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这时, 左右各扑上两个壮汉仆役, 将尹清按死在地上。

    尹清脸贴着地, 激动得流下泪水, 太好,太好, 总归没叫他出尽丑态。

    他旋即被拖到后院,跟来一年轻女子,看着不到二十,却是沉稳凝练。尹清瞧得喜出望外,猛地挣脱, 跳起身问道:“可是青姑?我从清风寨来!”

    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机警, 面上冷淡不露, 挥手斥退仆役, 问道:“公子爷何人?找青姑何事?”

    尹清喉头发紧, 神情急切,却咬牙不说细节, 只一把抓住女子, 吼道:“你不要碍事!南夷有难, 全大哥有难,你快找来青姑,我只与她说!”

    女子滞楞少倾,立即转身出门去。

    这女子正是莞妹, 不多时便引来青瑶。青瑶刚作招呼, 即被尹清揪住袖口。

    “情况紧急, 青姑再莫多绕圈子。需细听我说。我是尹清,明玉表兄。我与表妹受全大哥搭救,暂住清风寨,碰巧看破白羽作乱,被白羽追杀。表妹和我分开逃跑,临急叫来找你,还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说罢递上方帕,青瑶犹疑打开一看,面色骤变。

    那方帕上,潦草一串朱红字迹,似是匆忙之下咬破手指写的,而字迹之间间距不一,并非一次写成:奸细,白羽,阿正,老枪子,米头、七三、风六,长铁,长柱。

    最后,一行血字:青姑信我。

    方帕在青瑶手间颤抖,心头惊异、绞痛、悲凉一并漫开,却生生掩下那诸多情绪,问尹清道:“究竟怎么回事?公子爷莫心急,慢慢道来。”

    眼见青瑶镇定,尹清堵在嗓子口的心也跟着降落下来,他喝一口茶润嗓,将这几日的事展开来说。

    他心系明玉,心系大全,也心系那幺妹小姑娘,焦急之中灵光乍现,许多事情通顺起来,说得言简意赅,清晰明了。其中又讲到幺妹、白羽、阿正,月白小笺等细处。

    青瑶眉眼微动,心知绝不是编的。

    便历声对莞妹道:“去,速速将送往清风寨的书信召回,再重拟号令,派人往十里沟附近接应大全。”

    自青瑶从甘姨婆手上接过鸟符,担起统领之职,即与褚策商定起事事宜——

    比原定提前五日,在这月十五,清风寨兵马经由湮地,直入关城。届时各地部族,关锦城中南夷奴隶内应外和,褚策从东面挺进,一同逼入都城。

    她自知起事关键在于湮地,因而不能暴露自身,遂将这部署拟成信件,并不署名,只落上鸟符朱印,送往清风寨给大全,再由大全散及各部。这样虽耗费时日,却十分稳妥。

    幸得她存了这份心思,否则消息四散,让米头、七三等人知道,湮地将危不可保。

    所以眼下,她只得撤回原来的信件,找到大全,助他夺回清风寨,联络可靠部族。

    事情纷繁错乱,她竟理得丝丝分明。抬头见那尹清,依旧急烧眉头。

    他带着哭腔恳求道:

    “表妹马术好过我,既没有先我一步到达上湮,恐是已被白羽捉住。她之前与我说过,青姑和褚三哥有交情,青姑若知褚三哥在哪,请务必给我指路!”

    而青瑶此时,却是犹豫了。

    尹清和明玉都不知道褚策身在何处,否则也不会先跑来找她。但她究竟该不该给尹清指条明路,引他去找褚策?

