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丫说的对, 这都是真的。”

    门外走进一年纪稍长的汉子, 断了一条腿, 脸上有烧伤, 由一小兵扶着。众人见了,恭敬称燕叔。

    燕叔是西山上的旧人, 甘姨婆心腹,青瑶的事情他甚是清楚。先前他因伤重,行动不便,来的慢了。

    远望姨婆尸骨,燕叔眼底涌泪, 青白胡须微抖, 很快收回眼神, 看向阿昌等人。

    “阿昌, 这些事情原没告诉你们, 一是青姑的事不能让太多人知道,二是见你们后生血气旺, 怕你们…怕你们…”

    “怕你们不要我们的钱财。”青瑶笑得苦涩。

    阿昌顿时明了那意思。脖子粗红, 深喘许久, 眼中血丝分明,大声吼道:

    “怎会?怎会!凡我妹子做的,都是对的,都是好的, 你们做的, 也都是好的!”

    青瑶听罢, 心里蓦然火热,干的发酸的眼角又重新湿起来。

    她周身很轻,似是极有力气。多年以来压在她心里那些死去的女孩子们,白里透着红痕,披头散发,扭绑得不成形,此时似是一个个得了超度般,化成清爽烟雾,翩然西去了。

    青瑶含泪笑道:“你们愿意这样想,当然好。只是人多嘴杂,难免有人过不得,心生魔障。你们若有女儿姐妹在我上湮,千万不要瞧不起。你们明刀真枪,死的壮烈,她们的心志节义,不比你们差几分。若是日后拼死一战,化作一杯黄土,名字都要记在这英雄贴上。”

    众人听罢,均慨然跪拜在地,行南夷叩拜大礼,认了青瑶作首领。

    青瑶亦不推辞,手持鸟符,环视众人说道:“与肃陵侯结盟,势在必行。按姨婆遗嘱,此事由我做主定下来,任谁都不可再有异议。”

    又望燕叔与阿昌说:“但你们现在有伤,且先在军中休养。万万不可意气滋事,听穆先生调遣,等时机成熟,听我指令,你们再来与大家汇合。”

    众人应了,青瑶又与褚策单独商议良久。

    结盟事已成,二人便定下重大部署与节点。但褚策不愿青瑶再回上湮,以处理甘姨婆的后事为由,劝她留下。

    青瑶摇头道:“不了,出来的太久,恐让城里的人生疑。今夜需快马赶回去,明日关城中还有酒筵需我作陪。”

    褚策面色阴沉,显是有些动气——

    风月场里头的事,他岂会不清楚?这些年青瑶在西南经营,无人关照全凭自己,常年走在河边,哪能轻巧避过淤泥?

    而先前青瑶束手束脚,他便料到是她身上有伤。此时甘姨婆尸骨未寒,她悲戚不得,还需忍泪忍痛去逢迎那荒*淫*无度的关城令。

    他终是不想说穿里头的事,只说道:“你不要回去。甘姨婆将鸟符交于你,你就是统领。大可稳坐在我营中,派人联络指挥就好。”

    青瑶缓缓摇头。

    “三哥,我不是那无知女流,以为拿个鸟符就能呼风唤雨。你不必劝我,若有那甩手统领当,你又怎的要身先士卒,跑去打头阵?那还是你经年亲手带出的正规兵马,尚不能闲居帷幄中发号施令,何况我们族人,一盘散沙似的。眼下西山乱了,我更要去守着湮地,事关重大,可不能叫湮地也乱了。”

    说罢,她擦了眼泪,披上风帽外袍,头也不回往潮腥的黑夜里去了。

    明玉与尹清住在清风寨,分别生活出了两片光景。

    尹清,是四体不勤,饱食终日,吃完饭把碗一丢睡觉,或者捉两只鸡公到一处斗,有时见着一两个看的过眼的大嫂,凑上去说俏皮话。白吃白住,不事生产,惹出不少闲话。

    而明玉见大全不在山上,旁人多不认得她,只得手脚勤快些。洗碗洗衣,拾掇屋子,不敢烦旁人代劳。他们住那屋没有厨房,每日餐饭都是相邻胖嫂煮好送来,这般,她还需帮胖嫂打打下手,喂个鸡,浇个菜,捡些柴火。

    要问幺妹为何不帮忙——相处几日,明玉也看清幺妹那小姑娘,好似脚底抹油,根本呆不住,神出鬼没。偶尔逮住了她说一两句,她嘴巴倒是甜,甜过之后,就一溜烟撒腿跑出去,拉都拉不住。

    是以,明玉这些天下来,干的活比前十八年加起来都要多,心里不由愤懑,气幺妹,气表哥,最后气到天远巴远的褚策头上——

    不是说要对她好么,怎么自跟了他后,不是被人绑,就是干重活儿,却还不来接她,是始乱终弃么,良心让狗吃了么。

    手上一瓢水,哗地全泼到一株菜上,菜叶子瞧着还委屈,耷拉贴着湿泥。

    “哎哟,明娘子啊,菜不能这么浇,一会儿都给你浇死了。”胖嫂拎了一捆药,站在菜地边嚷。

    她暗耍脾气让胖嫂撞见,生出赧颜。胖嫂见了好笑,走进菜地,将手里的药草塞给她。

    “算了算了,料你也没做过这活,放着我来吧,你去把这药煎了,煎药总会吧?”

