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玉手上捏着的正是那本书卷。

    杂在一堆簿子里, 她晾簿子时不意翻到。书卷破旧,脆黄的纸张上字迹狂草, 由上头字来看, 像是一本医经。医经最后一页,赫然盖了一个印, 朱红七星,状如北斗。

    楼远道登时暗悔自己大意。他本以为,旧事杳远,相关人俱化作黄土,应无人再认识这印记, 不料明玉只看一眼,直接吐出了宗璇玑三个字。显然不是什么妙事。

    “不知道,不认识。”

    他向来不擅遮掩心事,面色旋变, 抢过书卷塞回腰际。只佯装要脱裤子睡觉,逼得明玉走了。

    夜里却睡不踏实, 明玉那古怪透着寒意的双眼, 像是蝼蚁钻出的窟窿,重重叠叠布满他脑子。

    想她临走前,没了平日的疏淡温和,再三追问楼远道是不是峋山弟子, 似有种执着。

    那执着透着不善, 叫楼远道愈发怀疑, 一句话都不肯多说。吹灭了灯装睡, 过了两刻,悄然起来,摸黑收拾包袱,准备潜逃。

    他自愿来周家村,是想救人没错,但救人也需先保下自己的命,枉死在这瘟疫村子里,太不值当。

    而方才那两刻时间里,他静下心思索,把师门的孽债前前后后过了一边,突然恍然大悟。

    是她!应该就是她。

    楼远道收好包袱,贴在门边听了一会儿,听到外头无声无息,才小心推门。怎料门开了一条缝,再推不动,源是外头插上了锁,便知大事不妙。

    他慌忙摸到后窗,跳窗直往后村跑。约跑了三十来步,后方跟来重重脚步声,一群兵卒追上,将他摁倒在地,拖回了屋中。

    月光如霜,寒沙胜雪,楼远道尖声求救,没人管。他吃了一嘴沙,抬头一看,明玉远远站在沙地里,纸片似的苍白单薄。她手指凌空画了个轨迹,似是北斗形状。继而阴森一笑,转身离去了。

    *

    宝镜取米煮粥,却倒空了米袋,只倒出一小把米,连稀粥都熬不出一顿。只好再去村外哨所找裴恭。

    裴恭倒不含糊,拎了半袋给宝镜。

    “丫头不要不好意思,虽说粮食紧缺,也不能断了小夫人的炊。大不了我回一趟城里,往那大户家再刮一刮,总能刮出点口粮来。”

    宝镜自是感激,却心知裴恭是故作豪气。她听明玉说过,樊城也没多少余粮,剩余的那些,需先顾本城的人家,再顾康健的灾民,分到周家村的能有多少?怕是全樊城的人,都巴望他们饿死,少些祸患。

    裴恭说他去大户家搜刮,也是充意气。就前几日,他去刘家勒索了些肉和蔬菜,被刘家老爷告发,遭史骏申斥,严令他守在周家村,不得回城。

    可明面上宝镜不能戳破,只谢裴恭。“裴校尉总是照拂夫人。但夫人说,不患寡而患不均,多给我们一口两口不打紧,再多就怕其他人眼红,反而生出乱子。”

    裴恭无奈一笑,“她总是心思细密。罢了,只盼那赈灾的口粮到,这村子里的吃食也宽裕些。”

    宝镜微有些心酸,勉强应和几句,提半袋米出哨所。却遥望那来村的路上,疾驰来一队车马,她眯眼看领头那两人,不由眼眶泛泪。立即丢了手中的米袋,往村里跑去。

    明玉躺在床上,胸口一阵阵窒热。楼远道的药吃着的时候不觉得好,断了几天,身体竟回到原来的不适。夜里咳喘,胸口似要裂开,白日手脚无力,关节处也疼痛得紧。

    别的倒还好,只是那关节痛,叫明玉恍惚记起幼时,躺在乡间庄子的大床上,由人取血,喝着无穷无尽的浓苦汤药。到了夜里,骨头缝里便钻出疼,时间越久,疼得越是烈。

    终有一天,她再也熬不住,砸碎了药罐血罐,叱问嬷嬷:“为何这般对我?”

