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这时, 有人驰马奔来, 脚尖点上城墙, 腾入空中, 将明玉牢牢接住,又稳稳坐回马上。

    那人身上带着汗味和灰尘气息, 熟悉又灼热,叫明玉发懵。片刻后即抱住他,埋头喜道:“三哥!”

    褚策推开,往她额间一弹,脸上微带怒气, 却闷声不哼。只在幽暗之中, 朝她左颊轻咬了一口。

    城头上又放出箭来, 褚策紧裹明玉在怀, 挥刀挡箭, 沿着城墙反向驰马。

    稍避到远处,猛力一推, 将她丢到干涸的护城河道里, 再高呼三声。

    即见远处重甲营铁弩营交替前行, 朝城头放箭。河道两头涌出步兵,搭建栈桥。待重甲通过,重重掩护下以巨木撞城门,又有轻兵搭云梯蹂升而上, 击落敌军无数。

    这次夜袭, 自是庞辽首功。褚策、韩宁二人不熟悉地形, 夜战本是莽撞,但庞辽对晖城地形布防甚是熟悉。

    他们从正面诱攻,三面堵截,以防人西去求援。且此战重点并非占据城池,在于擒获国相,一旦得手,大军即往都城方向转移。

    褚策入城时,韩宁已擒拿国相与使臣。褚策派心腹监管,再与众将安排好部署,已是次日清晨。

    庞辽劝他稍作休息,他亦想起明玉有伤,身上甲胄未脱,疾行到临时布置的房里看明玉。

    推门进去,明玉坐在床沿,四目交错时,两厢都神魂失据,似是有千言万语,不知从哪儿说起。

    “你没事吧?”默然相对间,两人均突然开口问。

    明玉摇头,他也摇头。明玉似是放心吐一口气,他大步走过去将她抱在怀中。

    他心里头本积了许久的火气与责问,但明玉紧贴着自己,大有分离过后的眷恋之意,严厉的话又说不出来了。只伸手在她臀上轻拍两下,低声斥道:

    “不过拌了两句嘴,你就闹着要走,结果还真跑了,搅出这么多事情来。你该不该骂?”

    “不该骂,我没跑。”明玉抬头。

    离散多日,她也生怨怼,学会犟嘴。负气掐他腰际,说道:

    “都是你安排的那好队率,与褚萧合谋劫走了我。我设法逃了,想去找你,路上又遇许多波折,幸得全寨主救了我。我央他捎信你,叫你到清风寨接我,你怎么又没有来?”

    褚策苦笑——真是搬石头砸自己脚,那日他与大全冲突后,拒收大全来信。想是他放出话去,下面人再添几分神气,那信石沉大海了。

    于是十分自责道:

    “这怪我,与大全断绝书信往来,没收到你的信,让你受了许多苦。但昨夜城墙上,你怎又犯傻气,为何不先顺了贼人小儿的意思,大声叫唤,等我来救。那般乱逞英雄气,平白被割一刀,还敢往下跳?”

    明玉眼里殷殷闪烁,又埋首在他胸前,声音轻细,含着羞赧。

    “我先怕你听我呼叫,进退两难。又怕你不会顾我,徒增伤心。就想不如由我自己做个了断。”

    褚策听得,心中翻涌,攥紧明玉的手:

    “我来晖城,就是带你回去。什么国相使臣,不过顺带的事。你往后不可再自作主张,学人充什么义烈。只要平平安安,胆小一点,呆在我身边过好日子。”

    窗外依稀天光,风凉露润,又杂血腥。但这方寸室内,隔绝成一体,莫名的和暖旖旎。

    待明玉和悦些,褚策便嚷着要验她伤势。明玉推不过,只得解开衣衫给他瞧。

    褚策瞧完放心,又毛手毛脚萌动,嘴里“卿卿啊,卿卿”地叫。幸得他身着甲胄,没打算卸下,否则不知闹出什么怪样来。

    这惹得明玉心里一时坚硬,一时软成滩水,受不了那反复,一把推开他。奚落道:“你如今大败刘原,生擒国相,可是威风了?”

    褚策缩手苦脸道:“有什么威风,砍了刘原小儿,却把你弄丢,我是成天挂念,到处寻你,寝食难安。不信你摸摸看,瘦足一圈。你也说说,想不想我。”

    明玉噘嘴轻哼,“我才不摸,也不想你,就是气你,怨你。”说罢,又拧他一把。

    褚策顿时大笑,托住明玉的腰腾空抱起,对她狠亲几下,“那你气我什么?”

    明玉扭头不理。他便拦腰不肯放手,又嬉皮笑脸劝道:

    “我事情多,心思粗,比不得你玲珑剔透,但夫妻就不该有隔夜仇,我哪里惹你生气,你告诉我,是错我就改,是误会也好容我辩解辩解。”

    明玉双眸潋滟一闪,指他鼻尖轻声说:“这是你要我说的,得了数落,你不能怪我。”

    “你说我逞英雄,你又何尝不是男子气时时发作。我与张奇吵嘴,是我不对,但你当着他面骂我,当我作无知小妇,他才那般怠慢,惹出后事。这一件,你不要迁怒别人,只反省自己。”

    褚策点头,信誓旦旦,“好!”

