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砜轻轻从徐蔚然手中抽过来那张纸, 眼泪最终一颗颗砸在自己那曾经幼稚又真挚的笔迹上面，瞬间冲淡了一块。
徐蔚然急了，掰开程砜的手把情书抢了回来，也没敢把水渍抖落, 平放在桌上, 从纸巾盒里抽了张面巾纸压在上面将水吸干, 那首诗的完整性算是保住了。
见徐蔚然这么重视, 程砜诧异之余又有些惊喜, 一开口嗓子都是哑的，“这么宝贝那东西？”
“废话, 我人生中第一份来自同性的告白情书, 比较稀罕, 懂吧？”徐蔚然拿着弄干的情书又看了看。
“既然稀罕，那你知道它是谁写的吗？”程砜把话问出来，内心有些忐忑。
徐蔚然走到书桌前坐了下来, 程砜站在他左后方, 看不见他表情，只听见他说, “我过去一直不知道，但我今天知道了。”
“那你说是谁。”
“远在天边, 近在眼前。”
程砜愣住了, 徐蔚然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徐蔚然就像能看穿他心思那样, 淡淡说了一句：“那天在你家, 你的摘抄本上有这首诗, 字写的都一模一样，不是你写的，还能是谁？”
说这句话的时候，徐蔚然心里五味杂陈，他甚至都推断出来程砜的女神是谁了，应该就是自己。
但是两人到底是什么时候见过面的呢？程砜为什么把他当作“女神”来喜欢呢？这他就不知道了。
猜到这些也并没有让他感到轻松的，如果对程砜有感觉的他，是个女生的话，今天这事儿一发生，两人心意一通，就能名正言顺在一起了。
头疼之处就在于，两人都是男生。
自己是程砜心心念念这么多年的“女神”没错，可是当“女神”变成了男神，程砜还会和从前一样对他抱有那种心思吗？换言之，还会喜欢他吗？
如果程砜一直是把他当作“女神”来喜欢的，那差不多可以确定程砜就是个直男，他大概从来没想过他会喜欢男生，那他俩之间基本上就已经算完蛋了。
但这也不能完全确定，有些事情程砜还没明说，徐蔚然觉得自己想再多也无用，归根结底还是猜测。他隐隐抱有一丝希望，他觉得程砜应该不会这么轻易放下这段执着已久的追寻。
其实徐蔚然不知道的是，程砜对他，对完全除去“女神”光环加持外的他，也是心动的。
程砜走到他坐的椅子边儿上，一手拿着相册，一手扶着椅子扶手，蹲在了徐蔚然旁边，仰头看着他，“当时你演灰姑娘的时候，记不记得假发掉了，然后一个小男孩帮你捡了起来？”
徐蔚然靠在椅背上回想一下，“有这件事儿我记得，因为我当时尴尬到不行，所以我记得比较清。”
“你尴尬？我当时可真一点儿没看出来，重新戴假发的时候对着我眼睛不还整理得挺欢实的吗？”
“我那是见着反光的东西就下意识整理一下仪容仪表？嗳不是，怎么是对着你的眼睛？”
徐蔚然着实是想不太起来了，当时假发一掉他整个人就慌了，全靠平时姥爷教他那点儿“要沉住气”、“要处变不惊”撑着，愣是没给人看出来。
但是后面到底是怎么又戴上假发的，他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因为给你捡假发的那男生，就是我。”程砜虽然早做好了徐蔚然想不起来的心理准备，可是当人真的忘了时，他还是觉得难受，原来自己这几年除了那封情书，其他一丝一毫都不曾在那个人的记忆里。
