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清到允阳王军中已有一日, 见到了那传说中的褚三哥。
倒不像梦中那般赤发绿眼, 浑身是毛, 人模人样的, 却总透着股凶恶，对着他盯盯盯, 那眼光要凿穿他后脑勺。
等他说完一切，开口求他们快些去清风寨救表妹，褚三哥却不着一词，淡然挥一挥手。身旁那摇着扇子的小白脸——也就是岳子期，如出一辙也挥挥手。他就被几个卫兵架起, 丢进一所毡帐, 看管禁足。
他在那四面漏风的毡帐里过了一夜, 第二日午间, 又吵着要见褚策。但这里的人都冷冷冰冰, 泥人木雕一般，既不理他, 也不见有什么动静。
尹清心急如焚, 甚是悲痛, 望着沙漏簌簌下流，饭都吃不下。想那青姑多虑了，什么褚三哥会为了表妹灭了清风寨，人家可是动都没动呢。
悲痛愈卷愈多, 管不得军中规矩, 索性拍地哭嚎起来：
“我苦命的表妹啊, 你先遇了个光鲜驴粪蛋，再跟了个冷血负心汉。你一个人在坏人手上，也不知道有没有饭吃，有没有衣加，有没有遭人欺负。”
他兀自抽抽搭搭，一排兵丁走进，又架起他，肃步带到一所帐前，朝里头一推。
尹清踉跄几步，一抬头，迎面撞见岳子期风流嘻笑的脸。
“尹公子，表舅哥，您可算来了。”说罢侧身，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尹清伸长脖子看，帐中寥寥坐了几人，却个个狼视虎据，披甲佩刀，绷紧的面皮下藏不住的杀意。
只有坐在正中的褚策，出奇的和颜悦色，冲他亲切一笑。
哎哟我的娘亲啊，我要回家。尹清膝间发软，转身往帐外冲去。刚掀帘探出头和脚，就被两旁持戟兵卫锵一声挡回，吓得他坐在地上。
岳子期拧他起来，按至席位坐下，往杯中斟满酒，望他深笑道：
“表舅哥，先前招待不周，多有得罪，望表舅哥海涵。今日特备筵席薄酒，以表歉意。”
尹清心有戚戚，叹势不妙，此时却不得不整衣敛容，重拾起瑯州尹氏的颜面，揖道：“哪里，哪里，褚三哥，岳公子客气了。”
但他看身前案上，炙鸡烧蹄，蒸鱼肉糜，更有点心水果，美酒几壶，登时又一激灵。
军中素来饮食寒俭，怎的今日如此丰盛？难道是褚三哥误以为他与表妹有染，设一局断头宴，让他吃饱了再杀？
他正不知怎好，褚策举杯道：“表舅子不辞劳苦，千里报信，侠义昭昭，急中有智，委实令人钦佩，来，表舅子，我先敬你一杯。”
说罢，自仰头一饮而尽，平抬酒盏再望尹清。尹清只得举起酒杯，却哆哆嗦嗦，一满杯酒被他抖去了大半。身旁岳子期凑上来笑道：“怎的了？肃陵侯敬的酒不香，表舅哥不屑入口？”
“哪里，哪里，岂敢，岂敢…”尹清点头干笑，手一滑，酒杯哐当落地。
但见对坐三人，闻声侧目望来，岳子期拍手长啧一声。
尹清顿时骨架松软，欲爬去摸回酒杯，却被褚策止住，和气安慰道：
“表舅子不要惊慌，这些行伍中人，莽撞不知礼数，但我是诚心诚意要谢你，既不愿喝酒，那就看看有什么合口的菜。行军在外，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表舅子勉强将就填腹，吃好了，我叫子期送你上路。”
听得“送你上路”，尹清一阵喘咳，鼻涕都飞溅出来，性命攸关，什么瑯州尹氏，什么公子颜面，统统抛诸脑后，撒起泼来，闹死闹活不肯吃。
众人把酒看了一阵，不禁相互交递眼神，褚策无法，摇头叹道：“罢了，表舅子既不肯吃，那就早点上路吧。”
尹清糊一脸眼泪鼻涕，挣扎着被带到一辆马车上，车后跟着一个曲的兵士。片刻后，岳子期也跳上车来。
完了完了，这真是要死了！
尹清望着岳子期，想起龙阳传说，不由夹紧两腿，深吸口气，畏惧中又添嫌恶。
前方放闸，马车驶出，尹清含泪问道：“岳公子，你们打算怎么杀我，我没别的要求，望看在表妹的份上，让我死个体面。”