    那嬷嬷头也不抬,叫来另两个人,一个按明玉头,一个按脚,银刀往她腋下三寸的开口处一挑,血便不争气地顺着洗得透亮的羊肠滑了出去。

    “这是债,得还。”那嬷嬷声音冷的像冰。

    这是债,得还。

    明玉混沌睡着,听得人推门进来,惊醒震了一震。见是宝镜抹了眼泪奔来床边,声音里却透着万分喜悦。

    “小姐,君侯来了,还有陈芳。陈芳押了几车东西,应是粮食。小姐,咱们有救了!”

    明玉呆了一会儿,猛地爬起来,唤宝镜打水洗脸。宝镜会得她意,她在这荒村病着,模样妆扮都荒废,眼下肃陵侯来了,她即便没得脂粉抹,也许弄得清爽些见人。

    宝镜端了水来,木梳沾些水,帮明玉梳理发髻。却梳到一半,见明玉埋脸在巾子里,一起一伏不住地抽泣。

    正不知如何安慰,听得明玉的冷淡声,“把门关上,别让他进来。”

    “小姐你这又是闹什么?君侯放下公事,来一趟也不容易,我们得赶紧跟他走啊。”宝镜不依。

    明玉见她不动,自行起身插紧了门。几声扣门响,她贴紧了门。

    屋里屋外都静悄悄,似被抽空了。只有浅浅的扣门声,拽着明玉的心跳。扣了一会儿,褚策开口。

    “卿卿,是我。你开门。”

    明玉偏过头去,眼泪无声地往外涌,犹是背靠着门不开,强压着嗓子作冷淡语声。

    “你走吧,我不想见你。你不要踹门,我就在门后边。”

    褚策听着仍是平静。

    “好,我不扰你休息。但你要好好吃药,我听说你断了几天。我叫陈芳带了粮食和药材来,而后也会再送。你不必再省着,人人都有。我就在你屋外头,你要什么叫我一声。”

    “不必了。”明玉一口回绝,“我染恶疾,你理应休弃。”又重重冷笑一声,自嘲说道:“巧了,也不必出休书了。反正我跟你,名字是假的,身份也是假的,也不生孩子,一场镜花水月。”

    “你说不生,我们就不生。”褚策似是服气了,什么话都顺着说,怕明玉不信,又补道:“我有两个儿子,我们尽心把绍儿和恪儿养大成人,也是很好。”

    明玉挪了挪身,似有所动。宝镜一旁捂着嘴流泪,走进拉了拉明玉袖子。

    他迁就到如此地步,她还有什么不满呢?可那明玉倔气又犯,躲开宝镜,冲屋外人恨道:

    “我跟随你,本就是图安逸生活。可你万般苛待我,稍有不顺,对我动粗。你带着我东奔西跑,是欺负我脾气好,肯弯下腰来照顾你。而这次要我来幽樊,还是疑心我与褚萧有私,怕留我在阳城与他藕断丝连。你对青瑶,对谢韵仪几时这样?”

    明玉话里十足的怨气,索性直呼谢夫人闺名,“你放青瑶自由,将谢韵仪安置家中小心守护。就我傻,由你带得水里火里去,把自己都赔上。我自问不比她们差,可在你这就是不如她们。”

    说到后来,她已分不清是故意作装,还是真的心有怨气。褚策在门外,轻轻叹了一口气,沉默许久,方说到:“我到处带着你,是我舍不得你。”

    “却不想让你受了这么多苦。我知道了,往后就留你在家中。眼下你是病了,就得好好治。我已求了褚萧,让他阻止父王毁村,他回信我说已说动了父王,周家村暂是平安。赈灾口粮正在筹措,过阵子来。褚萧亦拨了一批药材、二十名医者发来。我和你一起在这里等,定要看着你好转,见了你的面,我才会走。”

    明玉早已满面潸然,就要掩不住抽泣声,听得褚策的话,惊醒似的转身拉开门,却一开门便怔住了。

    她瞧见褚策的眼睛,那眼睛大变了样,不同于往日热烈、沉着,倒像周家村那些没死的病患,亲眼望着至亲死透了被拖走,通红而呆滞,压紧了暗哑的怒意,渗出来却流不下来的眼泪。

    宝镜钻到角落大哭了起来。

    明玉却是冷冰冰质问,“你与我一起等?你不是在围攻幽城?各处将领都在,不怕有人告你一个临阵脱逃,玩忽职守?”