徐蔚然猛地低头看向程砜，表情有些难以置信，这下终于知道俩人初见是什么时候了，那程砜托人递来的情书以及为什么会把他当“女神”就都能解释通了。
接着就又听到程砜说：“我也就是从那时候起，认定你是我‘女神’，然后一下惦记到今天。”
徐蔚然差点儿脱口而出“那你知道我是男生以后还惦记吗”，赶忙咳嗽几声把话给掩了过去。
看到程砜还潮湿着的睫毛，他知道那个作为“女神”的自己，曾在程砜心里有多么重要，可是现在的自己呢？程砜又是怎么看待的呢？
欠身从纸巾盒里抽了张面巾纸递给程砜，“好啦，再次见到‘女神’激动成这样？你要不要跪下喊句‘Yes，my lord’啊？”
他这句话是用调侃的语气说出来的，一方面为了不让气氛变僵，另一方面又足以遮盖内心的怅然若失。
程砜接过纸巾，在眼角按了按，他能听出徐蔚然这句话是想让两个人都先放轻松。
他这一下午，从以为再见女神无望到“女神”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但是却换了个性别；从以为自己是个心里装了两个人的渣渣，到知道原来这两个心上人就是同一个。可算经历了起起伏伏，悲喜交加，而现在，却进入了大片的茫然。
如徐蔚然预料的那样，程砜确实在考虑自己性取向的问题，其实从对徐蔚然开始萌生某些想法的时候，他就没办法再一口咬定自己就是直的了。
又恰好“女神”和徐蔚然是同一个人，那说到底，他喜欢的就是个和他同样性别的人。
可该不该追？如果追，又该怎样追？而且关越说徐蔚然的性取向未知，如果自己贸然表白，会不会让人反感最终连朋友都没得做？
这些，程砜一时半会儿也理不清楚。
“激动是难免的，不单单是又见‘女神’了，‘女神’还给我来了招大变活人，直接从‘女神’变到男神了。”程砜笑了笑，笑得干巴巴的。
徐蔚然也没法从他这句话里判断出他到底介不介意性别，就跟着他一块干巴巴地笑。
两个人笑着笑着，就都被对方逗成了真笑，因为对方脸上的假笑实在是太扭曲。
“哈哈哈哈……靠，你以后真别演戏，那笑假的都能撕下来。”徐蔚然捂着笑疼的肚子说。
程砜止住笑后倒了好几口气才说出声音，“你还说我，你自己不也一样？平时那么小戏精，这会儿怎么笑不出来了？”
这话刚问完，程砜就想抽自己一巴掌。
现在“女神”的面纱揭开了，两个人的关系暂时进入了不明朗期，也是非常关键的转折阶段，有点危险有点悬。
到底朝哪个方向过渡，如何过渡，程砜仅仅是有自己的期待，却还没做打算。
他不知道徐蔚然怎么想，刚那一句“这会儿怎么笑不出来了”，有直接问人心里所想的嫌疑，他自己听着都觉得生硬，怕徐蔚然听了也会不爽。
不敢去细看徐蔚然的表情，程砜站起来，掩饰性地问了句“几点了”。
徐蔚然也没揪着那句不放，报了个时间点，两人很有默契的都暂时放下了那个话题。
“我差不多该回去了。”程砜把相册放回了书桌上。
“好，那我送送你。”徐蔚然把那张时隔经年再现的情书夹回相册，就像把刚刚乍泄出的所有再次封存，然后推开了卧室的门，“走吧。”
出了徐蔚然卧室，先去西房屋找姥爷道个别，姥爷摘下耳机站起身，三人一块到了院子里，大黑从房顶飞快跑了下来，绕着人腿又蹦又跳地打转。
姥姥刚把厨房全部收拾完，正准备去堂屋，一到院子里就看到准备走的程砜，程砜喊了声，“姥姥，今儿我先回去了，以后有空再来看您。”
“这么晚还回去啊？跟然然住一夜不得了？正好明儿早上上学姥姥给你们做早饭。”
