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早起晚了的鸡刚叫了两声, 许是料到恐有大事发生,叫得不是很衬氛围, 便顿了两息呷口水润润喉咙。谁知这一停不要紧,正站它边上嫌它碍事的铁卫趁四下没外人, 一脚将它蹬回了鸡窝, 还顺手将笼子关上了。

    鸡被欺负地莫名其妙,连水都忘了咽。

    几个趁天黑私闯民宅的铁卫互相打个呼哨,齐刷刷地扬起手中的锣,一锤而下锵地一声震天响。

    锣声自城门口起,雪崩似的席卷全城,一时之间金乌城锣鼓喧天好不热闹。锣声此起彼伏,睡着以后雷打不动的人都无可奈何地被轰醒,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和怒上云霄的起床气, 抄着家里的板凳榔头就钻了出来。

    “苍军又来了?不让人睡觉啊!砍头也不带喊人早起的!”

    “今天我非要灭了这群混账玩意!大家跟我一起冲啊!”

    “我刚才看见有人往流连场那边跑了!快追!别让这帮孙子跑了!”

    人群呼呼啦啦地向着金乌城中心的一座广场跑去,天还没亮就被吵醒的怒火已经冲昏了头脑, 没人琢磨为啥苍军入城不是炸人而是敲锣打鼓,就这样浩浩荡荡地挤满了整个街道。

    铁卫们身手了得,一路走一路敲,见着有人跑错了方向或者迷了路,就赶紧用响亮的索命锣声帮他们找到发泄怒火的正确出口。有些偏爱热闹的铁卫故意落地后面了些, 总共收到了十余个生熟不明的鸡蛋,三张烙一半的大饼, 一怀抱的烂菜叶, 还有几个破了脚指头的鞋帮子, 被他顺手又扔了回去,成功回收大量言辞犀利堪称街坊精髓的唾骂。

    紧赶慢赶跑到了流连场,大汗淋漓地追了一路,骨子缝里的睡意都被清早的凉风卷走了。醒过神来的时候,全城所有能动弹的人都挤在平日里只有大型的节日庆典才会启用的广场上,人声鼎沸,万脸懵逼。

    此时的广场上堆积的杂物已被清理一空,正中间有一方三丈见宽有余的大坑,用新鲜的草压着,下面满是烧毁祭物的残留尘埃。金乌城乃附近十州的统辖府邸所在,有着十年一次的大祭祀传统。每逢十年清明前后,十州的百姓陆续前往金乌城贡献祭礼,并在此地焚烧祭品,进献给诸天神明,祈祷来年风调雨顺。

    流连场的名字便也是从此而来,取天地万物之魂流连于此,奉献真身于神明之意。

    此时,敲锣打鼓的铁卫们将作案工具藏了起来,重新戴上人模狗样的端正威严,整齐地列队而上切开人群,将覆盖的青草尽数移开,露出黑黢黢的大坑。

    百姓们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声音越来越大,慢慢地有些人联系昨天发生的事回味过来,登时大怒。转眼怒火便点燃了广场,菜叶烂鸡蛋铺天盖地地向着广场中心站得笔直的铁卫身上扔去。

    铁卫们避也不避,任由臭鸡蛋砸了一脸,腥臭的蛋液顺着额角流进唇齿里,他们连擦都懒得擦,反正又会有新的补上。大家出门匆忙,带的东西终究有限,一波在路上被厚脸皮的铁卫截胡抱回去加餐,另一波都扔在了广场上。两手一空,理智回魂,这才缓缓地安静下来,企图用无声以控诉。

    正在此时,一伙穿着白衣披麻戴孝的人抬了盖着数不清的白布架子,一个挨着一个在祭坛下站定,形容庄严又带着些无声的冰冷渗透到人群中。人们正迷惑的时候,身着鸦青色长袍的李渡被亲卫护着,步步坚实地踏在祭坛的青砖上,像赴一场迟到多年的约定。

    金乌城里的人可能不认识宗意和楚湘远,但绝对都认识李渡。全城的人除了当场便咽气的,基本上都被药王谷的师兄弟诊治过,故而对他们还算尊敬,当即“神医”“小扁鹊”的呼声四起。

    真正的小扁鹊正在不远处的楼上看着,边上站着抱着刀剑的宗意和楚湘远。被人抢了珍贵的名头,小扁鹊却罕见地没生气。他昨日才知道,原来这个看起来虎头虎脑,见到宗意就走不动路的傻师弟,竟然还有一段沉重的过去。

