然，大大的不合时宜，临时抱佛脚，叛变前表忠心，完全不动人。
明玉眼光四散，心忖：叫人更不能安生了，路上遇到一个，就将前面的抛在脑后，不是花言巧语，就是喜新厌旧。
但她肩膀被褚策擒得生疼，只好点头道：“知道了。”
知道了，真假随你，反正我也没资格与你计较。这后半句她吞在肚里。
穆云山敲门，长扣三下，短扣七下，便有一少女开门探出头来。见是穆云山，浅笑施礼道：“贵客终于来了，青姑姑可盼了多日了。”少女引他们进到院中，自回屋通报。
也就片刻间，听得窸窣小碎步一阵，莺啼般一声悦耳的“三哥！”屋里便奔出一个衣裙鲜亮，肤发清香的俏女子。
这女子，俏且热辣。完全无视在旁的四个人八只眼，柳絮般软软扑进褚策怀里，刷刷伸出两只玉石手臂，紧环住褚策的脖子。
“三哥怎么才来，叫人家等得眼都穿了。”
女子仰头，巧笑目盼。那俏脸上，旧日的情，苦等的痴，暌违的喜，相对的羞，扭成一团姹紫嫣红，直晃得人眼花缭乱。可恨老天只给人一副五官两道眉，否则，她定能生出更多复杂情态，勾人品读不舍。
褚策略尴尬，腰背僵直，隔着衣服都能看到肌肉耸成了块。
但他素知她性子，此时若不迁就几分，指不定她要作出什么难堪的妖来。只好手拍她肩膀，笑道：“早就想来看你，只是现在才抽出空。”
俏女子轻锤他胸膛，眼中醉波流溢。但怎么流怎么淌都离不开褚策的脸，仿佛这院中、这世间，除了他再没第二个人。
她婉转嗔到：“你总是忙，如今一看，黑了，瘦了，胡茬都出来了，也没人好好照顾你。”又诉说心事一般，声音不大不小，听着刚好，“不过，还是那般俊朗。”
俊朗？明玉抬头，恰与她四目相接。
明玉倒还平静，俏女子电光火石，呲的炸一下，眼神跳过她，看向穆云山。这才行礼道：“穆大侠万福。”
穆云山难得点头一笑，回一句“青瑶姑娘”。
青瑶又挪一挪目光，看着莫初，笑叹一声，“哟，莫姑娘也来了。”
莫初哪里是好相与的，见她这番扭捏作态，张嘴要骂，被穆云山冷眼一横，只能悻悻作罢。
但青瑶早没理她，眼里手里就只有一个褚策。
明玉看她那双手——诗上说“手如柔荑，肤若凝脂”，到了顶也就如她那样。手指修长光润，指甲盖鲜红欲滴，软得没骨头，花朵般长在了褚策身上。刚刚攀着肩头，现在落在肘弯，也就是对穆云山行礼时勉强挪开了一小会。
明玉盯她的手，忽触到掌心的粗茧，藏到袖口中去。
而褚策早比方才亲昵，握起青瑶的手，搁在手心，调笑道：“怎不让我们进屋，是不是又要将我堵在门外？”
青瑶吃吃笑了，轻打他一下。回头对那少女说：“莞妹，快去我院中收拾三间房，小厨房弄些酒菜，安静些。”又挽褚策手臂，似靠非靠，朝几人眨眼道：“三间房，随你们怎么住。”
三间房，两男两女。一对半路姻缘，一对不清不楚，一个与她有前尘往事，还怎么住？青瑶果然会来事。
明玉由莞妹引着进房，推门进去不由一惊。
这哪里是房，简直是在万花林里搭了一间屋——
桌上柜上都插了花瓶，澡房净房也是。秋冬时节，那些花居然还五彩缤纷开得肆虐，也不知她怎么弄的。总之，花草相凑相间，倒不俗气，香气混在一处，也不冲人。
明玉自然不知，青瑶爱摆弄花草，这是出了名的。
青瑶原在阳城时，有个诨名“花神”，皆因为她房中常年群芳烂漫，花开不败。
西南温润好种花，阳城是北方，天干冷，怎么办？她红碳蒸玉泉，铜炉升紫烟，又研磨药粉，费劲心思，直催得那些花早开晚开，与季节争抢时日，好让她房中一年到头都点缀了花色。
