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正院书斋里, 宝镜给褚策续茶。

    褚策似是骚动, 在案前挪来挪去, 茶也不喝, 抖眉怂恿宝镜,“丫头, 再去瞧瞧。”宝镜巧笑答道:“刚才去的,安总管还在说呢,君侯就耐心等吧。”

    褚策耐着喝了三泡茶,嘴里发涩,终是忍不住, 高声打趣:

    “安总管, 贵府究竟有多少事务要嘱咐, 你几时才将我小娘子还我。”

    过了一会儿, 安平才与明玉从门后走出。

    安平躬身笑道:“说完了。只是君侯三问四催的, 奴说的匆匆忙忙,也不知明姬听清没有。君侯千万要记得今晚情形, 若是明姬不慎忘了, 别怪奴没交待全。”

    明玉笑道:“都听清了, 安总管放心。”

    又拿出一只小箱,对安平说:“三哥此行的衣物行头,安总管均已备好。我只添了些小东西,烦一并带上。”

    那箱中有几只小瓶, 一叠衣袜, 明玉一一指过。

    “几瓶药油是莞妹送来的。春时易体乏气闷, 用这瓶抹在额间,便气爽思澄。若是邪风入体感伤寒,就用这瓶擦鼻侧人中。这瓶,滴在水里泡浴或擦身,清凉驱虫。这瓶,晚上涂了安神好睡。还有这些里衣袜子,也都带上。这时节寒暑不常,若是冷就穿深色厚实的,里头夹了绵和绒。若是热,就穿浅色丝绢的,舒适透气。平日碰上天气好,勤将衣靴被褥晒一晒,但不要晒太久,春天日毒。”

    安平接过笑答:“明姬周全。”

    褚策负手走近,拈起衣物翻覆瞧,脸上故作不屑神气,随意丢回箱中。

    “又不是出什么远门,你弄这么多事,矫情。不过这袜子做的还行,回头你给绍儿做几件。”

    明玉偷偷伸手揪他腰际,轻笑:“知道,在做了。”

    而她这一揪,似是拧开机关,褚策瞬间破功,再端不住,实诚嘿嘿笑了。心甜意满融在言语中,更显亲密无间。

    “这次操习,练的就是上回和你说的那阵法。该避着点人,不便带你去看。你好生呆在家里休养,弹琴练剑,我回来要查你功课。至于家中杂事,你能帮的地方就帮帮,千万别累着。”

    这二人要说些私房话,安平领会得,自与宝镜退出门去。转身阖门时,不意透过将拢未拢的晃亮一线,看到明玉与褚策在灯下缱绻相拥——

    褚策低声说了几句,明玉喃喃细语,轻愁薄怨。

    “今日的事,我自然不放心上。可正如小莫说的,我总觉着对不住夫人。”

    安平心笑,暗惊,麻得手一抖,赶紧关上门。心道这柳大姑娘轻轻年纪,还真是个人物。不知她是当真心有恻隐,还是专会挠主子的软处。

    他耳力本就好,此时存心聚神聆听,果然听到褚策上钩。

    “娶妻纳妾,都是我的主意,你有什么对不起别人。若是有人怨怪,只管来怪我。”

    明玉迟疑追问,“那你呢,你有没有对不住她。”

    褚策哼笑,倒是十分干脆,“没有,我从来没有对不住她。”

    再没了声响,该是两人进了卧房,安平悄悄离去,心神仍停留在书斋里——

    这柳大姑娘厉害了,明吃亏暗受惠。娇滴滴的软糯话说着,专往褚策心缝处钻。

    她应是瞧出不对劲想打探,好在褚策神魂颠倒之余,嘴巴锁得牢,算是有口德,在西家不说东家短。只定下调子,不展开其它。

    *

    开春果然繁忙,除了家中杂事,还需筹备送往各处的春礼。而褚策结交甚广,明里走动的人已很多,还有一些暗里有往来,安平私下特别嘱咐。明玉知悉后惊笑,好家伙,毛爪子都伸到上京、西北了。