岳子期抬扇打在他脑门上，骂道：“蠢材，请你吃餐好饭，怎么就把你吓死了。干什么要杀你，是送你回尹叔公处，顺带去谈点事情。”
尹清错愕，岳子期道：“放心，你坐上这车，就是特使，事情谈成，你自然无虞。且想必今后，尹叔公看你也和从前不一样呢。”
尹清终于放心，稍稍平静，又问道：“那褚三哥到底救不救表妹？”
岳子期摇扇道：“若是她还在清风寨了，早杀过去了。但现在麻烦些，她已被人关在晖城。走一步看一步吧。”
尹清走后，张奇说道：“不想尹修也亲身来到西南，可见尹氏并非韩王一路，贪图小利，其志不在小。”
褚策说道：“正是，先前只派遣大将，而今亲自来督战。若不是尹清口无遮拦透露出来，我们还不知道。也难怪，他辖地与西南交接，若能重挫历王，趁机囊括城池，自然获利丰厚。只是那老狐狸定做了两手打算，进可固守同盟，攻城掠地，退可与厉王议和。”
穆云山道：“历国境大，若由我们单刀势孤进入，便是打进都城，厉王往西部退去，将又是一番持久拉锯。王军是远征，经不起耗费，而那阳城又有黑手操控，减缓粮草辎重运输，恐是盼着我们不济撤军，将吃败仗的罪名压在你头上。”
褚策问：“史骏与林之海儿子近日如何？”
韩宁回到：“安坐在军中，并无异样。”
褚策笑道：“那便好，只要他俩在，总不至于粮草断绝。”
穆云山道：“但总归耗费不起，若此番子期能说动尹氏，我军从东逼进，尹氏从西边围堵，则万事吉矣。”
褚策点头一笑，似是对岳子期此行胸有成竹，继而高悬地图，唤来庞辽。
庞辽前来，几厢行礼，抬头见那细图，便知是明玉绘制。暗想那小娘子真是红颜薄命，身处旋涡，遭人劫虏，不知她这半路夫君，会不会救她。又联想起身在肃陵的老妻，一阵心酸。
褚策甩一封信在案前，冷笑道：
“收到密信，是历国国相写来，说明姬在他手上，要我退出莙岭之外。笑话，一个女人，能叫我把吃下去的吐出来。他自己写这信，都不知害臊不害臊。”
庞辽揖道：
“想必不是国相所写，是晖城吏与身边小人擅自主张，试一试罢了。小家之态，实乃贻笑大方。但话说回来，那晖城如今是个宝地，君侯若能巧取，必事半功倍。”
褚策抬眼道：“且说。”
庞辽心笑，眼明心亮——
国相、韩王使臣、明玉，都在晖城一事，他昨日已报给褚策。褚策此刻当众询问，不过是要他向诸将解释清楚，快攻晖城是出于利弊考虑，大计所需。
庞辽乐得帮这小夫妻一把，全不介意配合一番，说道：
“国相与大司马素来不和，于这战事上也意见向左。大司马主战，国相主和。国相许韩王以利，又想拉拢尹氏，分化同盟，孤立君侯。是以他到了晖城，与韩王使臣商议，又邀尹氏。怎料尹氏一反前态，踟蹰不至。韩王使臣便托大，海口大开，双方争执不下，估摸还要耗上些时日。此时君侯若能快攻晖城，生擒国相与韩王使臣，则日后谈判分利，占尽上风。”
褚策诧异问道：“一个国相，便是生擒，或只是损了厉王颜面，有什么奇效？”
庞辽道：“国相在朝中党羽甚广，门生故吏众多，又是正妃之兄，世子之舅。若战胜生擒，前朝后宫、各城官吏之心齐齐溃散，定然反向厉王施压。”
褚策拍手道：“甚好！只是你这消息，从何得来，是否可靠？”
庞辽毅然道：“国相身边有我曾经耳目，自幼亲手培植，定当可靠。我先前与耳目恢复联系，岳大人亦知晓。此战我自请一同前往，再劝周边城令归降。望君侯恩准。”
褚策连声道好，站起身来对着地图一一部署。
此次兵分三路。他与庞辽、韩宁快攻晖城。张奇、史骏率大军入湮地，经由湮地攻向关、锦二城，再围都城。而穆云山则率甘姨婆旧部去应援大全，夺回清风寨，协调南夷人起义之事。
末了，他嘱咐张奇：“上湮如意楼青姑会与你们接应。切记事后将她接至军中，妥善对待。”
三日后，褚策行军路上，接得来报，与尹氏的合谋，达成了。