    “会。”胖嫂揶揄,明玉脸一红,再不好多推托。

    “那就好,以后你就去东头药老儿那里拿草药,煎好送到山上的竹屋里。要是得空,也帮忙送送饭。”

    胖嫂挤眉弄眼,用滚圆的肩膀耸了她一下,又笑道:“明娘子勤快,嫂子可不亏待你,实话和你说,这真是个美差事,竹屋里住的是羽郎君,好个俏儿郎哦。”

    明玉听得,甚是惊异,羽郎君?莫非就是大全赶去救的那人,看来他已脱险,到了清风寨里,那么大全不久也该回寨子了。

    但她这惊异,在胖嫂看来又是一番意思,顿时严肃说道:

    “明娘子,嫂子叫你去,是因找不到幺妹那鬼丫头。那羽郎君是老族长的儿子,指定不会和外人做亲。你又是出了嫁的人,碰到俏郎君,看两眼高兴下就好,千万别往茬处想。姻缘都是百世修来的,我们南夷女人,多少人想求个长久婚配,都求不到呐。”

    胖嫂还在絮絮叨叨地说,明玉笑着打断道:“嫂子放心,我知道分寸,依你话去送个药,送完我就回。”

    她煎好药,用碗碟扣好装进篮子,便上山去。

    见那山上参天枯木林立,仰头望之晕眩,光秃秃的枝干,像无数的手要伸进天里,有点萧败,又有点渗人。枯木之中平敞处,搭了一座青黄竹屋,干净娟秀,走近,还能闻到丝丝竹香。

    明玉推门,屋中侧坐一青年男子,素衣缓带,墨发如飞,一手拂袖,一手执墨研磨。

    山风吹入,竹香、墨香,还有一种别的香气融进风里,幽凉怡人。

    明玉轻问一声,“可是羽郎君?”

    那人闻声抬头,明玉便楞住了——

    胖嫂诚不欺她,这真是一个如玉如竹的清雅郎君。天生一副好模样,又透着一股殊不沾尘的清辉,比韩宁和岳子期,皮相不输,气质略胜,就是脸色有点苍白,身躯有点瘦弱,眼神略浮,看着多愁善感。

    幺妹,叫你偷懒吧,一偷懒,就错过了看美人的好机会。明玉心道。

    却发觉对面白羽亦在凝察她,目光一对上,都自知唐突了。白羽先浅笑道:“请问夫人是?”

    明玉将药碗取出,隔在榻边,笑答道:“我是暂借住在全寨主府上的,娘家姓明,大家叫我明娘子,今次来,是受胖嫂托,给羽郎君送药。”

    白羽作势起身道谢,明玉推却不受。白羽置药碗于一边,不急着喝,细细打量明玉,问道:“明娘子是齐人?”

    明玉点头:“是。”

    “不知有何机缘,纡尊借住在我大哥的清风寨里?”白羽示意明玉坐下,含笑与她闲话。

    明玉微叹一口气,似是颇为无奈:“纡尊不敢当。外子家是商客,常年在西南经商,眼下外头乱的很,外子就将我与我哥送到这里寄居。”

    古往今来,为商者奸滑,仗着有些黑白势力,两头吃利,实属多见,而眼下西南局势纷杂,更有些胆子大的,亲身涉水,看看能不能摸到大鱼,发一笔乱财。

    明玉曾听褚策说过这些,所以谎话编得十分顺溜。至于她为何要撒谎骗白羽,倒不是对他有什么成见,而是她防备惯了。

    白羽了然一笑,继续问道:“不知明娘子的夫家做什么生意?为何认识我大哥?”

    话到这里,那探究之意已是明显,明玉心中不悦,却不能挑明。

    她扮作商家妇,索性装傻装到底,脸上显出兴致,答道:“怎么认识的我不知道,外子没说,我也不敢问。但我家做绢绸布匹,还有绣品,卖到东南和江北去。你们这气候好,桑叶长的久,好养蚕,做出的料子卖去北边都是名品,价格翻几番。我来了历国两回,都是帮忙看看绣品,这次本想来看紫纱绡的做法,但没看着,就被送上山了。”

    明玉说得投入,又开始讲那紫纱绡如何色泽秀丽,质地轻盈,堪比贡品,她十分看好。她还有一番大计划,先将料子送到云城上京让贵妇名媛穿上,引领出一股风尚,再卖到北边,南边,西塞,从而畅销全国。

    这些话若非商家都听着无趣,但那白羽极有涵养,笑着听完,又问道:“但我看明娘子不是出身商贾,举止谈吐,似是长于诗书礼乐之家。”

    明玉旋即低头,兴奋劲儿瞬时淡了下去,嗫嚅道:

    “羽君可是会看相?真是神了。我娘家本在云城,祖上也是做官的,后来遭了牵连,落户瑯州,家里光景不太好,又遇到兵灾。幸得外子解囊相救,家父无以回报,就将我嫁给外子。外子长我许多岁,又是商客,是以…是以…”

    说完,她脸上泛起一股怨气。这倒不是装的,是她想起褚策,真生出不少怨气,显在面上,十分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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