    而谢夫人,起先说是请明玉帮手分忧,实则将所有事推到明玉这边。明玉辛苦,却不好说什么,硬着头皮对付。其间莫初几次来访,她都没空与莫初玩耍。

    她拟好附印的礼单及一书信交给安朗、安秀。

    “匡郡守那边,按常制备礼,这封书信送他亲启。曹公公的礼,分两路,一路按往常送,一路遣商客送到半山别馆苏夫人收。至于红叶山庄,带点锦帛送去就好,但须有人稍个口信,听说安秀素来口齿伶俐,就跑一趟。问他们,去年君侯在并州交待的事,怎的办的不爽利,留几个倒刺,让人扎心,若是端午前事情还没了尽,他们想要过江只怕难了。”

    安朗安秀二人,均是大总管安平心腹。

    安平此去交待,凡落在他们手上的事,均可与明玉商量,听明玉指示。

    二人接了话,俱是明白,明玉口中“并州交待的事”,便是在袁侃府中查出的褚萧江湖爪牙一事,褚策早就命红叶山庄吴庄主拔去,却迟迟未果。

    安郎又想起一事,低头问道:“庞辽将军的夫人商氏,不日将与幼子老母迁往汜县,明姬可要送行?”

    明玉稍稍凝神,问道:“此事可告夫人?”

    安郎答:“已禀夫人,夫人说近日忙于照料公子,明姬代理即可。”

    “自然要送。”明玉推无可推,也念与庞辽有些交情,“庞将军虽为降将,却是弃暗投明,效力义师,于历国讨伐有功,受君侯器重。他的家眷不可薄待。且不止商夫人,连同西南其他将官家眷,都应尽力优待。你们准备一些钱物,叫他们好生活。送到汜县,也需与那边打点,请他们好生照顾。”

    这二人走后,明玉舒松筋骨,与宝镜去庭中剪花,一面细想这当中的事。

    允阳王褚铭,不枉他国大权盛,还真有些手段,环环相扣,一切尽握手中。

    褚策是他已故宠妃之爱儿,他不留在身侧,丢到肃陵,令他结了门拖后腿的姻亲,看似是忌惮不喜。可他让褚策独统肃陵大营二十万兵,兼控允阳国北各边军,封爵封食邑,允褚策在肃陵开府安家,军政一体,又俨然赏了褚策一个小侯国。恩威并施。

    而他再反过来,将大军家眷留在汜县一带,牢牢牵制,连新来的庞辽等人家小都不漏过,极其缜密。

    再回想西南征战,褚铭命史骏做副都统,究竟是想监察褚策,还是留褚策一道护身符,明玉也说不清楚。

    总之这对父子,关系值得揣摩。单看褚策似是胸无芥蒂,私下里“阿爹阿爹”地回忆,亲切又乐呵。

    明玉正想着,剪下一支含露花枝,听宝镜低声道:“哎哟,李姬又来了。”

    她起身望去,不禁噗嗤失笑。是一丰腴女子,沿着鹅卵小径款款走来。

    那女子面上妆容明艳,头上珠钗乱颤,圆厚耳垂上,吊一双绿石耳坠子,迎着光叮铃一闪,晃得明玉眨一眨眼。

    宝镜还未行礼,她便笑说免了,抓住明玉赞叹道:“明姬真是国色天香。难怪君侯往常不着家,如今却留恋西院,步子都挪不动。明姬站在这花丛里,仪静体闲,荷衣翩动,灼灼然如芙蕖出渌波。”

    明玉笑而无话。

    这李茜有趣,言谈里总夹杂些诗词,似故意显摆识文通墨般,可没头没尾,拗口又生硬。

    李茜咯咯自笑,侧身扶一扶花叶,埋怨道:

    “还是明姬庭中的花树长得好,怒放争春,我那院里,竟没人移栽些花草,无半点颜色,看着让人胸闷。”

    明玉打趣:“这不怪我不安排。谁让李姬房里,有个宝贝疙瘩,君侯特意嘱咐,不让人翻土移植,生怕青气花粉冲到了娇儿。”

    明玉所说的娇儿,就是褚策幼子恪儿,李茜所生。那孩子还小,身体有些娇弱。

    宝镜摆好茶点,请二人坐下。明玉笑说:

    “春天里确实该换换样子,扫一扫闷气。我本打算让人给你换窗纱,你今日来了,就自己选个颜色,我看紫烟罗和绿蝉纱都是上品,你都瞧瞧。还有几样新送来的摆件,精巧可爱,也想给你送去。”