    “不要紧。”褚策深望着她,细细看她每一处,将眼前与过往的人影合着比对——

    瘦了一圈,眼眶凹了下去,头发也枯黄一些,手呢?似是皮肤又糙了,小指关节有点红肿。憋着哭又说了好一会儿话,现在开始咳嗽。

    “和你比起来,那些都不要紧。”他眼光在她身上走一圈,突然气虚而乏力。

    明玉的身影在他眼前荡啊荡,荡得他糊涂了。柳明玉,他心里最好的姑娘,谁见了都会喜欢,可为何嫁了他,就命如草芥了?

    “你说的是,我天生混账,没有善心。”褚策低声说,“你就是我仅有的一点善心。你死在这里,我会向人讨要回来。史骏,裴恭,褚萧,绿巾,幽樊,大王。我一个个人去要。”

    明玉有些站不稳,扶着门沿。褚策说得平平淡淡,里头的杀机暗藏,她听得心惊。便是要黑白不分,大开杀戒。

    她低头想了许久,终是从屋里走出去,褚策张手抱她,她自退后一步,拭干眼泪道:“你别碰我,我怕过给你。”

    褚策惊喜缩手,连声说“好,好!”

    明玉问:“你不能在我屋里住,那你住哪儿?”

    “我就在这屋檐下头铺个草席,帮你把门。”

    明玉忍不住扑哧一笑,心里却多有些酸楚。忽而眼中一沉,想起来一件事,低声与褚策说:“三哥,这次疫疾许是有救。周家村的大夫里,似有个高人,先前他想跑,被我给扣住了。”

    *

    楼远道被关了三日,凭他怎么央求,都没有人应。

    兵丁在他墙角凿了个窟窿,每日推进来一碗稀见底的冷米汤。偶尔窗户有声响,倒不是有人相救,是怀恨的病患,往他窗口门口扔石头。

    第四天,他那房门终于开了。宝镜带了一群兵丁前来,招呼他吃了一餐马虎饭,便请了他出门,往村外哨所走去。

    路上,宝镜低声和他说:“楼大夫,一会儿不管问什么话,你只说你能医好我家夫人,也能医好村子里的人。”

    楼远道忿然道:“我为何这么说?你们又不信我,还要杀我。”

    宝镜道:“如今信了,夫人说,你只要自报师门,任谁都会信你。且你只管明说,不愿与外人知晓的,她自会帮你保守秘密。”

    楼远道呛声道:“我为什么要听她的。”

    宝镜道:“你可以不听。我家夫人不是草菅人命的人,但她说了,欠债还钱,欠命偿命,杀你她有的是理由。你要是不如实作答,她就要向你讨债,要你死。”

    楼远道冷哼:“我不怕死。”

    宝镜笑道:“夫人说,有志向的人都怕死,何况楼大夫,身怀绝学,志存高远。若不怕死,那晚跑什么啊?”

    楼远道噎得无话。

    走到哨所,听里头有男子训斥声传来。过一会儿,胡医令拜退出门,一直拜道二十步远,才转身看了楼远道一眼,脸色很是不好。

    楼远道心里忐忑,再仔细看门口两列兵卒,又与平常把守的兵丁不同,个个肃目冷视,铁甲精良。而那裴恭也站在门外,目光发紧,一声不吭。

    宝镜上前通报了一声,推门领楼远道进门。

    楼远道抬眼瞧去,见那正座的男子,正一副可笑面容。

    他显是训斥了胡医令,却硬生生掩下怒意。可掩着也好不了多少,周身泛着一股凛凛杀气。楼远道和宝镜进来,他似是想亲切些,微微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

    楼远道便是自幼混迹乡野,未曾见过权贵,也记得先师教诲。茹毛饮血,杀人如麻,狗改不了吃屎,官改不了杀人。

    这就是明玉那郎君——肃陵侯褚策。

    楼远道顿感境地两难。一淌浑水,他不想搅。但若是不搅,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何况有一束目光正射着他。

    他微微抬头,看到明玉,她目光极沉,极渺茫,他接不住也解读不来,只大约觉得,她全知道,她不会放过他。

    “我听小妻说,楼大夫师出名门,是个神医,自荐而来,在这周家村巡访问诊,不辞劳苦。只可惜我问了许多人,都未曾听过楼大夫的名号师门。不由想请教,楼大夫有何长处,竟引得小妻这般信任?”褚策笑问。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肃陵侯不信我,又何必请我来?”楼远道不顾宝镜一旁眨眼暗示,臭脾气上来,直话脱口而出。

    褚策仍旧是笑,走下来直面楼远道,“是。你说的没错。可我不同,一贯用人不疑,疑人就杀。杀你之前,我先问问小妻,此人杀得否?”