明玉在狱中，不知是白天还是黑夜，那扇窗封死了，看不到外头。
她听到有脚步声，从起先的稀疏懒散，变得奔突急乱。有人喊道：“打得来了！”那房门便开了，她被几个重甲精兵押着，走到城头高台。
这是夜里，急密箭*弩带着火苗，如暴雨流星，朝城墙上方袭来，押着她的军官怒声喊道：“褚三听着，你的女人正在城墙上，你若放箭，她就万箭穿心，你若再进一寸，我就一刀刀将她凌迟。”
箭雨慢慢停歇，那军官挟她抵上城墙，掐住脖子威胁道：“叫！”
明玉咬牙冷笑，一声不吭。
漆黑夜里，两边竟都鸦雀无声，唯有风响。
她知道是他来了，但他看不到她，她也看不到他。前方黑魆魆的，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但看方才弩阵之盛，该是不在少数。
她还没自视甚高到以为他专程来救她，定是冲着那国相与韩王使臣。他暂时叫停箭*弩，已经是恩情之尽。只怕最后，还是会弃她破城。
而这军官挟她来城墙，应只是拖一拖时间，好让国相与使臣秘密撤离。
军官见她不响，往她肩上割一刀，痛意让她回忆起小时候看厨子切烤羊，块块连皮带肉，带着星点血丝。
她头脑清楚，身上寒冷——
褚策不会退避，一如昔日夏侯沁。但她不怨他，只想换作她自己，也会这么做。
男人顶豪杰英名，率万众之师，破城凯旋在即，又怎会轻易退让，得一个留恋妾妇的笑名？
他必然要挥师进攻，折磨那些欺侮她的人，再穷尽一生怀念她。而她，就会如烤羊一样，被割得光溜溜，一片片。
横竖都是死，何必受尽活罪。
双方于这黑暗里相持不动，城头愈发紧张。那架着明玉军官亦是壮勇死士，独立城头，令其他人后退，潜在暗处守备。
趁此空档，明玉弓起身子，掩面抽泣，作出瑟瑟惶恐模样。手却悄然摸下一支簪子，拼尽全力朝那军官下*体一刺。
那军官哀嚎一声，双手松开一瞬。明玉借空跳上城墙，高声喊道：
“君如松柏，妾如朝华，三哥，我去了！”往下纵身一跃。
倒不像梦中那般赤发绿眼, 浑身是毛, 人模人样的, 却总透着股凶恶，对着他盯盯盯, 那眼光要凿穿他后脑勺。
等他说完一切，开口求他们快些去清风寨救表妹，褚三哥却不着一词，淡然挥一挥手。身旁那摇着扇子的小白脸——也就是岳子期，如出一辙也挥挥手。他就被几个卫兵架起, 丢进一所毡帐, 看管禁足。
他在那四面漏风的毡帐里过了一夜, 第二日午间, 又吵着要见褚策。但这里的人都冷冷冰冰, 泥人木雕一般，既不理他, 也不见有什么动静。
尹清心急如焚, 甚是悲痛, 望着沙漏簌簌下流，饭都吃不下。想那青姑多虑了，什么褚三哥会为了表妹灭了清风寨，人家可是动都没动呢。
悲痛愈卷愈多, 管不得军中规矩, 索性拍地哭嚎起来：
“我苦命的表妹啊, 你先遇了个光鲜驴粪蛋，再跟了个冷血负心汉。你一个人在坏人手上，也不知道有没有饭吃，有没有衣加，有没有遭人欺负。”
他兀自抽抽搭搭，一排兵丁走进，又架起他，肃步带到一所帐前，朝里头一推。
尹清踉跄几步，一抬头，迎面撞见岳子期风流嘻笑的脸。
“尹公子，表舅哥，您可算来了。”说罢侧身，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尹清伸长脖子看，帐中寥寥坐了几人，却个个狼视虎据，披甲佩刀，绷紧的面皮下藏不住的杀意。
只有坐在正中的褚策，出奇的和颜悦色，冲他亲切一笑。
哎哟我的娘亲啊，我要回家。尹清膝间发软，转身往帐外冲去。刚掀帘探出头和脚，就被两旁持戟兵卫锵一声挡回，吓得他坐在地上。
岳子期拧他起来，按至席位坐下，往杯中斟满酒，望他深笑道：
“表舅哥，先前招待不周，多有得罪，望表舅哥海涵。今日特备筵席薄酒，以表歉意。”
尹清心有戚戚，叹势不妙，此时却不得不整衣敛容，重拾起瑯州尹氏的颜面，揖道：“哪里，哪里，褚三哥，岳公子客气了。”