姥爷也跟着姥姥劝他留宿一夜，徐蔚然在旁边站着没说话，也没什么表情。
程砜倒是也想跟徐蔚然同床共枕，但是碍于今天有些事情刚浮上水面，俩人心里窝着事儿，有点儿尴尬，而且那又是自己惦记了好些年的人，睡一块还得装君子，实在熬人。
再加上老爸的信还没有拆，程砜不想再拖，只能推拒了，“不用不用，姥爷姥姥的好意我心领了，主要是，我书包还在家呢，明儿上学来不及拿。我家离这儿就两条街，挺近的，一会儿就能到，放心吧。”
“唉，这孩子，行吧，那你骑车可小心点儿，我让你姥爷给你拿个手电筒好吧？”姥姥叹口气，还是很担心。
“没事的，我有手机，能照明的。”程砜说着打开了手机上的手电筒，让姥姥安安心。
姥爷姥姥和徐蔚然一直把他送出巷子口，大黑也在跟着。
程砜跨坐上车座，“那，姥爷姥姥，然……徐蔚然，我骑上走了啊，你们赶紧回去吧。”
“小砜啊，路上千万看清，注意安全。”姥姥再次叮嘱道。
程砜鼻子一酸，久违的家和家人的感觉，再次在心头弥散。徐蔚然家真的不能待太久，否则再回到自己那里，又需要很长时间去接受属于自己的现实。
“好，我知道了。姥爷姥姥再见。”程砜把车把扭正，自己的脸却转向沉默了一路的徐蔚然，“明天见。”
徐蔚然抬头看着他，皮肤在路灯下显得有些青白，让程砜想起了dC家自己最喜欢的反派角色：少爷，也就是小丑、丑爷。
徐蔚然点点头，“明天见。”
程砜就要一蹬车往前蹿的时候，姥姥又突然喊住了他，“小砜，以后每周天都来家玩吧，你一个人在家呆着也没啥意思，过来陪姥姥说说话，教姥姥做做菜。”
程砜心里一震，姥姥这算是彻底把他划归到自己家来了吗？点点头，“好，来陪姥姥说话可以，但我真没本事教姥姥做菜，姥姥不嫌弃我添乱就行。”
看着车子越行越远，徐蔚然让姥爷姥姥先回家了，自己还站在巷口路灯下，注视着少年逐渐缩小的背影。大黑不肯回家，就蹲坐在他脚边，和他一起目送。
徐蔚然看着骑车的少年经过一个又一个路灯，身形在光影交错间忽明忽暗，内心一些先前犹豫不决，又不敢触碰的感情却愈发清晰明了。
他首次对自己开诚布公，对自己坦诚，对自己摊开来说：我是真的喜欢他。
就这次，我不想准备，也不想再假设结局。我以前从来没有经历过，所以这条路到底该如何走，我也猜不出来，或许只有踏上了才会知道。不论他敢不敢，我都敢。
我不想错过这之前从未有过，之后不知道还会不会有的人。
其实在从投明回家的那段路上，徐蔚然绝大部分的勇气，都被程砜有“女神”这件事给打压了。
“一丧再丧”说的就是一旦开始丧，那么接下来看待什么事情都会从最坏的方面入眼。
程砜从来没有和他说过，其实也对他有感觉，于是当时徐蔚然陷入了一种自我否定的境地。
而且虽然他确实足够优秀，什么事情都要做到最好，但是那仅限于他有所了解和认知的领域。
可喜欢上一个人，这个人还跟自己是同性，这件事儿对他来说不算闻所未闻，但是在他自己身上就是头一次，完全未知。
因为未知难以预测，难以应对，人面对未知时，内心多少都会有恐惧感。徐蔚然也不例外。
自我否定再加上对未知的恐惧，他的勇气被一压再压。
他觉得自己是没有准备，也没有设想结局，其实已经不由自主地把结局往坏的方向引导，认定程砜会拒绝他，就算不拒绝，他们也不可能走到最后。
最终，导致他抱有了一种“反正花开了终究会落”的消极心态，决定要避免所有的“花开”，也就是所有的开始。