    李茜微微凝眸,而后妩媚笑开。

    “明姬爽利人,理家以来与我们许多好处,我心里感谢,却没什么得体的回报,趁巧我娘家送来些胭脂,便捡些好看的送来。”

    身旁丫鬟珍珠捧上礼盒,宝镜落眼一看,见礼盒只是寻常黄木刷层红漆,盒底垫了一层薄绢。在精巧茶具边上显出寒酸样。

    李茜只好赧颜补道:“我家乡产胭脂,包得素简些,其实好用,你别嫌弃。”

    明玉连忙让宝镜接下,只想听闻李茜拮据不是假的。

    她虽是岳子期远亲,在府中受厚待,却有个性贪吸髓的娘家要贴济,总攒不下钱来,与旁人交往回礼都自损脸面。

    便说道:“甚好,我才说不够用,你就念着我。我听说君侯允你五月回乡省亲,想来要带些礼回去。眼下我正好方便,就带你去库房挑挑,账房若是有宽裕,也支你一百两银。”

    李茜面上一红,急道:“明姬是当我专来哭穷索好处?我不至于降格至此。我今日来送胭脂,是因你平日与我交好,也确有一事相求。我娘家母亲有恙,我担忧得紧,想提前回去看看。我已与夫人说了这事,夫人让我来问你。”

    明玉眉头一沉,不接下话。

    女眷回乡省亲不算小事,便是提前推后,也唯有褚策能作主。李茜思亲心切四处求讨可以理解,谢夫人明知家规,却叫李茜来找她。

    而眼前李茜,眼眶泛红,攥紧茶盏,乞求望着明玉。

    明玉终归心软,松口说道:“未得君侯准,回乡肯定不能提前。但你先去城外道观祈福,也算尽了孝心。等君侯回家,你再去说明请求。想来他也会准。”

    “正是,正是。”李茜一听,如临大赦,立即喜笑颜开,连番感谢明玉。可她姿态过于讨好,明玉一时不适应。只劝她喝茶看花,说些闲话压过。

    佐茶点心里有一样山楂糕,李茜不知不觉吃了小半碟。

    明玉笑问:“好吃吗?”

    “酸甜爽滑,入口无渣,明姬屋里吃食也不俗,怎么做的?”李茜又拿一块。

    明玉有意戏弄她:

    “你说不来索好处,却捧着我的山楂糕不放手。这么贪吃酸的,想是前些日子在书斋前打转有了效果。”

    李茜一愣,讪讪放下糕点,旋即羞红脸笑道:“明姬坏水露出来了,别人笑我,你也笑我。”

    李茜年貌成熟,体态丰满,自从生了儿子,胸前更是波涛汹涌,裹都裹不住。一抹软腰,像是拉不住下围,走路一扭一扭。

    这好生养的模样,男人瞧着喜欢,在女人堆里却屡遭作弄。

    明玉听说,那有些尖刻的湘娘子,私下笑她作母鸡。前阵子褚策归家,李茜夜夜腆着脸在书斋前转悠,闹尽笑话。笑话出处不知,龌龊难听,说李姣婆发痴,钻人被窝。

    “还是叫个大夫把把脉吧。”

    明玉索性把玩笑开到底,顺便打探一下那钻被窝是不是真的。

    “不必,这事我最知道。我是天天盼,可上个月来了葵水,让我难受死了。”李姬摇头,十分失望。

    “无论如何,山楂糕你还是少吃,吃多了易滑胎。”明玉指指李茜下围,“我看你有福相,又殷勤努力,指不定哪天又给君侯添丁,入口的东西还是谨慎些好。”

    李茜惊讶,显然不知这些事。默了好一会儿才叹道:“明姬心善,好意提醒,不像周围那些人。因我是岳大人远亲,不敢明着生事,却暗里叫些虫蝇围着我打转,就是想看看我肚子有没有动静。”

    明玉好奇问:“家里有这样的人?是哪些人?”

    李茜不答。

    明玉安慰道:“别怕得罪人,你养育小儿,院中里当清静些。正好,库房与马厩里老嚷着缺人手,我向你借些人手用用可否?”

    李姬喜笑颜开,迫切点头,“好,好,有几个倒很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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