莞妹出去，褚策默默走进来。将行李扔在床上，拉了明玉要解释。
明玉抽身，坐至床沿上，将包袱解开，摊出里头换穿的衣服。一件，两件，三件，四件。顿时心笑：这是打算住多久。
再一翻，就摸出一道桃红小笺。
她是不想多看，可偏偏纸笺还含着香。那股清香，就是在这花屋子里，也是独特的。
褚策再说不出话来，似是很渴。连喝三杯茶，终于坐不住，说一句“找云山商量正事”，脚下生风，走了。
两人身边放着几堆衣袍襦裙, 都叠成方块大小, 明玉脸上一派怡然。
莫初立即扯了明玉袖子，急道：“别叠了, 快跟我走。”
明玉被她牵扯到门口，方顿足笑道：“你干嘛，要去哪儿啊。”
莫初咬唇道：“偷偷跟先生去。”
明玉笑道：“他们有事要做，你别跟着横冲直撞了，过来帮我一起叠衫, 下午有百合粥吃。”
莫初气得鼻孔直出热气, 心道：定是肃陵侯提前骗好了你, 叫你不要跟过去。
她心生一计, 亮出腰间腰牌, 在明玉眼前晃。
“嘿，娇气娘子, 昨日还和我说羡慕我仗剑走天涯, 也想四处看看, 我还夸你有志气，谁知你就是随口说说。路是走出来的，功夫是练出来的，胆识是闯出来的。你这样被男的糊弄两句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从并州, 到军中, 以后到肃陵，都是乖乖做个笼中雀池中鱼，绣个花听个戏，发发春秋大梦，没意思。反正我有腰牌，可以自由出入，我不管你了，你爱跟不跟吧。”
明玉自然知道莫初是在故意激她，却被说动玩心，也很好奇，莫初究竟在搞什么鬼，又要找什么刺激。
但凭她怎么套莫初的话，莫初都不肯说，她便当真跟了去。两人合谋偷偷出了城，宝镜也没有告密。
追了小半日，就遥见换了便装的褚策和穆云山，坐在路边茶铺喝茶。
莫初躲在树荫后嘀咕道：“好啊，不让我一起，看我半路杀你个措手不及。”说罢，重新跨上马，往茶铺奔去。
褚策正悠悠喝茶，与穆云山有一搭没一搭聊天，忽见马上下来两个人，顿时茶碗一搁，大掌拍在四方桌上，震得桌上碗碟跳起。
“你们干什么，义兄，将她们绑回去。”
穆云山未动身，侧身低沉道：“我绑她们回去，你只身去那里，不妥。”
褚策不语，脸色十分不好。
莫初伸脚勾出破烂条凳，塞明玉坐定，丢出一块碎银，喝那店家道：“来四碗热茶，我喝一半泼一半。”
热茶旋即端上，莫初果留一碗自饮，端一碗泼到隔桌地上，白花花热气从青黄草地上冒起。
她冷笑道：“心里有鬼，见不得光，才不敢让人跟着。瞒着刚讨的小夫人，邀人去南夷人的脏地儿，切，做得出。”
明玉低头捂住茶碗，听罢心里突的一声，掌中沁汗——南夷人，脏地儿，事情要不要这么巧。
莫初手肘推她，似是义愤填膺。
“你知道天下第一脏地儿是哪儿，就是南夷人开的窑子，那里就是盘丝洞，一窟窿住的全是蜘蛛精。里头女的我可见过，一个个没脸没皮，乌泱泱往人前凑。诶，你到底在听没有啊。”
她见明玉漫不经心的冷淡神色，有些憋不住火。
“听到了。”明玉纹丝不动，答道。
明玉现在明白很——褚策和穆云山要去逛花街，莫初想跟上，看紧了穆云山，却不敢明目张胆地独自跟，便将一腔邪火撒在主犯褚策身上，扯了明玉来作筏子。
