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峋山一门, 许多年前已死绝。怎会出你这个年轻弟子？”
褚策打量楼远道，估算他约二十出头。
“恶人长命，徒弟全死了, 宗璇玑却匿身逃了。”
明玉幽幽开口。便是极力按压心绪, 也透出讥讽愤恨之音。
“他恃才自负, 岂会真有悔过自绝之心。怕是知道祸患将至, 又想出毒计, 用百条门徒性命，换他多苟活几十年。楼远道，应是他晚年逃窜在外收的弟子。”
楼远道点头。不复先前回褚策问话的倨傲神色。
他从未见过明玉, 云城郊外那乡下庄园, 是师父最后一次, 总是一个人蹒跚去，一个人蹒跚回, 从不带他。只在临终前, 把那些孩子的事桩桩件件说给他听。
师父后悔吗？后悔的。可交待到最后，满面红光，似又因自己绝妙的医术而亢奋。
如此妙手回春, 如此恶贯满盈。楼远道却明白的很, 他欠那些孩子的，万死都不为过。
愧疚在他心头翻腾, 他张了张口, 想说点什么劝慰的话, 让明玉好受一些。
“师父虽逃出了大火, 却身残容毁，与旧识都断了往来，四处乞讨流浪。收我作徒时，已至凄凉晚年。他确有悔过之心，是以临终前，要我发誓，此生不做官，不与贵者相交，功名利禄皆是恶，布衣济世以自修……”
“他应是悔这些么？”明玉冷笑，“他应该后悔的，是他自己创下那害人的法子，亲手烧死满门，老了还要害人一次！”
明玉的声音发颤。
楼远道低头，徐徐说道：“最后那一次，师父确是后悔了。他本已罢手许多年，却被那家的老夫人找到，以师父性命威胁，逼着他做。”
“他与我说，年暮心也慈，见那孩子可怜，手段比从前轻减许多。又使了好些法子，不叫那孩子耗尽气血。告与那老夫人说，一人一半命，其余看造化。本来，再多个五年，大约两个孩子都能扛过来，可中途那老夫人出了变故去世。师父就逃了。”
“这样，那还得谢他大发善心。”明玉眼眶泛红，胸口起伏剧烈，手指攥紧了衣袖，咬牙切齿，“可有的人就不该活。”
她口中“不该活”的人，到底是指宗璇玑，还是其他人，楼远道不清楚，甚至连她自己都不清楚，恨到深处的一句囫囵话罢了。
玄乎的事多半见不得光。
宗璇玑能向鬼神借寿，通绵延阳寿之术，不过是借幼童之躯，试药供血，给病主续命。而那幼童又需是至亲，自小培育，供血不断，常体虚羸弱而夭折。
能请动宗璇玑，来做这行径的都是京中权贵。根深叶茂，为保一条老废命，折几个庶出的子孙，眼皮也不眨。
只可怜那些孤弱孩子，一个个当鸡仔圈养，早早丧命。也有零星活下来的，譬如在宗璇玑早年施秘术里的夏侯牧。愤怒而顽强，不仅侥幸长大成年，还伺机夺过了权位。又因幼时遭的罪愤恨难消，暗中逐个报复，亲长杀得差不多，密谋再杀宗璇玑。
正是得那风声，宗璇玑才万分惶恐，烧山遁世。至于夏侯牧，昌盛几年后，亦是凄凉惨死。
逆天命而倒施的行径，怎会结好果？孽债连生，冤冤相报，搅进去的都没好下场。
褚策听这二人说得戚戚沥沥，虽不明所以，却猜到与明玉幼时有关。他不愿深问下去，眼下保全明玉性命最要紧，追究往事毫无益处，便打断二人，对楼远道客气许多。
“不相干的事不必再提。楼大夫医者仁心，又是宗璇玑高徒，我自然信你。就允你留在周家村，给我小妻治病，有何需要，随时可与我提。”
楼远道从那血沥沥的往事里回过神来，便知褚策讲得通道理，他打蛇随棍上。
“但草民不止要医小夫人，还要医周家村其余病患。”
褚策微微一笑，早在意料之中，唤来裴恭进来，命令道：
“今次任命你作除疫总领，领此间事务，无需再听史骏调令。你返回樊城，调城中医者至少十人，自带学徒帮手，常驻村中。连同先一批医官，均听楼远道调遣。那樊城医令胡澜，也一并调来，病疫之际，他一个医署长官游花园似的来来去去，太不像话。就让他跟着楼大夫，学学何为行医救人。”
“再有，命手下兵卒封锁周家村，无论医官还是病患一律不准私逃，凡私逃着就地斩杀。”
裴恭领命去了。楼远道又深揖说道：
“不论什么因由，草民定用人头作保，拼力医救小夫人。但草民还有一条件，需君侯与小妇人应允。”
褚策点头，心里暗道楼远道得寸进尺。
