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奉六年四月十七, 苍军夜渡虬龙江,扎营尧山, 次日兵压大梁南境。时金乌城正逢武林大会,江湖好汉云集武林盟, 被苍军包饺子似的围在城中。大梁齐歌城百国献礼大典恰逢动乱, 皇朝自顾不暇,宣苍趁虚而入,此战持续半月有余,史称“金乌大劫”。

    此时正逢晌午,乌云压城似夜幕降临,云间雷声大作,但暴雨却迟迟未下,平白给人一种来自上天的焦躁感。今日武林盟举办武林大会之前的英雄宴, 聚群英于此,杯酒念恩情, 意思是明日不管斗成什么样,都不带伤感情的。因着大多数人都在武林盟看热闹,街道上的人少了许多,仰天见着暴雨将降,便有不少摊贩收了家伙回家。

    谁也不知道, 就在金乌城五里外的群山之中,有人轻轻地落下杯盏, 一言千金重:“时间到了, 请西风吧。”

    他话音刚落, 便有人将这句话长长地传了出去,似唱喏,又似在呼唤什么。一人连着一人将“西风”请到了金乌城,同一时间,金乌城岗哨的士兵见着天上远远地飘来无数盏孔明灯,正吆喝着城门上的兄弟来看。众人啧啧称奇,谁知正躺着喝酒的一人忽然蹦了起来大喊道:“他娘的,怎么今天就来了?起城门!有敌袭——”

    话音未落,孔明灯倏而疾风骤雨地落下,带着滚油和无数的携火而来的飞箭,瞬间破了金乌城。

    苍兵如潮水般涌入太守府,宗意长啸一声,不退反进,手中的长刀化作夺命阎罗,第一式破九霄在刀尖上绽出黄泉之花。荒沉沉寂多年后终于饱饮人血,风卷残云地从人群中斩出一条路来。宗意身随长刀而动,她从未觉得有一刻如此时豁然开朗。荒沉不再是一把刀,而是她的一部分,她的思绪在哪,刀就在哪。

    宗意出招极快,一个喘息的功夫就将身前的数人砍翻。悍勇震惊到突袭的苍军,竟让他们愣在了原地。

    宗意道:“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钱。”

    张睚眦认命地从她身后冲了出来,带人直扑苍军:“姑娘诶!念错词啦!”

    宗意笑了:“一直都想念一次这个台词,挺好玩的。”

    危急关头还有闲情逸致说笑,张睚眦不禁感叹主子认识的都是些奇人,对着浮屠铁骑摆了个手势,在场百十个浮屠铁骑随着他的步子形成剑阵,迎战苍军。他早前便知晓苍军会围攻金乌城,但线人报来的时间是三日后的午时,武林大会的第二天。谁知他们竟然连这三天都等不起,突袭金乌城,打得他们措手不及。张睚眦想起在尧山拦截苍军的步陈,心底忽然泛起凉意。

    苍军来了,可主子还没赶回来……

    不祥之意阴魂不散,张睚眦强打精神,将心思沉在敌军上。就算主子出了事,他也救援不及,得先解决了眼前的麻烦。况且,步陈是永远不会败的,至少在浮屠铁骑的心里,步陈无所不能。

    浮屠铁骑个个好手,比金乌城那些成天喝酒闹事的杂兵强太多。便如一柄尖刀直直地深入苍军中心,将他们搅得一团糟。

    宗意将踏西风运到极致,蜻蜓点水般跳跃在苍军之中,所到之处刀光剑影,一片狼藉。但苍军人数太多,乱拳打死老师傅,宗意纵然左躲右闪,却仍是不小心被刮出了几道伤。忽而身后冷风阵阵,宗意眼中的琉璃目团团旋转起来,她的目光似能穿过脑后,头也没回地倏然低身,苍兵的刀剑架于一处,正想下压将宗意困死,谁知宗意如一条滑不留手的鱼,脚下一动从众人缝隙中窜了出去,反身一脚踹在一个士兵身上。

    张睚眦累得大汗淋漓,在人群中杀红了眼,忽听宗意道:“不行,人数太多了。我在这拖着,你去调兵!”

    张睚眦一剑斩下偷袭宗意的苍兵的胳膊,急道:“借什么兵?调令此地兵马的虎符都在金乌城太守手里,太守早就被翁无声给囚禁了,我的人将金乌城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人在哪!都他娘的怪翁无声那老瘪三,要不是他,我们何至于被他们这帮孙子当狗似的打!”