    怪不得他那眼光奇高,独行江湖数十载才收了他一个徒弟的师父,会在弥留之际,将一身绝学尽数传给一个乡野小子。

    李渡看着四平八稳,实则紧张地脸皮打颤。他抬眼四下望着,黑压压的人群望不到尽头,都簇拥着他,想看看救死扶伤的小神医在搞什么名堂。被所有人紧紧的盯着,他几乎能透过那些或是好奇,或是打量,或是嫉恨甚至敌视的眼睛里看到他们的生命之火。

    他的师父,曾经江湖上扬名四海的上一代“小扁鹊”,在给他讲药草的时候顺便提起过,人有三团生命之火,一在心头,二在肩膀。故而人不可失心,也不可塌了肩膀脊梁,失心者疯癫,塌了肩膀的,身体就负担不起红尘浮名,人就会垮掉。

    他当时年幼,甚至连红尘浮名这四个字都没听说过,便缠着师父讲来听。小扁鹊被缠地不耐烦了,只好耐着性子给豆大的小屁孩掰扯江湖里的纷乱纠葛。他说,名字是很重要的东西,从它降生开始,所有人都会用名字来区分人的不同。便如一些家财万贯的,多喜欢用招财进宝点缀大名,若非太长的名字念起来不方便,他们甚至想把富贵字写成对联贴脑门上。

    有时候乡间的老人称“贱名好养活”,会给小孩们起一些念起来很顺口的诨名,便是看破了浮名的拘束,得过且过地活下去便好。

    但名字也很沉重,它压在所有人的身上,带着祖辈延续千百年的希冀,故而一个人的身体和品格必先能撑得起名字,才能在世间立身。

    李渡偷着扒拉一个熟透的小野果吃,入口微甜生津,是入药后调口感用的。此时闻言,他舔着手心的果汁问:“师父,你还没告诉过我,你的名字叫什么呢!”

    他师父一把白茫茫的胡子被风吹得满脸乱飞,再如何世外高人也要给毁坏形象的风跪下,故而含糊其辞地说:“一旦挂上了名字,就要对它负责,万不敢让它蒙羞啊。”

    李渡的名字是李家村的村长给起的,专门找了全村唯一一个上过学堂的夫子,两人没日没夜地翻了无数的书册才敲定。他娘说希望他有一天能渡过虬龙江,去更远的地方看山高水长。

    李渡望着阁楼上的宗意,以及正深深望着他的师兄,局促的紧张和不安烟消云散。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在下李渡,今早将诸位邀来此地实属无奈之举,还望大家不要责怪亲卫和铁骑,一切罪责由我承担。”

    一言既出,满座哗然。百姓们又开始叽叽喳喳地吵嚷起来,大有就算是救命恩人也不能叫我起床之意,甚至有些脾气爆地想撸袖子打人,都被举着三尺青锋的铁卫拦在外面。

    “诸位且安静片刻。我今日此来,是要让金乌城全城百姓见证,并洗清一月之前发生的惊天血案冤情。”李渡声音平缓且有力,厚重的情感在人群里啪嗒打出水花,缓缓荡开,“以还我李家村一百三十口人沉冤得雪!”

    李家村?

    百姓们长年累月在金乌城住着,自然是知晓李家村便是尧山一侧的一个小山村,不光肩负着把路人送过尧山前往金乌城的责任,还时不时地将地里种的菜卖进金乌城。因李家村的人极具品德从不缺斤短两,卖的粮食菜果质量也极好,深受一些大户酒家食肆的喜欢。

    但,李家村出什么事了?

    宗意远远看着,对张睚眦说:“动手。”

    张睚眦招了招手,暗处的铁卫们换了便装混入人群,开始寻找可能发生的变数。宗意料想梁宣苍三朝都不会轻易退离金乌城,太守府的奸细刚抓走,金乌城里定然还有。这些人是埋在金乌城里的最不安定的□□,在大苍援军赶来之前,必须要将内患一举清理干净。

    李渡垂了眉眼,悲痛地说:“金乌城前武林盟主翁无声,勾结大苍修尧山密道,为掩藏真相欺骗李家村村民为大梁所为。密道修成,苍军长驱而入,翁无声为免李家村村民败露消息丧失大苍认可,光天化日屠杀李家村全村一百三十人。此等无法无天的大罪罄竹难书,苍天难恕!”