但是等到俩人在卧室里，那本被错当成有色画本抽出来的相册，又那么刚好从中掉出来了情诗，让徐蔚然得知自己其实就是程砜喜欢的“女神”。
虽然不清楚程砜到底能不能接受，更不清楚性别相同这件事会成为多大的障碍，但是他实在不想不做任何尝试就放弃。
或许以后的路真的会很难走，可是不去经历一遍，或者说不去挣扎一遍，还是难以甘心。
况且，这个人，自己还那么喜欢，怎么舍得不争取一下就放手走开呢？
这世上变化最快的，不是天气，而是人的心境。从不敢到敢，都是在这一个晚上。
前后心态对比，徐蔚然越发能够想通这些，他摸了摸大黑的头，对大黑说：“你然哥哥果然是最勇敢的人。”
完了又补充道：“还是最帅的。”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如果这么好的然哥哥程砜他都不要，那他是瞎吗？”
快到街口转弯的时候，程砜回头看了一眼。
巷口还站着一人一狗，人身上明黄色的衣服分外显眼，哪怕在黑夜里，哪怕程砜还是有一点点夜盲，但只要有些许熹微的光，就能清楚看见他。
但程砜觉得，这其实和那人色彩明快的衣服没关系。
不论徐蔚然身上穿的是什么颜色，也不论白天黑夜，从自己认识他那一刻起，就能一眼看到他。
没有什么原因，对程砜来说，徐蔚然就是光源本身。耀眼又温暖，让人发现，催人靠近。
现在程砜就很想调转车头，朝徐蔚然行进。奔向他，投向自己一生的光明。
最终他还是克制住了，这样做恐怕会吓到人。他决定今天夜里回家后，把所有事情捋清楚，然后，给他们两个人一个定音。
这样想着，转弯驶离了街口，眺望的人再也看不见了。
徐蔚然见程砜转弯了，拍了拍大黑的头，“走吧，我们也回家吧。”
刚进巷子，徐蔚然就决定，不再拖了，明天一到学校，见到程砜，就和他说。
徐蔚然急了，掰开程砜的手把情书抢了回来，也没敢把水渍抖落, 平放在桌上, 从纸巾盒里抽了张面巾纸压在上面将水吸干, 那首诗的完整性算是保住了。
见徐蔚然这么重视, 程砜诧异之余又有些惊喜, 一开口嗓子都是哑的，“这么宝贝那东西？”
“废话, 我人生中第一份来自同性的告白情书, 比较稀罕, 懂吧？”徐蔚然拿着弄干的情书又看了看。
“既然稀罕，那你知道它是谁写的吗？”程砜把话问出来，内心有些忐忑。
徐蔚然走到书桌前坐了下来, 程砜站在他左后方, 看不见他表情，只听见他说, “我过去一直不知道，但我今天知道了。”
“那你说是谁。”
“远在天边, 近在眼前。”
程砜愣住了, 徐蔚然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徐蔚然就像能看穿他心思那样, 淡淡说了一句：“那天在你家, 你的摘抄本上有这首诗, 字写的都一模一样，不是你写的，还能是谁？”
说这句话的时候，徐蔚然心里五味杂陈，他甚至都推断出来程砜的女神是谁了，应该就是自己。
但是两人到底是什么时候见过面的呢？程砜为什么把他当作“女神”来喜欢呢？这他就不知道了。
猜到这些也并没有让他感到轻松的，如果对程砜有感觉的他，是个女生的话，今天这事儿一发生，两人心意一通，就能名正言顺在一起了。
头疼之处就在于，两人都是男生。
自己是程砜心心念念这么多年的“女神”没错，可是当“女神”变成了男神，程砜还会和从前一样对他抱有那种心思吗？换言之，还会喜欢他吗？