    宗意道:“那也要去找,找不到太守,就去找翁无声。金乌城破了,苍军四处抢掠,武林盟不可能避战。翁无声也挡不住千军万马,定然会要太守交出虎符。”

    张睚眦一拍脑袋,是这个理,当即也不恋战了,喊了几个人就要走。宗意在他身后挥舞长刀,荒沉无所顾忌,漫天乱窜。第三式返归真走奇巧路子,灵蛇似的游走在人群之间,逮哪咬哪,极为难缠。张睚眦一脑门的汗,此刻才想起步陈的吩咐,立刻凑到宗意身边去说道:“你走你走,你去找翁无声,我在这顶着。”

    宗意怀疑地上下打量道:“你行吗?”

    张睚眦莫名其妙收获一通嫌弃,要不是看宗意眼神真诚,恐怕还以为她是在找茬报复。张睚眦为了证明自己很行,手中长剑尖啸战栗,几个转身便将身边三个苍兵打得人仰马翻,然后对着宗意竖起大拇指道:“看见没,小意思!”

    可宗意根本没功夫理他,苍军之中也不乏好手,此时见着太守府难以攻下,当即便冲了上来。行家一出手,宗意顿觉辛苦,这人的刀又厚又宽,像把阔刃重剑,力道十足地压了下来。

    宗意不敢与他硬拼力道,只好与之游走纠缠。荒沉卡着缝隙要将他斩于此地,可那人身经百战,杀过的人可能比宗意吃过的盐都多,一眼便看穿了宗意的把戏,偏不跟她纠缠,直来直往地兜头劈斩,要将宗意碾压在刀下。

    那人一身厚重盔甲,扛着大刀好似顶天立地的怪物。他的声音撞击在盔甲上,轰隆隆得,比天际的雷声也不差:“小姑娘莫要瞧不起人,这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宗意冷冷道:“大苍的狗腿子莫要瞧不起人,这也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她一口气提起,内功心法飞速地运起,她瞬息之间消失在原地,那人茫然看去的功夫,宗意出现在他背后,破九霄捻在刀尖上,劈头便斩。她算准了他的盔甲又重又累赘,反应速度定然没有她快,踏西风步法运到极致,让她快成残影。

    谁知这人虽然没功夫回身,但他的长刀却比宗意还快,荒沉狠狠地扎在刀身上,竟然连线痕迹都没留下。宗意原地翻了个身,后退两步拉开距离,惊惧莫名地看着那个人。

    那人道:“小姑娘有点能耐,能偷袭到我的人,十个手指都数的过来。”他停顿片刻,轰隆隆地提刀追了上来,说道:“莫看了,你的刀确实是好刀,普通的刀斩在睚眦上早就断了。”

    张睚眦在一旁尖叫道:“奶奶的,一把破刀跟我撞名?爷爷今天不把他折断在这,爷爷就改名!”

    “只进不出,张貔貅!”宗意一言九鼎。

    张睚眦咬着牙将身边的苍军砍倒,被鲜血喷了一脸,抽空抹了把嘴角说:“姑奶奶,咱能一致对外吗?”

    “小辈无礼!”那人大吼。

    许是两人轻慢的聊天激怒了他,他拖着刀便向宗意斩来。宗意左躲右闪颇为难缠,几个跳跃的功夫便钻到了苍军之中,那人的刀气势磅礴,大开大合,极难控制,一个刀斩下来收招却是不易。宗意此时脑子极为灵便,竟利用苍军做人肉遮挡,那人收势不住,斩了不少自己人,当即下刀便犹豫了几分。

    此时战火激燃,不得有半点犹豫。宗意看准机会从人群中跳起,正迎着那厚刀一刀刺出,硬是从盔甲的缝隙中将荒沉扎了进去。他只觉眼前一亮又一暗,一双明亮的眸子像是能看到他心里去,他还没来得及叫喊出声,冰凉的冷刃带着凉风涌入了盔甲中,随后轰然倒地。

    但让宗意没想到的是,杀个人的功夫琉璃目竟然又发挥了作用。她的眼神瞬间投到了悠远的地方,雾蒙蒙的群山中,安扎了密密麻麻的军营。这人远远地走来,抱着盔甲掀开大营的帘子,怒气冲冲地将头盔扔在了桌案上,大声道:“为什么明天就动手?不是说好再过几天吗?安达带着十万轻骑还在路上,我们只有这三万人,怎么可能拿下金乌城?”

    桌边正坐着一个人,正就着摇晃的烛火仔细研究着附近的地形。他没搭理那人,手指在地图上不停地移动,时不时提笔在一旁做些记录。那人性子急,吼了两句没人理便更加生气了,冲上前去一把夺过了笔,怒道:“你倒是说话啊?万一这次突袭金乌城失败了,尧山的密道便废了,大苍十年大计就全毁了,你担得起这责任吗?”

    案边的人闲适地揣着袖子,定定地看着他说:“我担不起,你担不起,有人担得起就行。”

    他忽然愣住,惊道:“谁啊?”