却听他说：“事成之后，二位放草民走，再不相见。也再没有什么峋山弟子，只有一个撞了运气的江湖游医。”
褚策不语，望向明玉。良久，明玉偏一偏头，低声说：“好，我们答应你。”
*
褚策当真在村中住下。而后，褚萧加急送来的药材抵达，楼远道安心不少。可接下来却日益忙碌，白天需为明玉和其他病患施诊，夜里在屋中挑灯查看典籍。
这天又来明玉屋前，听得里头有人说话，应是褚策在里面。
明玉怨道：“你还不回去吗？”声音轻快不少。
褚策温和道：“现今是围城，子期和云山都在。”
明玉笑了一声：“定是你和子期同谋，瞒着穆先生跑出来的。他知道了，必定又会骂我。你还是早些回去，免得染上病。”
褚策笑说：“等你好些能出村子我就走，况且你先还说，恶棍百毒不侵，想来就是说我…”
当然不是说你，楼远道心里嘀咕。轻咳一声，叩了叩门。
他总算学会叩门，且不止叩门，褚策来后，规矩、体统，男女之防，他全都无师自通。再不要求明玉撩衫子，叫丫头宝镜取干净的布把上下遮严，仅露出红肿处供查看。
这些变化，他也怕明玉和宝镜告诉褚策听，可这主仆二人未曾多说。倒叫他反思自己——
从前确是自以为是了，多费点心替他们想一些，便不至于成天被人轰出门去。
宝镜见是楼远道，请他进门。他把脉触诊后喜道：“好了许多，旧症消退。想是小夫人习武，身体底子好。君侯与丫头悉心照料，恢复得快。而后千万注意洁净，好生休养，保证那旧症不再复发。但别老卧着不动，精力好时，练一练剑术，强身健体，以正气躯毒气，自有益处。”
褚策与宝镜闻之喜悦，明玉却问：“其他人呢？”
明玉对楼远道依旧冷淡，偶尔答他问话，多的一句没有。
“瘟疫乃天地间异气所感。”楼远道答，“但异气不一，为病各种，所伤不同。我并无灵丹妙药克之，所做的不过是有一样病症，治一样病症，再周全考量。夫人往日症状，我均已详细记下，而其他人，我分身乏术，已是许多天没有去看过了…”
“而樊城来的那些医官，都是人到心不到。见我照料夫人，便觉着最要紧已能保下，对其他人敷衍了事，终日庸庸碌碌磨洋工。现在村里百来号病患，我一人难以看全。”
楼远道脾气还是直，也不管嘴一瓢，落一个背后说人是非的名声。
褚策听得好笑，指着他一对乌青眼圈笑说，“这是真辛苦了，憔悴得脱相。但你到这儿说共事的坏话，却不妥当。”
“你说要救周家村人，我便派樊城医官常驻村里，粮食、药材、人都到了位，你却用不好。君子善假于物，你不要满腹牢骚，该多想些办法。”
“我一个游医，向来不会使唤人，还能有什么办法？”楼远道泄气。
胡澜为首的那些医官，从前对楼远道冷言排挤，如今便是用沉默抬杠。楼远道吼得急了，他们便群起讥诮——楼神医攀上肃陵侯，果然与从前不同，训人颇有气势叻。
褚策笑说：“你天资高，碰到个好师父，学了一身绝学。可有的人没你好运，不过不知情而生畏，所学不足而受阻。你露点真东西来，教他们一两手，他们学会了，能治人了，便成了你的手眼。那实在不听使唤的，交给裴恭，让他下罪。”
楼远道吞吐不语，他独来独往惯了，不喜欢与人相交。脾气又差，看不惯那些懒散医官，别人几句风凉话，就能激出一顿口角。
还教他们？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却听明玉冷笑：“三哥有所不知，大凡名医都将绝学藏得深紧，宁可带进棺材，也不想传给别人，怕青出于蓝胜于蓝，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也指着绝学，博名渔利。宗璇玑是这样，楼远道估摸也是这样。”
“这么回事！”褚策恍然大悟，面上显出几分遗憾，回头对明玉拍腿感慨道：
“那周家村病患丧命，也怪不得我了。我诸事备全，是楼大夫不肯悬壶济世。”
宝镜一听便知这两人在唱激将法，激那楼远道。
可楼远道竟气得磕巴了，他绝无此私心，怎能平白受这冤枉。言语无法表达他的愤怒，于是火急火燎去实践，非得将那群游花园似的医官教会了。
他撒腿要撤，又被褚策喊住，似笑非笑说：“要教，从年轻的教起。脑子灵学得快，又和墙头草似的，一撩就倒。”