    明玉又说:

    “你不信我,又事事瞒着我。与青瑶密谋,与刘原一战,都不与我透露半句,让我白担心。我不是与谁争高下,也不是要你凡事都告诉我,至少紧要事透句话,我知道你怎么想的,要做什么,也就不至于蒙头蔽眼的糊涂,成天揣测,安生不下,还无处找你。”

    褚策先是一愣,继而欢欣更胜先前,笑道:“是,是,这都是我的错,当真辩解不了。卿卿宽宏大量,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痛改前非,大事小事坦白说给你听。”

    明玉侧过头去,好笑又好气,如此油腔滑调,也不知他真走心没有。

    便溜出身来,拾帕子给他擦一擦脸,笑道:“你脏死了,一脸灰尘汗渍,我去打水给你洗,再找些吃的来。”

    她一笑一抹,明亮和煦,似是在房里铺开春色。褚策眼前晃漾,心满意足,按她坐下。

    “粗重事,怎敢劳明大姐千金之躯?明大姐歇着,我自己去洗,我去端饭进来喂你。”

    明玉捂嘴瞪他,将手中帕子揉成一团丢过。没丢中,人已走远去了。

    片刻后,回了回神,收敛笑容,蹙眉沉思——源是想起遣人搜索白羽,却未有结果。

    这不奇怪,褚策率人来晖城,只为活捉国相、韩王使臣,救出明玉。白羽那等小喽啰,没人去管,叫他跑了。

    次夜接得捷报,说张奇与史骏已入湮地,破关锦二城。

    “只是…只是…”那信使递上军报,双眼通红,喉下似沉坠着千钧遗憾,俯地说道:“只是史副都统与张将军到达时,湮地已损失惨重。”

    湮地是什么地方?

    两旁大山相望,中间一带走廊,往前是关锦二城,再进直逼国都,连东往西,人流不绝。

    这样的地方,下头住了一群老幼废奴,上头住满了窑*姐*娼*妇,声色场烟花地,南夷女人如春水,一颗银子掀出百样浪。

    但任谁都没估到,就是估到了也不会相信。就是这群窑*姐废奴,贱籍中的贱籍,末等中的末等,谁都不当回事的人,一夜之间爆如石流山洪,斩木为兵,揭竿而起,拉开了南夷起义的第一响。

    那日来了关城卫兵几十,将青瑶带走,莞妹便欲行动。

    青瑶止住她道:

    “不要心急,切勿打草惊蛇,作无谓牺牲。便是暴露了,估摸也就是我一人而已,他们还不知道我们在湮地做的事,否则不会只来这几个卫兵拿我一人。

    那关城令自负,对我们从来都是玩弄狎戏,他再往大了猜,都猜不到我们的计划。我先跟他们去,哄他一哄,探看形势。你守在这里,等我和九儿消息。总之,一定要尽力拖到十五,守住湮地,等哥哥和肃陵侯来。”

    两日后傍晚,不见青瑶回来。却遥望关城上空放出一盏鸟纹灯,约半个时辰,锦城再放一盏。

    莞妹心知,这是关锦二城欲结军占据湮地。

    到夜里,便围来近千步兵,这阵仗不大,看样是两城守卫兵马。意欲先行扫荡湮地,占据高岭。而王师大军,应该还在赶来,待他们到来,会在两山埋伏,阻击大全与允阳王军。

    想得很美,想得与青姑一样,但未免太小瞧湮地的南夷人了。

    莞妹轻轻一笑,跳上琴台,高垒柴火,燃起烽烟。

    烽烟四散,篝火明亮,旋即层层锣声,沿街响应,从上湮急蹿至下湮。

    许多男男女女,闻声走出街道。身披草蓑,头顶铁盔,拿着奇形怪状的兵器,似是蓄力已久,早等着这一刻。

    那攻来的卫兵无不惊愕。

    原以为扫荡上湮,不过探囊取物,那些南夷人,定是乱发抱衣逃窜,跪地求饶。怎料个个都如犯了魔怔,抵着长矛长*枪,面不改色。

    那平日涂脂抹粉倚门浪笑的窑*姐,趴在苑墙举小弩射人,泼油放火。那端茶喂马唯唯诺诺的龟公仆役,抬梁木撞人,举刀对砍。更有老翁老妪,袖中放出毒蛊毒蛇,还有总角孩童,爬地吹迷烟毒针。

    而这烟花地下,不知何时筑造了巧妙工事。二城卫兵跑进街道,朱楼翠阁轰塌,地面开裂。跑到山脚,巨石滚路,草地塌陷。

    忽而沿街流出一条火河,几间楼阁爆炸,前方不知何时堆出一堆柴草,瞬时烧成火墙,火墙又愈来愈多,漫成一片火海。

    卫兵杀了很多人,也死了很多自己人,到后来,都是惨烈喝喊,以肉身杀肉身,犄角相向。地上全是烟,火,血和残肢。

    而那天上,圆月隐于滚滚黑云中,隆隆雷鸣,闪电劈掣天际。似是要下雨了。

    卫兵大喜高呼,盼着大雨浇熄烟火,怎奈那雨就是没有半滴落下,一整晚,到黎明,云又散开,露出一轮清亮圆月。

    忽而听得琴台之上有人高喊:“天不亡我南夷!”

    那一声,似积压百年的愤怒,又似往后万万年的希望,那些湮地南夷人,青瑶教出来不怕死的南夷人,气势更盛。

    雨最终下下来,已是张奇率前锋抵达,继而穆云山与大全到达,一并击杀关锦守卫军,待史骏至,占据两山。再合军,直攻关锦。

    关锦二城中的南夷人闻声皆起,内里接应,围杀城门守卫,开门带路。张奇率军过关城,阻杀历王大军,清扫周边,逼近都城,与褚策汇合。

    褚策那边,则自晖城西行,中途攻一城,庞辽劝降两城,继而重挫历国东大营,驻军至都城郊地。

    见都城不保,历王欲西逃,但西边已被尹氏围狩,向韩王军求援,又遭尹氏阻隔。军队溃败,国相被擒,朝中大乱,散布各地的南夷人再集结而起,历国已气数微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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