    褚策转身望明玉,明玉点头。

    楼远道心里暗惊。不料明玉守信,未将他师门透露给褚策听。

    于是闭了闭眼——

    罢了,是恩是仇,赶到面前根本逃不过,不如迎上去看看,会不会就此化解。

    他理好衣冠,上前叩拜,“草民楼远道,自荐医救夫人。”

    褚策回到座上,听他继续说。

    楼远道再无怯退。

    “草民自幼习歧黄之术,游历江湖,今闻此间有疫疾,托旧识举荐,前来医治病患。只是疫疾来势汹汹,又因天时地况皆不一样,没有确切的方子可依循,而草民尚在探索,又人微言轻,行动多有不便,至今未得出医治的法子。倘君侯肯宽容些时日,予草民便利,草民定能医救夫人,也能医救周家村近百病患。”

    褚策问道:“可这疫病已拖了些日子,成片死人,樊城医官都说是鬼疠毒气,药石不效,寻不到救治方法。楼大夫说能够医救,却要我宽容时日,予你便利。又是为何?”

    楼远道目瞪口呆,像是没听懂,又像要说的太多不知从何说起。褚策看得可笑,于是补道:

    “我所行之处,常见灾祸。总看有些游医,故作口气大,能治百病。不过诓骗妇孺,骗取金银,囤积药材。”

    楼远道怒目抬头,脸涨的通红。却听宝镜一阵急促咳嗽,方硬忍下脾气,直身望向褚策,大声驳道:

    “你见过的不是我。我若要诓骗妇孺,骗取金银,囤积药材,大可不必来樊城这重兵屯集之地做。你问我凭什么说能够医救,就凭我的医术比他们高,做事比他们尽心。你说来说去就是疑我没有名声,那草民就问先师借一点名声。”

    “草民正是峋山门下弟子,峋山宗璇玑,正是我的师父。”

    话甫落音,明玉眉间微沉,默不作声。褚策却很有些吃惊。

    峋山宗璇玑的名声,他怎会没听过?

    那可是一代传奇。

    传说他医术冠绝杏林,名满天下,医者均望其项背,却处处成谜,一生大起大落。身前身后,缠绕他的,是一段段诡异、悚人的听闻,以及同样诡异、悚人的名号——医中妖裔。

    冠他妖裔之名,绝非世人妒而谮之。

    这宗璇玑,少时入峋山,年纪极轻就声名鹊起,引来寻医访药之人络绎不绝,致峋山附近道路,常年阻塞。其人狂傲无德,专好金银美色,攀交高门巨贾。到了而立之年,忽对寻常病患生了厌倦,誓要挑破生死天道,便闭门拒访,埋头研习起死回生的秘术。

    那时一座峋山,到处坟棺磊叠,乌压压阴风怪云。更有人说,亲眼见他披人皮,饮人血,与尸同寝,举止阴鸷乖戾,怕已是走火入魔。

    不知他几时研出的起死回生的法子,只听说后来结实救活了几个了不得的大人物,风向旋即又变。人人尊他敬他,称他妙手回春,鬼神见之退却。而那峋山,也不再是普通人家能去的地方,山脚下竟有兵丁把守。宗璇玑与众徒行走深宫阆苑,与那些了不得的人物,做了许多不知是恩是孽的事。峋山一门,深山中煊赫,金阶玉马,亭台塔观,气派堪比王侯。

    再过了约十来年,宗璇玑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秋日午觉醒来发了疯癫,摆酒宴毒死门徒,又放出一把火,自焚其中。

    那大火烧了七天七夜,直到林木燃尽,楼宇成灰,火才自灭。大胆盗贼上火后山窃财,见无数焦骸粘成团,面目不清,一碰便碎了。

    这大火过后,峋山门灭,百余俱尸骸无人收敛,如今,已败成寸草不生的一座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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