但明玉那短短三个字，竟让褚策心里发虚。继而胸中似有一团气在七上八下，只想将眼前麻雀一般的莫初拖进荒草丛里胖揍一顿。
这时，穆云山先起身牵马，道：“勿需多言，既然来了，就一起去吧。”
——勿要再多言，以免暴露身份行踪，左右不过女子拈风吃醋，不要因为小事误了大事。他稍后对褚策如是说道。
四人往前走，便到了湮地。
湮地两边均是大山，隔出一道宽阔的走廊地段，又因地势不同，分上下两层。
下湮地广而肥沃，大片阡陌水田，草棚木屋聚成的村落依傍山脚，清晰可见。
已值岁秋，稻米收尽，水田干涸，空旷无声，几个老农或担水或赶牛，蹒跚走过。明玉瞥他们一眼，见都有残缺，不是半袖晃荡没了胳膊，便是瞎一只眼，少一只鼻。
再走一阵，地形稍崎岖，有了街市。街上倒是拥挤，来来往往都是衣着破烂的老幼，没几个青壮年人。
有喧闹之声，多是争吵咒骂，街道也脏乱，腐臭和酒味扑鼻，地上随处可见粪便与残渣，令人作呕。
明玉朝两边看去，几处门口坐着老妪，头发苍白，面上皱纹如刀刻，眼中麻木、愁苦，见人又生出几分恐惧与怨毒。偶听得一声明亮笑声，是一犄角小童捧一只皂亮小盅，咯咯直笑。
一个老妪慌忙站起，揪住小童半边耳朵进屋，砰的一声关门，屋里传来小童哭闹嘶啼声。
这些南夷人，明玉心叹。
直到上湮，光景才好许多。他们为避开人，特意走的小道，却已能见到许多间青砖黑瓦的齐整宅院，几处红翠楼阁。空中漫着脂粉气，耳边隐隐丝竹声。
说到上湮，历国人，尤其是历国男人，无不浊眼亵玩一笑——
这著名的声色场烟花地。物美价廉，歌舞琴萧的妓、卖皮肉的娼，比比皆是，花样繁多。这里营生的又都是些南夷女子，世代做奴，即便手重死伤几个，也无人敢闹事。
所以历国本地乃至来往游人，身上揣几个子的，都爱往这里钻。还有些权贵巨贾，兴致雅些，喜去如意楼，有时叫些姑娘往私邸酒宴助兴，一二合眼的留下。
而那如意楼的鸨儿人叫青姑，传闻曾在某大城学艺。见过世面，长袖善舞，遇到这样的事，会看人下菜碟，有钱的便哄讨几个钱，有权的赎身钱都不要。只喜笑道谢，说姑娘命好，蒙了贵人垂眷，定叫她悉心侍奉，以后若不合心意，无需贵人分神处置，遣回来便罢。
也是这样，她的如意楼当真如意，生意络绎不绝，官兵不动，匪侠不扰。
四人七弯八拐走进一道小巷，见那青墙院落连成一片，望不到头。穆云山下马轻扣窄门，褚策却纵身一跃，抱起明玉下马，躲到墙角处。动作倒是利落，眼中极为慌乱。
他按住明玉肩膀，酝酿半天才说道：“卿卿，不论一会儿你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要记得只是从前的事，我自见你，心里就只有你。”
这表白，大大的突然，大大的不合时宜，临时抱佛脚，叛变前表忠心，完全不动人。
明玉眼光四散，心忖：叫人更不能安生了，路上遇到一个，就将前面的抛在脑后，不是花言巧语，就是喜新厌旧。
但她肩膀被褚策擒得生疼，只好点头道：“知道了。”
知道了，真假随你，反正我也没资格与你计较。这后半句她吞在肚里。
穆云山敲门，长扣三下，短扣七下，便有一少女开门探出头来。见是穆云山，浅笑施礼道：“贵客终于来了，青姑姑可盼了多日了。”少女引他们进到院中，自回屋通报。
也就片刻间，听得窸窣小碎步一阵，莺啼般一声悦耳的“三哥！”屋里便奔出一个衣裙鲜亮，肤发清香的俏女子。