    “我。”

    此时帘子被掀起,一人逆着光走了进来,他头上束着金冠,年纪不大,看起来还未到弱冠之龄。那人一见到他,才心不甘地后退一步单膝跪下,闷声道:“太子。”

    那人见着太子驾临,便恭敬地让出了位置。太子楚溟坐了下来,说道:“诸葛,我知道你不解,但此刻不是争吵的时候。翁无声失败了,他不光弄丢了幽州王的儿子,还让步陈活着回到了金乌城。我担心尧山的地道极有可能会泄露,必须提前动手。”

    诸葛道:“可是,可是太子,三万人该怎么对抗金乌城十万兵马?更何况还有步陈的浮屠铁骑,那可是连云冀都……”

    楚溟斜了他一眼,诸葛不情愿地将云冀二字又吞了回去,赌气地站在原地不说话了。楚溟道:“金乌太守被囚,周边数州不见虎符不得调动军马,金乌城现在就是个空架子。明日午时突袭金乌城,我是此战主将,我说了算。”

    诸葛应了声是,掀开帘子出去了,连扔掉的盔甲都没拿。他走了两步才想起来,衡量半晌还是决定回去取,可谁知刚到大帐门边,听到里面的人问道:“太子,翁无声答应囚禁太守的代价是我们晚两日再出兵。武林大会开办中途遇敌袭,众人定会以他为首,听他号令,待他调开那群江湖人,我们便可强占武林盟,也顺便全了他的盟主威严。可如今您急迫出军,确实不妥,万一他临时反水,将太守放了怎么办?”

    太子道:“还能怎么办,大军压境岂是儿戏?”

    那人疑惑地问:“您这么着急,可是朝中出了什么事?”

    诸葛看不到楚溟,却听到他用极为幽凉的语气说道:“老头子还朝了,要重拾朝政。魏王正在龙乾城里撒着欢上奏折告我呢,这一战,我没有退路,必须要赢,而且要赶在老头子退军旨意下来之前拿下金乌城!”

    宗意全身一抖忽然回神,诸葛死前与她对视一眼,却没想到被她看到了记忆。宗意提起一口气,荒沉在周身划出一道圆弧,将苍军斩在身外。她几个跃起便窜到了张睚眦身边,快速道:“我在这顶着,你去找翁无声,定要他交出虎符!再派个人去通知步陈,苍云利用尧山的密道运过来了三万军队,还有十万轻骑正在路上,让他必须想办法毁了那密道!”

    张睚眦一听还有十万,头皮都要炸起来了,立刻拦住宗意道:“你怎么知道的啊?”

    宗意头也没回地劈出一条路:“我看到的!”

    张睚眦也顾不上细问她是怎么看到的,不甘不愿地说:“主子早几日就在尧山寻找密道了,可现在苍军还是围了金乌城,我怕,主子……”

    宗意道:“死不了。”

    张睚眦愣住:“啊?”

    宗意回头对他一笑,说道:“祸害遗千年,他可是千年的王八,死不了。”苍军的缺口再一次被填满,宗意踹了张睚眦一脚道:“快走,再不走就一起下地狱了!”

    张睚眦却猛摇头:“主子要我随行保护你,我怎么能将你独自扔下,男子汉大丈夫,让女人在前面扛着像什么话,说出去还不得被人嘲笑到死!”

    宗意跳到诸葛尸体边,一把将睚眦刀高高地抛起,鲁蛮子手疾眼快,地动山摇地跑了过来一把接住,气势汹汹地横斩出去,将近处的人群掀翻了。宗意笑道:“我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莫要小瞧我。”

    张睚眦道:“我并非小瞧你,你了解翁无声,也定然了解武林盟。你比我更适合去堵截他,再者,金乌城的百姓需要你的保护,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宗意一愣。

    张睚眦道:“小姑娘,别小看了浮屠铁骑!”说罢长笑一声,举着剑高呼道:“儿郎们,让金乌城的狗杂种们睁大眼睛好好看着,我们北疆雪狼的风采!”

    众人齐道:“是!”

    金乌城的百姓需要她的保护。

    宗意将这一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深吸一口气,转身便跑。

    谁知刚走出去没几步,她忽然听到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叫她,她顺着声音找去,却见李渡灰头土脸地趴在墙头对她招手,一个不稳险些掉下去,赶紧手忙脚乱地扒住,对着宗意尴尬地咧嘴一笑,说:“好久不见”

    温慕雪在他身边稳稳坐着,墙头如龙椅,硬是被坐出了朝堂大殿的气派,挑着眉毛对她撇了撇嘴。

    宗意心头忽然一热,有什么东西缓缓地流淌了出来,将她骨头都烫酥了。

章节目录

女帝来朝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顾寻尘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顾寻尘并收藏女帝来朝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