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羽微微一笑, 似是月出林上, 皎然生光。他转过身去, 拈起几案上一张纸, 递与明玉。

    “我果然没有看错。明娘子既出身云城,这首诗可曾读过?”

    明玉接过一看, 竟是惊神不语。那纸上墨迹行云流水,写的正是她父亲柳皋的诗。

    她盯着手中字句,心生感念。不想父亲柳皋一生悲苦,文辞却得以传世,连这山中竹屋里的南夷儿郎都满怀景仰。

    但她抬眼触到白羽, 又谨慎起来, 随口回道:“读是读过, 是从前柳驸马写的, 这诗用词生拗, 意境晦涩,先生不教, 我不大明白意思, 也就记不住了。”

    白羽收回那纸, 脸上略有失望,自嘲笑道:“是我强人所难了。我生长在乡野,周围人大多目不识丁,今日见明娘子钟灵毓秀, 一时难抑欣喜, 妄以为觅得流水知音。”

    他稍缓片刻, 指节扣着小桌开口唱。

    “我乘坐青鸾往西海而去,手执香草,头戴桂冠,海上的雾霭染湿我的鬓鬟,漫天的云霞映亮我的衣袂,我要远离那被罹难、是非、怨毒浸渍的东土,去往鸟语花香晨光朝露的仙岛。待我到达,群鸟为我欢歌,草木为我兴舞,云上的仙君纷纷为我洒酒庆祝。此情此景,一如当初。我是归来,还是归去,我不甚清楚,但我生于此,长于此,命运的卷轴开启于此,亦魂葬于此。悲乎?悲也!幸乎?幸也!”

    明玉听得,便知他是在译诵这段诗文。

    说来奇特,从前她读起父亲诗文,常暗自埋怨——他为何如此疏狂,终日写些无用诗句,回避坦荡仕途,抛弃雄厚根基,以致家中无人,幼女失恃飘零?

    而如今她经历许多,再听人唱诵,已隐约懂得了父亲。

    父亲该是早已知晓众生之苦,苦不堪言。财富、权力,家族荣光连他自己都渡不出困局,何谈渡别人?文辞乃无用之物,却由是纯粹,浸满智慧与悲悯,得以慰藉众人。告诉他们,他来过,他懂得,他走了。

    但这感慨,明玉不愿说与白羽听,只展颜憨笑道:“原来是这个意思,我小时驽钝,只觉得辞藻生僻清丽,不解其中之味。”

    白羽似有一丝不快,摇头说道:“驽钝否,聪慧否,却与命运不相干。多少资质驽钝之人,建功立业,柳驸马灵慧之至,却于世不容,抱月而终。明娘子方才说到看相,实不相瞒,我略通皮毛。”

    明玉低头浅笑,似是没什么兴趣,收整竹篮欲走,白羽伸手虚拦。

    “我看娘子面相,似少年多舛,父母缘薄,但天仓开阔,眉清眼绣,有凤仪,日后当为天下贵人。”

    明玉尴尬一笑,抽出帕子擦额——

    江湖相士,她幼时也见过听过,他们或高冠华服,或麻衣草履,看那些世家女童一眼,大呼此女贵不可言,哄得妇孺愉悦,得金银馈赠。

    小时她便觉得他们胡扯,那世家女子,均嫁的是门户相当的郎君,当中一两个做出名头来,不甚稀奇。多数平安守着家业,常人也说是贵。实在有些家破沦落的,也就从那个圈子里消失了。

    “外子只是普通商客,养一家大小衣食罢了,何来贵不可言。”

    白羽趣味兴起,笑道:“我方才说过,命运与资质不相干,与时境不相干,天加于身,人不可逆。古有夏姬,本为溪边浣纱女,一连四嫁,终母仪天下。娘子怎知不会如同夏姬?”

    这话说出,明玉瞬时拉下脸来,心骂:你娘才四嫁。再不愿多逗留,起身收碗,却见汤药白羽一口未喝,端端正正摆在塌边,便问道:“汤药凉了,明日我在竹屋升一只炉子,拿药到这里来煎吧。”

    白羽答道:“娘子无需忧心,我本不喜吃热食,也厌恶那药味柴火味,往后娘子还如今日,煎好送来,与我说说话便可。”

    明玉胸中气闷,还是点了点头,借口辞去。转身之际,总觉得那白羽似笑非笑的眼神始终粘在她身上,极其不适。

    一次这样,两次还是这样,次数多了,她忍不住说给尹清听。尹清听罢,一把将筷子拍在桌上,抡袖子骂道:

    “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白脸,没脸皮的兔爷,没公子的命,得公子的病,矫情浪荡的他。我原以为,像我们这样的人家,才养出游手好闲调戏妇女的不肖子,不想他也这样。全大哥在外头拼死救族人,他倒好,窝在竹屋里头吟诗作对,搭讪表妹。搭讪也就搭讪,他空口咒人是什么意思?表妹你明天带我一起上山去,看我不好好教训这小兔爷。”