褚策打量楼远道，估算他约二十出头。
“恶人长命，徒弟全死了, 宗璇玑却匿身逃了。”
明玉幽幽开口。便是极力按压心绪, 也透出讥讽愤恨之音。
“他恃才自负, 岂会真有悔过自绝之心。怕是知道祸患将至, 又想出毒计, 用百条门徒性命，换他多苟活几十年。楼远道，应是他晚年逃窜在外收的弟子。”
楼远道点头。不复先前回褚策问话的倨傲神色。
他从未见过明玉, 云城郊外那乡下庄园, 是师父最后一次, 总是一个人蹒跚去，一个人蹒跚回, 从不带他。只在临终前, 把那些孩子的事桩桩件件说给他听。
师父后悔吗？后悔的。可交待到最后，满面红光，似又因自己绝妙的医术而亢奋。
如此妙手回春, 如此恶贯满盈。楼远道却明白的很, 他欠那些孩子的，万死都不为过。
愧疚在他心头翻腾, 他张了张口, 想说点什么劝慰的话, 让明玉好受一些。
“师父虽逃出了大火, 却身残容毁，与旧识都断了往来，四处乞讨流浪。收我作徒时，已至凄凉晚年。他确有悔过之心，是以临终前，要我发誓，此生不做官，不与贵者相交，功名利禄皆是恶，布衣济世以自修……”
“他应是悔这些么？”明玉冷笑，“他应该后悔的，是他自己创下那害人的法子，亲手烧死满门，老了还要害人一次！”
明玉的声音发颤。
楼远道低头，徐徐说道：“最后那一次，师父确是后悔了。他本已罢手许多年，却被那家的老夫人找到，以师父性命威胁，逼着他做。”
“他与我说，年暮心也慈，见那孩子可怜，手段比从前轻减许多。又使了好些法子，不叫那孩子耗尽气血。告与那老夫人说，一人一半命，其余看造化。本来，再多个五年，大约两个孩子都能扛过来，可中途那老夫人出了变故去世。师父就逃了。”
“这样，那还得谢他大发善心。”明玉眼眶泛红，胸口起伏剧烈，手指攥紧了衣袖，咬牙切齿，“可有的人就不该活。”
她口中“不该活”的人，到底是指宗璇玑，还是其他人，楼远道不清楚，甚至连她自己都不清楚，恨到深处的一句囫囵话罢了。
玄乎的事多半见不得光。
宗璇玑能向鬼神借寿，通绵延阳寿之术，不过是借幼童之躯，试药供血，给病主续命。而那幼童又需是至亲，自小培育，供血不断，常体虚羸弱而夭折。
能请动宗璇玑，来做这行径的都是京中权贵。根深叶茂，为保一条老废命，折几个庶出的子孙，眼皮也不眨。
只可怜那些孤弱孩子，一个个当鸡仔圈养，早早丧命。也有零星活下来的，譬如在宗璇玑早年施秘术里的夏侯牧。愤怒而顽强，不仅侥幸长大成年，还伺机夺过了权位。又因幼时遭的罪愤恨难消，暗中逐个报复，亲长杀得差不多，密谋再杀宗璇玑。
正是得那风声，宗璇玑才万分惶恐，烧山遁世。至于夏侯牧，昌盛几年后，亦是凄凉惨死。
逆天命而倒施的行径，怎会结好果？孽债连生，冤冤相报，搅进去的都没好下场。
褚策听这二人说得戚戚沥沥，虽不明所以，却猜到与明玉幼时有关。他不愿深问下去，眼下保全明玉性命最要紧，追究往事毫无益处，便打断二人，对楼远道客气许多。
“不相干的事不必再提。楼大夫医者仁心，又是宗璇玑高徒，我自然信你。就允你留在周家村，给我小妻治病，有何需要，随时可与我提。”
楼远道从那血沥沥的往事里回过神来，便知褚策讲得通道理，他打蛇随棍上。
“但草民不止要医小夫人，还要医周家村其余病患。”
褚策微微一笑，早在意料之中，唤来裴恭进来，命令道：
“今次任命你作除疫总领，领此间事务，无需再听史骏调令。你返回樊城，调城中医者至少十人，自带学徒帮手，常驻村中。连同先一批医官，均听楼远道调遣。那樊城医令胡澜，也一并调来，病疫之际，他一个医署长官游花园似的来来去去，太不像话。就让他跟着楼大夫，学学何为行医救人。”
“再有，命手下兵卒封锁周家村，无论医官还是病患一律不准私逃，凡私逃着就地斩杀。”
裴恭领命去了。楼远道又深揖说道：
“不论什么因由，草民定用人头作保，拼力医救小夫人。但草民还有一条件，需君侯与小妇人应允。”
褚策点头，心里暗道楼远道得寸进尺。
却听他说：“事成之后，二位放草民走，再不相见。也再没有什么峋山弟子，只有一个撞了运气的江湖游医。”