如果程砜一直是把他当作“女神”来喜欢的，那差不多可以确定程砜就是个直男，他大概从来没想过他会喜欢男生，那他俩之间基本上就已经算完蛋了。
但这也不能完全确定，有些事情程砜还没明说，徐蔚然觉得自己想再多也无用，归根结底还是猜测。他隐隐抱有一丝希望，他觉得程砜应该不会这么轻易放下这段执着已久的追寻。
其实徐蔚然不知道的是，程砜对他，对完全除去“女神”光环加持外的他，也是心动的。
程砜走到他坐的椅子边儿上，一手拿着相册，一手扶着椅子扶手，蹲在了徐蔚然旁边，仰头看着他，“当时你演灰姑娘的时候，记不记得假发掉了，然后一个小男孩帮你捡了起来？”
徐蔚然靠在椅背上回想一下，“有这件事儿我记得，因为我当时尴尬到不行，所以我记得比较清。”
“你尴尬？我当时可真一点儿没看出来，重新戴假发的时候对着我眼睛不还整理得挺欢实的吗？”
“我那是见着反光的东西就下意识整理一下仪容仪表？嗳不是，怎么是对着你的眼睛？”
徐蔚然着实是想不太起来了，当时假发一掉他整个人就慌了，全靠平时姥爷教他那点儿“要沉住气”、“要处变不惊”撑着，愣是没给人看出来。
但是后面到底是怎么又戴上假发的，他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因为给你捡假发的那男生，就是我。”程砜虽然早做好了徐蔚然想不起来的心理准备，可是当人真的忘了时，他还是觉得难受，原来自己这几年除了那封情书，其他一丝一毫都不曾在那个人的记忆里。
徐蔚然猛地低头看向程砜，表情有些难以置信，这下终于知道俩人初见是什么时候了，那程砜托人递来的情书以及为什么会把他当“女神”就都能解释通了。
接着就又听到程砜说：“我也就是从那时候起，认定你是我‘女神’，然后一下惦记到今天。”
徐蔚然差点儿脱口而出“那你知道我是男生以后还惦记吗”，赶忙咳嗽几声把话给掩了过去。
看到程砜还潮湿着的睫毛，他知道那个作为“女神”的自己，曾在程砜心里有多么重要，可是现在的自己呢？程砜又是怎么看待的呢？
欠身从纸巾盒里抽了张面巾纸递给程砜，“好啦，再次见到‘女神’激动成这样？你要不要跪下喊句‘Yes，my lord’啊？”
他这句话是用调侃的语气说出来的，一方面为了不让气氛变僵，另一方面又足以遮盖内心的怅然若失。
程砜接过纸巾，在眼角按了按，他能听出徐蔚然这句话是想让两个人都先放轻松。
他这一下午，从以为再见女神无望到“女神”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但是却换了个性别；从以为自己是个心里装了两个人的渣渣，到知道原来这两个心上人就是同一个。可算经历了起起伏伏，悲喜交加，而现在，却进入了大片的茫然。
如徐蔚然预料的那样，程砜确实在考虑自己性取向的问题，其实从对徐蔚然开始萌生某些想法的时候，他就没办法再一口咬定自己就是直的了。
又恰好“女神”和徐蔚然是同一个人，那说到底，他喜欢的就是个和他同样性别的人。
可该不该追？如果追，又该怎样追？而且关越说徐蔚然的性取向未知，如果自己贸然表白，会不会让人反感最终连朋友都没得做？
这些，程砜一时半会儿也理不清楚。
“激动是难免的，不单单是又见‘女神’了，‘女神’还给我来了招大变活人，直接从‘女神’变到男神了。”程砜笑了笑，笑得干巴巴的。
徐蔚然也没法从他这句话里判断出他到底介不介意性别，就跟着他一块干巴巴地笑。