    这甚中明玉心怀,若不是在清风寨,根本无需尹清,她自己都要动手让白羽吃点苦头。只是当下情势只能劝阻道:“说到底只是看不顺眼这人,我们在这里呆不久,忍忍就过去了。”

    但到这夜里,就出事了。尹清深夜未归,明玉担忧出去寻。本想上竹屋求助白羽,走到半路又退下来,悄然绕去后山。

    夜黑风高,后山枯草横生,明玉轻巧跃过一个坡,看到前方林中站着三个人。她唯恐生枝节,退回坡后躲起,等那三人散去再往前走。

    听得一人低声说道:“今夜对羽郎君打闷棍的人,你们猜是谁?竟是尹家的十二公子。”

    另两人吃惊道:“你怎知道?”

    头先那人道:“我原也不知,只在关城酒馆偶见他与大全喝酒,便知他与大全相识,才将求救信交给他。不想这怂包送个信都那般拖,害我们在山下等了许久。方才我去牢房,他认出我来,居然以为我是去救他的。当下将真姓大名说给我听,还说若能相救,必有重酬。”

    风吹起那人衣袖,有一边空荡荡的。

    明玉暗自吃惊,说话这人难道是送信的阿正?又心骂表哥大意,遇到个脸熟的,也不思量思量,就将底细全盘托出。

    再听一人问道:“尹家十二公子,酬金自然不会少,那如今怎的,是将他交出去换钱还是…”

    这人话未说完,就被人冷笑打断。

    “贪图那点金银,做不成大事,尹公子定要扣做人质,交与上面的人,逼得那尹氏反水,倒戈对付褚三。”

    另二人听罢默然,一人倒吸一口气,叹道:“还是阿正兄考虑得深远,这样一来,我们也算护国有功,少不得钱帛子女。”

    阿正轻轻一笑,周遭探看,低头问道:“说正儿八经的,后山情况如何?”

    二人亦相视而笑,答道:“阿正兄放心,我兄弟二人早有谋划,自全寨主与二牛去了,我们便聚集了同心弟兄,前日与昨日,做了好几个多嘴有异议的,这后山已由我兄弟二人把控。”

    阿正点头道:“很好,眼下不止你们,老枪叔的儿子早已动手,米头、七三、风六,也早是我们的人。但这都是小头目,南夷各部族,属清风寨最为兵强马壮,占据这里,才能和国相请招安。那大全去了五里沟,早有厉王军埋伏,他怕是只有升天的份。到时候,大全一死,厉王招抚一下,管他什么鸟符不鸟符,我们就是南夷人的统领。”

    明玉躲在土坡后,周身发凉,又惊又惑。惊的是未料到清风寨也有这等豺心奴骨之辈,惑的是记得大全拿到信后,口中喊着要去十里沟,又怎突然变成五里沟?

    她自然没有想到,南夷古字里,五与十只差一横,她将尹清推进河里,笔墨印染,五里沟生生变化成了十里沟。

    总归,大全误打误撞,错过了埋伏,该是无虞。眼下最为重要的,是将尹清救出。

    待那三人散去,明玉便跑向山阴,这清风寨牢房在山阴高处,她先前与幺妹闲来四处转时,已将各处摸了个清楚。

    牢房甚小,搭得草率,约是清风寨本没什么人犯,看管松弛。只有一个老儿,坐在门口,已歪头睡着。再往里走,见一佩刀汉子,面前一盏喝空的酒碗,也扑在木桌前打盹。

    她听得牢房中窸窣有声,便轻轻接下那汉子的佩刀,贴墙走近,拉开牢门,眼前一大一小两个人影,她挥刀往那小的砍去。

    “夫人,是我,幺妹。”那娇小人影闪退躲开。明玉定神一看,果真是她。

    这小姑娘,跟山上那些小儿郎混得熟,听闻尹清摸黑去打白羽闷棍,被抓到牢房,便带了下迷药的酒,哄看门的人喝下,放尹清出去。

    幺妹匆匆解开尹清手上的绳子,抓了明玉往外跑,跑至半山丛林僻静处,三人躲藏起来。

    尹清扯住明玉的手,垂泪慌张道:“表妹,我好怕,我好怕再也见不到你了。你知道吗,我真是又见鬼了,见到了那个叫我送信的阿正。”

    明玉忿然抽手,推开尹清,转而敲一把幺妹脑袋,训斥道:

    “死丫头,这几日究竟跑去哪里,给你留饭也不见你回来吃饭,我问胖嫂,她也说没见着你。你女孩子家家,太顽皮,出去玩也不和人说声,白白叫人挂心。”

    幺妹本气喘吁吁,此时蓦然愣住,眼圈微红。明玉那可亲数落,让她想起从前的禾姐姐。她吞了一口口水,止住心绪,低声说道:

    “夫人,我是错了,但你先听我说。前日上山那个羽郎君,我原是在高府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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