    若是指了,那褚策得知明玉被白羽囚禁,一怒之下将清风寨烧了,又激出双方矛盾。若是不指,便愧对这表兄妹二人拼死为她传递消息。

    胸中涌起一阵热,她陡然拍住尹清的肩膀。

    “好兄弟,我给你引路,你快些去三哥那里报信。但你定要劝住他,千万别意气用事,灭了清风寨。我看明姑娘为人良善,吉人天相,定不会折在白羽手上。”再立即唤人备一匹快马,装好口粮净水,送尹清出去。

    尹清大喜过望,临行挺起身来,拜了青瑶一拜,慨然道:“青姑放心,清风寨也是我全大哥的地方,尹清就是以死相逼,都不叫褚三哥做烧山的事。”

    明玉随白羽转移,换了间牢房。与其说是牢房,不如说是一间小屋,挨墙有张一人宽的床榻,墙上开一扇小窗,西侧有间净房。

    她躺在床上,想站起来,浑身却绵软无力,已被灌了迷药。

    这应是晖城。早先绘制地图时,历国城池路径都印在她在心中。再看那些送水送饭的狱卒,都是西南齐人无误。

    其间有人进来,削了她一撮头发,拿一封信叫她抄。她知晓,这是当了人质,想以她来要挟半路姻缘的褚策。

    她还没有傲岸到倨不修书的份上,自然抄了,还配合地摁了一个手印——

    人质就是案上鱼肉,稍有不合就切个手指削个耳朵,剪她一段头发,已是很仁慈了。

    到了隔天夜里,白羽前来。不知是不是明玉错觉,看他神情略含颓唐,不似先前胸有成竹。

    他瞧见明玉指尖红印,拾起轻抚道:“明娘子风姿绰约,身段温软,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实在是个可人。想必平日,褚三也视你作掌珠,珍惜疼爱得紧。”

    明玉抽手,冷冷看他,伸手想去掏龙银丝,却虚浮无力。

    她侧过头去,不愿正眼瞧白羽。白羽却扳回她下颔对视,笑道:

    “娘子不要这般生分,我倒是十分欣赏你。我平生最看不惯愚忠愚孝之人,想都是高位者教化使然。死守法理,泯灭天性,要做什么忠臣孝子、贞妇良民,饮冰餐雪,苦节守义。殊不知都是棋子草灰,那下棋之人明里赞,暗里笑,早偷得至伟奇功。倒不如像你我一般,识得时务,俯瞰众生,心地逍遥。”

    明玉嗤之不屑。

    世间真英雄圣人,无不是出自本性初心,否则也不会抛却身前身后事,赴汤蹈火走险途。而这白羽,故作高屋建瓴之态,以鄙俗苟免之心揣之,当真天下第一伪君子。

    亏得他还推崇父亲柳皋的诗赋,却只见皮不见骨,读不出柳皋字字句句背后,皆是仰慕至忠至善之人,痛恨利益辨权之辈。

    她一言不发,白羽坐至他身边,笑道:

    “我自小最爱游戏,总能拔到头筹,起先与关城高家做那贩奴生意,着实有趣。娘子想想看,齐人、南夷人混做一处为奴,岂不公平?岂不趣味?齐人叫我生而为奴,我又将齐人再造为奴。”

    “再说,那生意还有好处。高家虽然失势,总是高门大族,人脉犹在,便是借高家关系,我结识了晖城吏。与他谋划西山枭首之战,杀了甘菁菁。又在五里沟自造惨案,诱来大全,设局扑杀。而后我上了清风寨,将大全兵马收入囊中,再携你来晖城,与晖城吏、国相、韩王使臣一同谋划击退褚三。”

    “想从前,甘菁菁总说要将鸟符交于我,让我继承我爹族长之位,但那老婆子嘴上说说,却不真撒手。可笑,她便是给我,我难道稀罕要?一群土匪娼*妇,我稀罕与他们为伍?而今你看,我在晖城之中,与国相城吏分席而坐,才实在合了我的心怀。”

    你与国相城吏分席而坐?怕是差的远呢。这晖城要如你所说,汇集众多要员,那你算哪根葱,我又算哪根葱?明玉轻蔑,睨他一眼。

    但白羽那骄满姿态,激起她嘲弄之心,开口说道:“原来如此,当真是个妙局。羽郎君深谋远虑,令人刮目相看,我不由想说一段故事你听。”

    “这段故事有涉许多禁讳秘辛,是以史书没有记载。因与我娘家有些牵连,故而知道,说的是本朝高祖与高后。”