但他看身前案上，炙鸡烧蹄，蒸鱼肉糜，更有点心水果，美酒几壶，登时又一激灵。
军中素来饮食寒俭，怎的今日如此丰盛？难道是褚三哥误以为他与表妹有染，设一局断头宴，让他吃饱了再杀？
他正不知怎好，褚策举杯道：“表舅子不辞劳苦，千里报信，侠义昭昭，急中有智，委实令人钦佩，来，表舅子，我先敬你一杯。”
说罢，自仰头一饮而尽，平抬酒盏再望尹清。尹清只得举起酒杯，却哆哆嗦嗦，一满杯酒被他抖去了大半。身旁岳子期凑上来笑道：“怎的了？肃陵侯敬的酒不香，表舅哥不屑入口？”
“哪里，哪里，岂敢，岂敢…”尹清点头干笑，手一滑，酒杯哐当落地。
但见对坐三人，闻声侧目望来，岳子期拍手长啧一声。
尹清顿时骨架松软，欲爬去摸回酒杯，却被褚策止住，和气安慰道：
“表舅子不要惊慌，这些行伍中人，莽撞不知礼数，但我是诚心诚意要谢你，既不愿喝酒，那就看看有什么合口的菜。行军在外，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表舅子勉强将就填腹，吃好了，我叫子期送你上路。”
听得“送你上路”，尹清一阵喘咳，鼻涕都飞溅出来，性命攸关，什么瑯州尹氏，什么公子颜面，统统抛诸脑后，撒起泼来，闹死闹活不肯吃。
众人把酒看了一阵，不禁相互交递眼神，褚策无法，摇头叹道：“罢了，表舅子既不肯吃，那就早点上路吧。”
尹清糊一脸眼泪鼻涕，挣扎着被带到一辆马车上，车后跟着一个曲的兵士。片刻后，岳子期也跳上车来。
完了完了，这真是要死了！
尹清望着岳子期，想起龙阳传说，不由夹紧两腿，深吸口气，畏惧中又添嫌恶。
前方放闸，马车驶出，尹清含泪问道：“岳公子，你们打算怎么杀我，我没别的要求，望看在表妹的份上，让我死个体面。”
岳子期抬扇打在他脑门上，骂道：“蠢材，请你吃餐好饭，怎么就把你吓死了。干什么要杀你，是送你回尹叔公处，顺带去谈点事情。”
尹清错愕，岳子期道：“放心，你坐上这车，就是特使，事情谈成，你自然无虞。且想必今后，尹叔公看你也和从前不一样呢。”
尹清终于放心，稍稍平静，又问道：“那褚三哥到底救不救表妹？”
岳子期摇扇道：“若是她还在清风寨了，早杀过去了。但现在麻烦些，她已被人关在晖城。走一步看一步吧。”
尹清走后，张奇说道：“不想尹修也亲身来到西南，可见尹氏并非韩王一路，贪图小利，其志不在小。”
褚策说道：“正是，先前只派遣大将，而今亲自来督战。若不是尹清口无遮拦透露出来，我们还不知道。也难怪，他辖地与西南交接，若能重挫历王，趁机囊括城池，自然获利丰厚。只是那老狐狸定做了两手打算，进可固守同盟，攻城掠地，退可与厉王议和。”
穆云山道：“历国境大，若由我们单刀势孤进入，便是打进都城，厉王往西部退去，将又是一番持久拉锯。王军是远征，经不起耗费，而那阳城又有黑手操控，减缓粮草辎重运输，恐是盼着我们不济撤军，将吃败仗的罪名压在你头上。”
褚策问：“史骏与林之海儿子近日如何？”
韩宁回到：“安坐在军中，并无异样。”
褚策笑道：“那便好，只要他俩在，总不至于粮草断绝。”
穆云山道：“但总归耗费不起，若此番子期能说动尹氏，我军从东逼进，尹氏从西边围堵，则万事吉矣。”
褚策点头一笑，似是对岳子期此行胸有成竹，继而高悬地图，唤来庞辽。
庞辽前来，几厢行礼，抬头见那细图，便知是明玉绘制。暗想那小娘子真是红颜薄命，身处旋涡，遭人劫虏，不知她这半路夫君，会不会救她。又联想起身在肃陵的老妻，一阵心酸。
褚策甩一封信在案前，冷笑道：
“收到密信，是历国国相写来，说明姬在他手上，要我退出莙岭之外。笑话，一个女人，能叫我把吃下去的吐出来。他自己写这信，都不知害臊不害臊。”
庞辽揖道：
