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夜褚策烧了一大锅热水, 提进房里给明玉清洗。明玉诧异问, “宝镜又溜去哪儿了?”

    褚策拨了拨盆里的水, 舀一瓢凉水搅弄,笑说:“晚饭煨了半只鸡, 还有剩的, 我让丫头送去给楼远道。他近日辛苦,该补一补。”

    楼远道自被褚策激了一激, 这些天昼夜连轴转。

    他果然有才学,笼来年轻医官沉下心讲解,便扎实收服了人心。那些医官看他见解独到,用起药来亦是新奇大胆,增减酌情且有分寸, 最为难得的是他坦荡无私。从前师父们不肯明教的, 他全摊开来讲,所知所做,悉数解说与他们听,常挑灯讲到半夜, 不知疲惫。

    是以,驻在周家村的大夫,甚至跟来的帮工学徒, 都趁夜里聚集他屋里, 听他授课。

    白日, 楼远道便和裴恭做细处的安排, 让每个医官负责八个病患, 熟读了他从前记载,依着他的样子,走访问诊,记录病情。而后聚到一处,逐个琢磨病情,下处方,再一一讲解讨论。

    如此,人渐多力渐齐,病患日日见好,这几天已没人被抬往后村掩埋,兵丁省力。

    明玉不再接话。对楼远道,她仍是不能轻易释怀。只岔话问道:“阳城发来的赈灾粮食到了没有?”

    “还未到,说是中途周折。”褚策皱眉,“但今日得信,已筹措完毕在路上。”

    褚萧几次三番为幽樊请命,深得君心,便领了筹措粮药的职。他一上任,倒是先把药材加急发来,应了周家村之急,却在运粮一事上太过认真仔细。

    先筹措一批,手下小吏发现,百余车粮食竟混进了大半受潮陈米,褚萧便急召回粮车,一面细查此事,一面重新调粮,花去一些时日。待重新筹完上路,又听人举报,说押粮官吏有贪墨故事,便令押运队伍停在路上,另挑选清廉可信之人顶替。那新任运粮吏为表清正,每过一城,停行清点上报,于是耗时多日,现今还未将粮食送达。

    而褚策大军正在围城,日常消耗巨大,樊城三千户人连同灾民已不能生产,仅靠余粮不知能维持多久。明玉隐有担忧。

    “虽说褚萧输送药材极快,却在运量上拖拖拉拉,怕是有心为难你。这人阴险,你当周全些,小心些。”

    褚策轻轻一笑,坐到她身边,她却避到稍远。还是怕将病过给他,故意隔开。

    “不怕。他肯先保住你,意料之外,我都算感谢他。”

    明明一屋之内,两人却总隔着一步之遥,褚策心里难受,面上还是笑着,“何况大事当前,粮车也在路上,他还能耍什么心机。你不要多操心,安心休养吧。”

    正说着,忽见宝镜匆匆从进来,对褚策稍行礼,便去明玉身边耳语几句。明玉微微变色,起身从枕头底下取出一个匣子,递给宝镜。“拿去给他,他若有用,就留着吧。”

    宝镜点头去了。褚策笑问:“什么东西?”

    “龙银丝。楼远道治病要用。”

    褚策拉下脸来。龙银丝是明玉偶然捡来,分作两段,另一段给了他,珍藏在书斋里。他当是明玉送的第一份礼,爱惜的很,安平都不许碰。不想到明玉这边,全不在意,说给人就给人。

    “哎呀,有人不高兴了。”明玉看出他计较,不觉好笑。栓紧门,转过身去解下衣裙,里衫褪到一半,露出光滑白皙的肩颈。

    她自是消瘦不少,肩颈从前圆润,现在瞧着脆弱,仿佛一摸就要碎。可还是好看的,小巧玲珑的骨头被玉白肌肤包着,让人忍不住想摸。

    褚策干咳一下,衣衫又往下滑落几寸,现出一大片背脊,柔弱而挺直,似一张画。

    画?褚策心里直跳,他还真在这雪白无暇的地方画过画,就在春末的夜晚,江清月白,两人在画舫上喝醉酒,肆意大闹了一场,纱帐都扯了下来。

    闹完发现船已飘过口岸,索性不回去了,明玉绵软趴在塌上,他借着月光画了一群牡丹。可那船晃得厉害,明玉说痒一直笑,牡丹画得不成样子。第二日明玉酒醒,就羞窘得发脾气,骂他放浪,骂他任由船飘到不知哪里,最后骂他不擅丹青还要随处乱画。