    “高祖年轻时与一邻家女子两情相悦。但阴差阳错,那女子嫁去了南边,做了另一地方侯的继室,时称瑛姬。那时天下争雄,南北混战,瑛姬嫁到夫家不过两年,就逢高祖南下,与她夫君交起火来。逃散中,瑛姬与婆母几人被高祖虏获,挟持为质,令那地方侯归降。但瑛姬夫君心硬如铁,不仅不降,反遣信使说道,老母妻儿坟冢已立,早非世间人。高祖即杀了那人老母子女,仅留瑛姬,纳入后宫。”

    “隔了两年,瑛姬产子,再逢动乱,母子二人又被她前夫挟去,反过头来要高祖退兵。怎料高祖根本不睬他,挥师南下,至一年后,铲灭了瑛姬前夫。高祖搜寻不到瑛姬与儿子,只以为他们都死了,不意一日路过某村庄,见一农妇怀抱小儿冲出人群拦阵,正是瑛姬乳母。”

    “要说高祖一生龙行虎变,登建皇极,征乱伐暴,克定海内。后宫亦是昌盛,妃嫔女娥,熙熙攮攮三千余人,独对瑛姬盛宠长情,与她生了三子二女。不顾群臣数谏,封瑛姬作皇后,又改史书,堵后世之口。想是当初攻打那地方侯,与瑛姬也不无干系。可再深情又怎样,能为她攻城复仇,却不肯为她休兵止戈。瑛姬与幼子被挟做人质时,他一样没有退缩。”

    白羽旋即变色,不复清雅模样,揪起明玉头发,欲往墙上撞去,神情几近疯狂。

    明玉的话,让他回想起今日见到国相时的情形——

    他本踌躇满志,自认巧妙布局,与会机密。真面见国相,目睹权臣慑人威仪,又不由心虚。

    国相终是国相,与晖城吏、高家公子不同,更与平素相处的南夷匪贼不同。十步之外,鹰眼犹锐,让他暗想那褚三,是不是与国相一般凌厉。

    他跪伏在地说完计策,国相鼻中轻哼,淡淡转身。

    “奴籍小儿,鼠目窥天。”

    顿时,他脑里天旋地转,十指掐进肉里。不必抬头,也能看到四周许多目光,似作壁上观,似群聚羞辱,如刀般无声刺进心尖。

    本与他合谋的晖城吏,听罢急忙跳起身,骂得唾沫横飞:

    “早说你这贱奴无用!褚三什么人,你抓他一个妾妇,能要挟他退兵?庞辽叔父家眷都在我王手上,你见庞辽伏罪没有!”

    他心绪杂乱,揪明玉发髻不稳,明玉虚闪躲过,脚下横扫白羽,顺手拾起碗碟砸其面上。再从怀中摸出龙银丝,要套白羽脖子。

    而那白羽毕竟是男子,慌忙之中发力踢明玉小腹,继而大喊狱卒,连滚带爬跑出门去。

    白羽一贯自负清雅,不会亲手动粗。这会被明玉奚落殴打,羞恼难平。但明玉讲的故事,倒有一处点醒他,心中暗涌激荡——

    要做成功业,须硬了心肠,放下情爱羁绊。父母子女且可不顾,更何况那早已不洁的女人。

    他终于决意将心里最后的秘密揭开,写了一封信送往关城。

    “仆近日知悉,如意楼青姑实为南夷反贼,包藏祸心,与全、甘同流,更勾结褚三,密通情报。望公速捉拿审讯之,所获必厚。”

    信罢搁笔,他走至廊间,负手伫立,脸上清泪纵横。

    心揪得碎了,捣得烂了,那撕痛感一如他六年前再遇青瑶,得知她在外面做的是什么营生,亲见她在那些男人中周旋。

    忽而伸手,沿着那泪痕猛抓自己的脸,血污一片。

    他恨自己骨子里根植的东西,不成气候,留恋一个贱质女子,那夏侯沁,褚策,庞辽想是都不会这般。

    风刮得极低,带土腥潮气,远处灰黑浓云欺压天际。他舔一口血,阴森一笑,暴风雨要来了。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那暴风雨来得比他预料的更为迅疾,更为猛烈。直叫他睁不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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