这女子，俏且热辣。完全无视在旁的四个人八只眼，柳絮般软软扑进褚策怀里，刷刷伸出两只玉石手臂，紧环住褚策的脖子。
“三哥怎么才来，叫人家等得眼都穿了。”
女子仰头，巧笑目盼。那俏脸上，旧日的情，苦等的痴，暌违的喜，相对的羞，扭成一团姹紫嫣红，直晃得人眼花缭乱。可恨老天只给人一副五官两道眉，否则，她定能生出更多复杂情态，勾人品读不舍。
褚策略尴尬，腰背僵直，隔着衣服都能看到肌肉耸成了块。
但他素知她性子，此时若不迁就几分，指不定她要作出什么难堪的妖来。只好手拍她肩膀，笑道：“早就想来看你，只是现在才抽出空。”
俏女子轻锤他胸膛，眼中醉波流溢。但怎么流怎么淌都离不开褚策的脸，仿佛这院中、这世间，除了他再没第二个人。
她婉转嗔到：“你总是忙，如今一看，黑了，瘦了，胡茬都出来了，也没人好好照顾你。”又诉说心事一般，声音不大不小，听着刚好，“不过，还是那般俊朗。”
俊朗？明玉抬头，恰与她四目相接。
明玉倒还平静，俏女子电光火石，呲的炸一下，眼神跳过她，看向穆云山。这才行礼道：“穆大侠万福。”
穆云山难得点头一笑，回一句“青瑶姑娘”。
青瑶又挪一挪目光，看着莫初，笑叹一声，“哟，莫姑娘也来了。”
莫初哪里是好相与的，见她这番扭捏作态，张嘴要骂，被穆云山冷眼一横，只能悻悻作罢。
但青瑶早没理她，眼里手里就只有一个褚策。
明玉看她那双手——诗上说“手如柔荑，肤若凝脂”，到了顶也就如她那样。手指修长光润，指甲盖鲜红欲滴，软得没骨头，花朵般长在了褚策身上。刚刚攀着肩头，现在落在肘弯，也就是对穆云山行礼时勉强挪开了一小会。
明玉盯她的手，忽触到掌心的粗茧，藏到袖口中去。
而褚策早比方才亲昵，握起青瑶的手，搁在手心，调笑道：“怎不让我们进屋，是不是又要将我堵在门外？”
青瑶吃吃笑了，轻打他一下。回头对那少女说：“莞妹，快去我院中收拾三间房，小厨房弄些酒菜，安静些。”又挽褚策手臂，似靠非靠，朝几人眨眼道：“三间房，随你们怎么住。”
三间房，两男两女。一对半路姻缘，一对不清不楚，一个与她有前尘往事，还怎么住？青瑶果然会来事。
明玉由莞妹引着进房，推门进去不由一惊。
这哪里是房，简直是在万花林里搭了一间屋——
桌上柜上都插了花瓶，澡房净房也是。秋冬时节，那些花居然还五彩缤纷开得肆虐，也不知她怎么弄的。总之，花草相凑相间，倒不俗气，香气混在一处，也不冲人。
明玉自然不知，青瑶爱摆弄花草，这是出了名的。
青瑶原在阳城时，有个诨名“花神”，皆因为她房中常年群芳烂漫，花开不败。
西南温润好种花，阳城是北方，天干冷，怎么办？她红碳蒸玉泉，铜炉升紫烟，又研磨药粉，费劲心思，直催得那些花早开晚开，与季节争抢时日，好让她房中一年到头都点缀了花色。
莞妹出去，褚策默默走进来。将行李扔在床上，拉了明玉要解释。
明玉抽身，坐至床沿上，将包袱解开，摊出里头换穿的衣服。一件，两件，三件，四件。顿时心笑：这是打算住多久。
再一翻，就摸出一道桃红小笺。
她是不想多看，可偏偏纸笺还含着香。那股清香，就是在这花屋子里，也是独特的。
褚策再说不出话来，似是很渴。连喝三杯茶，终于坐不住，说一句“找云山商量正事”，脚下生风，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