    想及这些,褚策多有些绷不住了。明玉却若无其事,沾了水擦身子,忽而扭头问道:

    “你记得开春时,东岛送了你八颗珍珠么?你说那珠子极好,叫我画个样子,做成珠链给我。我画了给你,做好后安平给我。谁知那珠链在我柜子里放了两个月,就不见了。是你偷去给别人了吧?”

    “有这回事?不记得了。”

    褚策给明玉置办的首饰太多,明玉总嫌样式老土不怎么戴,他便以为她不甚在意。这会突然问起,他自知道怎么回事,却装傻装到底。

    “你给我的东西我都有计数,下次转给谁我不问,只别偷取。龙银丝我借给楼远道了,不瞒你。他拿了救人比存在我这里好。”

    褚策干涩笑两声,起身出去。明玉娇声唤他,“怎么,你不看着我洗澡了?”

    褚策憋了股气,咬牙指她道:“看什么,看得着又摸不着,惹一身火。你就等着,你全好了,我天天看,看得你迈不出澡房。”

    *

    宝镜捧着龙银丝急往村中那破屋赶去。

    裴恭在破屋门口踱步,见了宝镜低声问:“拿来了吗?”宝镜点头。“君侯可知道?”裴恭又问。宝镜细声道:“校尉放心,我只说给了夫人听,她不会告诉君侯的。”

    裴恭松一口气,与宝镜进屋,关紧了门。

    今日,兵丁在村口逮到一人出逃,本应就地处置,可那裴恭突然变了主意,不欲杀那人,掩过这桩事,揪那人回村中,唤楼远道来看。

    楼远道前来,见这出逃的人正是那夜刺杀自己的周二。面色灰青,显然是多日未曾得医治。

    他心里本来还有点记恨,可见到周二那一时,记恨消散尽了,只暗怪自己忙碌疏忽——

    周二怕是知道得罪了自己,不敢出门寻大夫,终日躲避在屋里,境况越拖越差。

    他赶紧奔去扶周二平躺,撩起袖子把脉,落眼周二的右手,不禁倒吸一口寒气。

    被明玉斩下手指所留下的创口草草包扎,但伤口以上,尽是乌紫与脓痂,溃烂得不成样子,一直蔓延到了手肘处。

    楼远道面色凝重,周二便知不妙。

    他手上的伤,早就开始溃烂,却不敢与那些医官说。

    草民在世间打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方能保命。凡疫病伤亡之地,都是先救病轻体壮,舍下病重孱弱的。而像他这般,既得罪了人,又发了怪症,叫人知道只会拖到后村埋了。

    所以他才要跑。

    “近来发热是不是比从前厉害?吐水了吗?”楼远道问周二,周二不答话。

    手上又痛又痒,连日发烧,脑子跟着糊涂,喝粥吐粥,喝水吐水,吐到最后,呕出苦汁。

    太苦了,苦得他做梦都在流眼泪,嘴里却说不出什么。只憋着最后一口劲儿,往头上浇了三瓢凉水,想跑去外头找些草药,按乡下土法抑一抑右手的毒气。

    可就是这细小的念想,老天也不遂他的愿。他似是一只蝼蚁,怎么都逃不过滚滚而来的车轮。

    楼远道轻轻摇头,“截了吧。”宝镜递上龙银丝。

    周二不知那一团银软的物件是什么,见楼远道拿那银丝在火里烧,又过了一遍药,本能地恐惧。裴恭制住他,他拼了命挣扎。

    楼远道卯足嗓门吼道:“你的手已经坏了,需截了它,你才有活路!”