两个人笑着笑着，就都被对方逗成了真笑，因为对方脸上的假笑实在是太扭曲。
“哈哈哈哈……靠，你以后真别演戏，那笑假的都能撕下来。”徐蔚然捂着笑疼的肚子说。
程砜止住笑后倒了好几口气才说出声音，“你还说我，你自己不也一样？平时那么小戏精，这会儿怎么笑不出来了？”
这话刚问完，程砜就想抽自己一巴掌。
现在“女神”的面纱揭开了，两个人的关系暂时进入了不明朗期，也是非常关键的转折阶段，有点危险有点悬。
到底朝哪个方向过渡，如何过渡，程砜仅仅是有自己的期待，却还没做打算。
他不知道徐蔚然怎么想，刚那一句“这会儿怎么笑不出来了”，有直接问人心里所想的嫌疑，他自己听着都觉得生硬，怕徐蔚然听了也会不爽。
不敢去细看徐蔚然的表情，程砜站起来，掩饰性地问了句“几点了”。
徐蔚然也没揪着那句不放，报了个时间点，两人很有默契的都暂时放下了那个话题。
“我差不多该回去了。”程砜把相册放回了书桌上。
“好，那我送送你。”徐蔚然把那张时隔经年再现的情书夹回相册，就像把刚刚乍泄出的所有再次封存，然后推开了卧室的门，“走吧。”
出了徐蔚然卧室，先去西房屋找姥爷道个别，姥爷摘下耳机站起身，三人一块到了院子里，大黑从房顶飞快跑了下来，绕着人腿又蹦又跳地打转。
姥姥刚把厨房全部收拾完，正准备去堂屋，一到院子里就看到准备走的程砜，程砜喊了声，“姥姥，今儿我先回去了，以后有空再来看您。”
“这么晚还回去啊？跟然然住一夜不得了？正好明儿早上上学姥姥给你们做早饭。”
姥爷也跟着姥姥劝他留宿一夜，徐蔚然在旁边站着没说话，也没什么表情。
程砜倒是也想跟徐蔚然同床共枕，但是碍于今天有些事情刚浮上水面，俩人心里窝着事儿，有点儿尴尬，而且那又是自己惦记了好些年的人，睡一块还得装君子，实在熬人。
再加上老爸的信还没有拆，程砜不想再拖，只能推拒了，“不用不用，姥爷姥姥的好意我心领了，主要是，我书包还在家呢，明儿上学来不及拿。我家离这儿就两条街，挺近的，一会儿就能到，放心吧。”
“唉，这孩子，行吧，那你骑车可小心点儿，我让你姥爷给你拿个手电筒好吧？”姥姥叹口气，还是很担心。
“没事的，我有手机，能照明的。”程砜说着打开了手机上的手电筒，让姥姥安安心。
姥爷姥姥和徐蔚然一直把他送出巷子口，大黑也在跟着。
程砜跨坐上车座，“那，姥爷姥姥，然……徐蔚然，我骑上走了啊，你们赶紧回去吧。”
“小砜啊，路上千万看清，注意安全。”姥姥再次叮嘱道。
程砜鼻子一酸，久违的家和家人的感觉，再次在心头弥散。徐蔚然家真的不能待太久，否则再回到自己那里，又需要很长时间去接受属于自己的现实。
“好，我知道了。姥爷姥姥再见。”程砜把车把扭正，自己的脸却转向沉默了一路的徐蔚然，“明天见。”
徐蔚然抬头看着他，皮肤在路灯下显得有些青白，让程砜想起了dC家自己最喜欢的反派角色：少爷，也就是小丑、丑爷。
徐蔚然点点头，“明天见。”
程砜就要一蹬车往前蹿的时候，姥姥又突然喊住了他，“小砜，以后每周天都来家玩吧，你一个人在家呆着也没啥意思，过来陪姥姥说说话，教姥姥做做菜。”
程砜心里一震，姥姥这算是彻底把他划归到自己家来了吗？点点头，“好，来陪姥姥说话可以，但我真没本事教姥姥做菜，姥姥不嫌弃我添乱就行。”
看着车子越行越远，徐蔚然让姥爷姥姥先回家了，自己还站在巷口路灯下，注视着少年逐渐缩小的背影。大黑不肯回家，就蹲坐在他脚边，和他一起目送。