    百姓闻言顿皆失色,蜂鸣似的议论声转眼便如潮水荡开,声音越来越大。因李渡说的罪责虽然有模有样,但翁无声何等人也,苍军攻城对他能有什么好处,百姓自然是不信的。可李渡确实救了他们的性命,他一个小小的大夫,何必冒着惹众怒的风险去污蔑翁无声?

    百姓们立刻划分派系,一部分是受尽翁无声侵害,故而相信李渡的,称要将翁无声千刀万剐都不足以赎罪。一部分虽知翁无声不像往届盟主一样乐善好施颇俱侠士风采,但李渡一个嘴上没毛的小子,说话更是不靠谱。还有些人正想回家补觉,听此话后干脆往地上一坐看热闹,反正谁对谁错都无所谓,最后能推举出来一个让他们早起的罪人就行。

    此时听闻李渡所言,有些被安插在金乌城的棋子躁动不安,却被埋伏许久的铁卫们捂嘴敲晕带走。他们分散四周,彼此之间隔着几百个人,出了什么事都看不清,一声没吭就被捆了。

    李渡道:“我知你们不信,毕竟翁无声在江湖中名声远扬,岂是我这山野小子所能撼动?凡事讲究证据,便是举证罪人,也要带着证人到青天大老爷的官府去伸冤。如今林太守为国身死,府衙空空,那么百姓们便是这金乌城的主人。我将证人带来,由诸位一一辨认。”

    话音刚落,铁卫就推着三人登上祭坛。这三人被蒙着眼睛带着枷锁,被铁卫踹了一脚膝窝跪在地上,随后睁开了眼。此时天正蒙蒙亮,三个人看见眼前这么多人看着,倒也没惊慌,低着头老实跪着。

    李渡道:“这三人便是当初随着翁无声屠村的罪人,今日我将他们带来,便由他们说情当日是否是翁无声下令屠村。”

    一人抬头道:“我叫邢五,住在金乌城西边的陋巷。我自小出生的金乌城,陋巷里的人都认识我,有不信的一问便知。四年前,我家里人都死光了,孤身一人养不活自己,就去武林盟里找了份杂役的活。后来做得好,被翁无声看中,就成了他座下的一条杀人舔血的狗。”

    当初围剿李家村的除了翁无声外还有十人,其中钱串和赵大胆被宗意斩首于武林盟别苑,剩下的八人有两个闻风跑了,三个被铁卫趁机堵在家里绑了起来,剩下的活该有天收,被进城的苍军杀了。

    邢五说的自然是真的,金乌城里不少人都认识这个游手好闲的小混混,也知他后来为翁无声干活,酒后没少吹牛称翁无声认他当干弟弟。当下便信了三分,随后两人也尽是金乌城里不干好事的小瘪三,如今举证翁无声的罪行也是有一说一,顿时大家脸色都不太好看,谁也不想原本依仗的人转身变成了害自己家破人亡的凶手。

    李渡看情况差不多了,便开口道:“翁无声的罪行,自有大梁律法处置。但李家村百余人毙命荒野,尸身无处安放,故而觍颜启用祭坛,焚我乡亲身躯,愿魂归故里,怨气消弭。望金乌城父老乡亲们,见证!”

    熊熊烈火在李渡身后轰然而起,灼热的烈焰蹦出的火星像是要将人的眉毛燎焦。身着素服的铁卫将担架上的白布掀开,横陈李家村月余的尸身已腐,缠绕着难以言喻的味道,围着担架的人倏地散了不少。但眼见尸首的惊慌也赶不上李渡的举动,他亲手将担架上的尸身抱起,也不嫌脏臭,抛入了燃火的祭坛。

    “不可!此乃大不敬!”

    “他娘的!你这兔崽子在做什么!”

    “只有入土才能长眠,焚烧……你竟敢,你对得起养育你多年的李家村人吗!”

    甚至有些年纪大的,眼见着李渡将乡亲一个接一个推入火池,登时气得晕了过去。在场众人一团糟,有些人早就按捺不住,冲上去要打李渡。太守府亲卫全员出动,围成人墙,长/枪剑戟对着百姓,一时之间谁也不敢上前。

    李渡道:“你们以为我不心痛吗?”

    百姓们愣愣地看着李渡,连宗意都难受地闭了闭眼。

    李渡吼道:“你们以为我乐意这样做吗?”

    暖春以后,天日破晓渐早,此时天边已有天光破云而来,朦胧却温暖地撒了李渡一身。

    “谁会愿意失去亲人,谁会希望自己的亲人死无安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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