“想必不是国相所写，是晖城吏与身边小人擅自主张，试一试罢了。小家之态，实乃贻笑大方。但话说回来，那晖城如今是个宝地，君侯若能巧取，必事半功倍。”
褚策抬眼道：“且说。”
庞辽心笑，眼明心亮——
国相、韩王使臣、明玉，都在晖城一事，他昨日已报给褚策。褚策此刻当众询问，不过是要他向诸将解释清楚，快攻晖城是出于利弊考虑，大计所需。
庞辽乐得帮这小夫妻一把，全不介意配合一番，说道：
“国相与大司马素来不和，于这战事上也意见向左。大司马主战，国相主和。国相许韩王以利，又想拉拢尹氏，分化同盟，孤立君侯。是以他到了晖城，与韩王使臣商议，又邀尹氏。怎料尹氏一反前态，踟蹰不至。韩王使臣便托大，海口大开，双方争执不下，估摸还要耗上些时日。此时君侯若能快攻晖城，生擒国相与韩王使臣，则日后谈判分利，占尽上风。”
褚策诧异问道：“一个国相，便是生擒，或只是损了厉王颜面，有什么奇效？”
庞辽道：“国相在朝中党羽甚广，门生故吏众多，又是正妃之兄，世子之舅。若战胜生擒，前朝后宫、各城官吏之心齐齐溃散，定然反向厉王施压。”
褚策拍手道：“甚好！只是你这消息，从何得来，是否可靠？”
庞辽毅然道：“国相身边有我曾经耳目，自幼亲手培植，定当可靠。我先前与耳目恢复联系，岳大人亦知晓。此战我自请一同前往，再劝周边城令归降。望君侯恩准。”
褚策连声道好，站起身来对着地图一一部署。
此次兵分三路。他与庞辽、韩宁快攻晖城。张奇、史骏率大军入湮地，经由湮地攻向关、锦二城，再围都城。而穆云山则率甘姨婆旧部去应援大全，夺回清风寨，协调南夷人起义之事。
末了，他嘱咐张奇：“上湮如意楼青姑会与你们接应。切记事后将她接至军中，妥善对待。”
三日后，褚策行军路上，接得来报，与尹氏的合谋，达成了。
明玉在狱中，不知是白天还是黑夜，那扇窗封死了，看不到外头。
她听到有脚步声，从起先的稀疏懒散，变得奔突急乱。有人喊道：“打得来了！”那房门便开了，她被几个重甲精兵押着，走到城头高台。
这是夜里，急密箭*弩带着火苗，如暴雨流星，朝城墙上方袭来，押着她的军官怒声喊道：“褚三听着，你的女人正在城墙上，你若放箭，她就万箭穿心，你若再进一寸，我就一刀刀将她凌迟。”
箭雨慢慢停歇，那军官挟她抵上城墙，掐住脖子威胁道：“叫！”
明玉咬牙冷笑，一声不吭。
漆黑夜里，两边竟都鸦雀无声，唯有风响。
她知道是他来了，但他看不到她，她也看不到他。前方黑魆魆的，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但看方才弩阵之盛，该是不在少数。
她还没自视甚高到以为他专程来救她，定是冲着那国相与韩王使臣。他暂时叫停箭*弩，已经是恩情之尽。只怕最后，还是会弃她破城。
而这军官挟她来城墙，应只是拖一拖时间，好让国相与使臣秘密撤离。
军官见她不响，往她肩上割一刀，痛意让她回忆起小时候看厨子切烤羊，块块连皮带肉，带着星点血丝。
她头脑清楚，身上寒冷——
褚策不会退避，一如昔日夏侯沁。但她不怨他，只想换作她自己，也会这么做。
男人顶豪杰英名，率万众之师，破城凯旋在即，又怎会轻易退让，得一个留恋妾妇的笑名？
他必然要挥师进攻，折磨那些欺侮她的人，再穷尽一生怀念她。而她，就会如烤羊一样，被割得光溜溜，一片片。
横竖都是死，何必受尽活罪。
双方于这黑暗里相持不动，城头愈发紧张。那架着明玉军官亦是壮勇死士，独立城头，令其他人后退，潜在暗处守备。
趁此空档，明玉弓起身子，掩面抽泣，作出瑟瑟惶恐模样。手却悄然摸下一支簪子，拼尽全力朝那军官下*体一刺。
那军官哀嚎一声，双手松开一瞬。明玉借空跳上城墙，高声喊道：
“君如松柏，妾如朝华，三哥，我去了！”往下纵身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