褚策不语，望向明玉。良久，明玉偏一偏头，低声说：“好，我们答应你。”
*
褚策当真在村中住下。而后，褚萧加急送来的药材抵达，楼远道安心不少。可接下来却日益忙碌，白天需为明玉和其他病患施诊，夜里在屋中挑灯查看典籍。
这天又来明玉屋前，听得里头有人说话，应是褚策在里面。
明玉怨道：“你还不回去吗？”声音轻快不少。
褚策温和道：“现今是围城，子期和云山都在。”
明玉笑了一声：“定是你和子期同谋，瞒着穆先生跑出来的。他知道了，必定又会骂我。你还是早些回去，免得染上病。”
褚策笑说：“等你好些能出村子我就走，况且你先还说，恶棍百毒不侵，想来就是说我…”
当然不是说你，楼远道心里嘀咕。轻咳一声，叩了叩门。
他总算学会叩门，且不止叩门，褚策来后，规矩、体统，男女之防，他全都无师自通。再不要求明玉撩衫子，叫丫头宝镜取干净的布把上下遮严，仅露出红肿处供查看。
这些变化，他也怕明玉和宝镜告诉褚策听，可这主仆二人未曾多说。倒叫他反思自己——
从前确是自以为是了，多费点心替他们想一些，便不至于成天被人轰出门去。
宝镜见是楼远道，请他进门。他把脉触诊后喜道：“好了许多，旧症消退。想是小夫人习武，身体底子好。君侯与丫头悉心照料，恢复得快。而后千万注意洁净，好生休养，保证那旧症不再复发。但别老卧着不动，精力好时，练一练剑术，强身健体，以正气躯毒气，自有益处。”
褚策与宝镜闻之喜悦，明玉却问：“其他人呢？”
明玉对楼远道依旧冷淡，偶尔答他问话，多的一句没有。
“瘟疫乃天地间异气所感。”楼远道答，“但异气不一，为病各种，所伤不同。我并无灵丹妙药克之，所做的不过是有一样病症，治一样病症，再周全考量。夫人往日症状，我均已详细记下，而其他人，我分身乏术，已是许多天没有去看过了…”
“而樊城来的那些医官，都是人到心不到。见我照料夫人，便觉着最要紧已能保下，对其他人敷衍了事，终日庸庸碌碌磨洋工。现在村里百来号病患，我一人难以看全。”
楼远道脾气还是直，也不管嘴一瓢，落一个背后说人是非的名声。
褚策听得好笑，指着他一对乌青眼圈笑说，“这是真辛苦了，憔悴得脱相。但你到这儿说共事的坏话，却不妥当。”
“你说要救周家村人，我便派樊城医官常驻村里，粮食、药材、人都到了位，你却用不好。君子善假于物，你不要满腹牢骚，该多想些办法。”
“我一个游医，向来不会使唤人，还能有什么办法？”楼远道泄气。
胡澜为首的那些医官，从前对楼远道冷言排挤，如今便是用沉默抬杠。楼远道吼得急了，他们便群起讥诮——楼神医攀上肃陵侯，果然与从前不同，训人颇有气势叻。
褚策笑说：“你天资高，碰到个好师父，学了一身绝学。可有的人没你好运，不过不知情而生畏，所学不足而受阻。你露点真东西来，教他们一两手，他们学会了，能治人了，便成了你的手眼。那实在不听使唤的，交给裴恭，让他下罪。”
楼远道吞吐不语，他独来独往惯了，不喜欢与人相交。脾气又差，看不惯那些懒散医官，别人几句风凉话，就能激出一顿口角。
还教他们？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却听明玉冷笑：“三哥有所不知，大凡名医都将绝学藏得深紧，宁可带进棺材，也不想传给别人，怕青出于蓝胜于蓝，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也指着绝学，博名渔利。宗璇玑是这样，楼远道估摸也是这样。”
“这么回事！”褚策恍然大悟，面上显出几分遗憾，回头对明玉拍腿感慨道：
“那周家村病患丧命，也怪不得我了。我诸事备全，是楼大夫不肯悬壶济世。”
宝镜一听便知这两人在唱激将法，激那楼远道。
可楼远道竟气得磕巴了，他绝无此私心，怎能平白受这冤枉。言语无法表达他的愤怒，于是火急火燎去实践，非得将那群游花园似的医官教会了。
他撒腿要撤，又被褚策喊住，似笑非笑说：“要教，从年轻的教起。脑子灵学得快，又和墙头草似的，一撩就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