徐蔚然看着骑车的少年经过一个又一个路灯，身形在光影交错间忽明忽暗，内心一些先前犹豫不决，又不敢触碰的感情却愈发清晰明了。
他首次对自己开诚布公，对自己坦诚，对自己摊开来说：我是真的喜欢他。
就这次，我不想准备，也不想再假设结局。我以前从来没有经历过，所以这条路到底该如何走，我也猜不出来，或许只有踏上了才会知道。不论他敢不敢，我都敢。
我不想错过这之前从未有过，之后不知道还会不会有的人。
其实在从投明回家的那段路上，徐蔚然绝大部分的勇气，都被程砜有“女神”这件事给打压了。
“一丧再丧”说的就是一旦开始丧，那么接下来看待什么事情都会从最坏的方面入眼。
程砜从来没有和他说过，其实也对他有感觉，于是当时徐蔚然陷入了一种自我否定的境地。
而且虽然他确实足够优秀，什么事情都要做到最好，但是那仅限于他有所了解和认知的领域。
可喜欢上一个人，这个人还跟自己是同性，这件事儿对他来说不算闻所未闻，但是在他自己身上就是头一次，完全未知。
因为未知难以预测，难以应对，人面对未知时，内心多少都会有恐惧感。徐蔚然也不例外。
自我否定再加上对未知的恐惧，他的勇气被一压再压。
他觉得自己是没有准备，也没有设想结局，其实已经不由自主地把结局往坏的方向引导，认定程砜会拒绝他，就算不拒绝，他们也不可能走到最后。
最终，导致他抱有了一种“反正花开了终究会落”的消极心态，决定要避免所有的“花开”，也就是所有的开始。
但是等到俩人在卧室里，那本被错当成有色画本抽出来的相册，又那么刚好从中掉出来了情诗，让徐蔚然得知自己其实就是程砜喜欢的“女神”。
虽然不清楚程砜到底能不能接受，更不清楚性别相同这件事会成为多大的障碍，但是他实在不想不做任何尝试就放弃。
或许以后的路真的会很难走，可是不去经历一遍，或者说不去挣扎一遍，还是难以甘心。
况且，这个人，自己还那么喜欢，怎么舍得不争取一下就放手走开呢？
这世上变化最快的，不是天气，而是人的心境。从不敢到敢，都是在这一个晚上。
前后心态对比，徐蔚然越发能够想通这些，他摸了摸大黑的头，对大黑说：“你然哥哥果然是最勇敢的人。”
完了又补充道：“还是最帅的。”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如果这么好的然哥哥程砜他都不要，那他是瞎吗？”
快到街口转弯的时候，程砜回头看了一眼。
巷口还站着一人一狗，人身上明黄色的衣服分外显眼，哪怕在黑夜里，哪怕程砜还是有一点点夜盲，但只要有些许熹微的光，就能清楚看见他。
但程砜觉得，这其实和那人色彩明快的衣服没关系。
不论徐蔚然身上穿的是什么颜色，也不论白天黑夜，从自己认识他那一刻起，就能一眼看到他。
没有什么原因，对程砜来说，徐蔚然就是光源本身。耀眼又温暖，让人发现，催人靠近。
现在程砜就很想调转车头，朝徐蔚然行进。奔向他，投向自己一生的光明。
最终他还是克制住了，这样做恐怕会吓到人。他决定今天夜里回家后，把所有事情捋清楚，然后，给他们两个人一个定音。
这样想着，转弯驶离了街口，眺望的人再也看不见了。
徐蔚然见程砜转弯了，拍了拍大黑的头，“走吧，我们也回家吧。”
刚进巷子，徐蔚然就决定，不再拖了，明天一到学校，见到程砜，就和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