    周二一听,更是发了狂般叫喊。

    活路?这些人还在骗他,时至今日,他已经明白,他从来没有过活路。

    他太老实,老实到闲事不理,只埋头种庄稼,养活一家人。年景不好时,盼着年景好,绿巾闹的凶时,等绿巾退去。大水冲毁他家,他赶到庇所,听官吏安置,人人传那肃陵侯毁堤,他不传谣。染上瘟疫被驱到周家村,他听大夫的话。直到他女人孩子都死了,他才茫然恨起来,杀向楼远道,又被明玉削了指头。

    而今,他们还要截他的右手,要他孑然一身,做残废。

    这便是老实人的一生,你所相信的,全都辜负你,你所珍惜的,全都被糟践。

    周二嘶号到嗓子哑了,两条腿不住地蹬,“你们由我死了吧,我是庄稼人,没手不如让我死了啊!我死也不作残废!残废有什么活头啊!”

    他叫的太凄惨,宝镜别过头去。

    本在一边制着他的裴恭突然松了手,冷笑一声,“要死?好,楼大夫,小丫头,那索性就都别管他,让他死。”

    楼远道央求:“裴校尉,他脑子烧糊涂了,您别当真,总得试试。”

    “试什么?白费力气。”裴恭怒道,“大老爷们,缺个胳膊就要死要活,我看着憋火。”

    宝镜轻声插言,“校尉别动气,他娘子和孩子都死了,所以胡言乱语,一时想不开。”

    裴恭讥讽笑道:“丫头说笑,他要殉情?恰巧了,我裴恭就佩服那尽忠、殉情之人。若是真心,自当体面送他一程,可他是这样么?他女人孩子早死了,要殉情早跟着去。他就是受不了痛,嫌残废的身子,觉着残废就不配活着。”

    “你们当兵,尽是杀人,知道什么!”周二恨红了眼。

    “知道什么?”裴恭静下起来,沉吸一口气,缓缓道:

    “是。我家三代从军,官至戍城都统,没种过地,不知道你种田的没手怎么生活。但我亲眼见到,我、我老父、我祖父带出去的人,一场仗几千个,坏的时候死伤过半,好的时候损伤小几百。死了的就不说,没死的,缺胳膊少腿,常见。他们怎么办,都去哪儿了,你们知道么?”

    “没死,谁都没喊着要死。拉回来包好,洗个干净,下一次再往前冲,冲不得的,留在营里做点杂事。”

    宝镜眼圈泛红,裴恭说的她也算见过。想来也是这样,裴恭才对周二动了恻隐之心,怕他熬不住截肢,特意让她去向明玉借龙银丝。

    裴恭又慨然一笑,“你想必恨我们将官,那你比一比我手下小卒。都是些十几二十的小子,乡里没田产,不好活,应征入伍,血里来火里去,一处睡的兄弟隔几日就死,才知道能捡回条命都是福气。哪管残不残,就等以后攒足响钱,回乡种田娶媳妇。可偏偏就你,有活路都不肯走,怕以后的日子难。我看你就是孬种一个,救下来也还要去死,白费粮药。”

    那周二听得满脸是泪,宝镜趁这个档,将煮好的麻沸散混了烈酒强灌他喝下,再取破布强塞住周二嘴巴。周二恨咬着牙齿长呜一声,僵直挺在床上。浑噩之间,他似是看到楼远道细细给他包着伤口。

    睡了两天,第三天早晨他醒过来,疼得起不来身。只见窗户外头光亮,人声吵得他耳朵要炸。可这荒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嘈杂?

    正心骂,就闻到米粥和野菜的香气,还有浓苦的药味。有个不认识的女人进来,瞧着年纪三十左右,一脸麻子加个蒜头鼻,远不及他娘子细巧。只是面庞红润,一双眼睛有神采。见周二望自己,大嗓子骂道:“孬汉,看你娘作甚?”

    “贼婆,你进我屋,我还望不得?”周二也骂,却有些接不上气。

    那女人哈哈大笑,扯条巾子擦了擦桌,顺手扯周二起来,手脚麻溜力气还大。

    “来,吃饭吃药。那裴军爷心好,说你们病得重的,照顾不得自己。就叫几个好的快的帮忙。你娘我最强健,就苦命分来看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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