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砜听到“肖远征”这个名字, 整个人都木在了那里。
他觉得这是一个天大的玩笑，肖叔叔竟然回来了？在梁叔去世的三天后，那个他盼了整整十五年的肖叔叔就回来了。
怎么就这么阴差阳错？从未想过要信命的程砜，现在无比憎恶“命”这个玄之又玄的东西。
多少人与之抗衡, 却难逃它摆布, 被它玩弄在股掌之间, 被它牵引着上演那一幕幕或悲或喜或荒诞的剧目。
所以就有小人得志, 也有好人不得善终。
像梁叔, 他一生不争不抢亦不曾害谁，只为一人执着, 为何落得如此下场？程砜想不通。
天道不测, 造化弄人, 这让人又从何捉摸呢？
“……肖叔叔？”程砜喊了一声。
肖远征看着自己面前的少年，神色有些疑惑，“哎, 你是？”
“我是程建党的儿子, 程砜。”
“程建党，”肖远征重复了一遍, 惊喜道，“老程啊, 老程的儿子, 你是小砜？”
“对, 是我。”
肖叔叔出那事儿的时候, 程砜还太小, 对肖叔叔没有多少直观记忆，如今再看，肖叔叔似乎还算年轻。
“你都这么大了，我记得当时你还是这么小一点儿，”肖叔叔有些激动地用手比了比程砜两岁时的身高，“现在比我都高了。”
肖叔叔进到投明后，他的视线一一流连过投明里的每一处，眼神中饱含着一种深切的眷恋与重逢的欣喜，直至泪意潸然。
“多少年了？”肖叔叔大概算了一下，“这投明大概开了快二十年，真是一点儿都没变。”说着，仰头去看玻璃穹顶，程砜分明看到他眼里剔透的泪光。
肖远征知道，这个地方，他足足有十五年没有来过了。其实何止投明呢？包括连自己国家这片土地，也是十五年，未曾踏过。
当年的那次缉毒行动，是肖远征的卧底生涯最成功的一次。取得了大毒枭的全部信任，以至于能捣毁他在国内的一个巨大制毒贩毒窝点。
但是这其中有一个不知道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的狗血事件，毒枭的女儿看上了他。
那个女人也不简单，是那种咬住就不撒嘴、看上就不撒手的类型。毒枭被抓获后，为了强制带肖远征出国，动用一切手段，抹掉了他的所有身份。
在国外，她寸步不离地守着他，他相当于被关押了十五年。
在此期间，他也尝试过和国内警方取得联系，多少次都没有结果，而且始终查不到原因。
肖远征苦苦盼着赶紧回去，他知道怀瑾肯定还在等着他，但究竟能等他多久，他不敢想。可这一赶紧，还是赶了十五年。
直到上一个月，那个女人因癌症去世，临终前跟他说了实话：
原来她从她父亲进去那刻起，就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但是她是真的爱他，连这些都不顾及，一心要和他厮守。他发出去的所有联络，全部都是被她截断的。
他看着病床上被病痛折磨得瘦成皮包骨的女人，用枯枝般的手紧紧拉住他，已经没有了往日神采的眼睛死盯着他，始终不肯咽气。
这十五年来，他从来不曾爱过她，每一天对于他俩来说都是互相折磨，他早已身心俱疲。
肖远征最终叹气说出那句“我原谅你了，不会再怪你”，才算送走她。
可他并不知道，他俩的孽缘，还牵扯上了最最无辜的梁怀瑾，那个痴人就守着投明，真真正正一心一意地在等他。
只是最终没有等到罢了。
他在安葬完那个女人后，就赶紧再次和国内联系。因为时隔多年，查起来相当麻烦，等他真正补齐了身份证明，已经又过了两个星期。
就这两个星期，成为了他和梁怀瑾此生再也不可逾越的阻隔。
一下飞机，他就拦了辆出租，尝试着报出投明的地址，没想到它还真的在。
他坐在车上，看着路两边早已不再熟悉的景物，突然有种说不清的恐惧，历来有“物是人非”的说法，而如今物是都已非，那故人还在吗？
车停在街边，他一下去就看到了那个小小的，写着“投明”的木牌子，那两个字还是出自他手。
“你写不写？我木板都给你找好了，墨也研了，水也兑了，都伺候这么到位了你敢不写！”年轻的梁怀瑾硬要往他手里塞毛笔。
“哎呀，好好好，我写我写。”肖远征接过笔，迟迟不肯动手。
“还等什么呢？快写啊。”梁怀瑾催促道。
肖远征往椅背上一靠，抬头看着他，眼里是狡黠的光，“还差一样东西。”
“差什么？不差了吧。”
“你靠过来点儿，我偷偷告诉你。”
信以为真的梁怀瑾朝他凑了过去，肖远征顺势在他嘴角上吻了下，说：“好了，这下不差了。”提笔在木板上写下丑丑歪歪的“投明”二字。
梁怀瑾红着面皮儿嘴里嘟囔着：“就你这丑字儿还值本少爷一个吻？”一转身就把木牌挂在了外面，再也没有换过。
再回忆起这段，肖远征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木牌的纹路被雨水浸透愈发清晰，而“投明”二字的墨色，更是淡去不少。
流年匆匆，腐蚀万物。所有都在削减，所有都在消退。
穿过那个狭长的小道，摇响门上的铃铛，他有种错觉，好像他刚在局里办完案，和往常一样来怀瑾这里蹭午饭。
等下怀瑾就会来拉开门，一边假模假样地轰他走，一边给他端出来他最爱的菜。
谁能想，这个“和往常一样”的往常，已经是十五年前的往常了。
投明的门打开，光线立马如潮水般倾泻，可是带着光亮出现的人，却不是梁怀瑾，而是一个少年人。
肖远征回了回神，心里涌起一股失望，难道投明转让了？虽然这样想着，他还是抱着侥幸心问了出来。
当得知那个少年就是过去的搭档老程的儿子，他又稍稍放心，那说明，怀瑾他一直都没有放弃投明。
程砜陪着肖叔叔在投明里转了一圈，听到他问：“你梁叔是出去了吗？他什么时候回来？”
程砜扭过头，一下就对上肖叔叔满是期待的目光，他鼻子一酸，立马躲闪开，不知道该怎么和肖叔叔说。
肖叔叔毕竟是做过警察的人，对人的神态和举动非常敏感，一下就捕捉到了程砜这一刻的反常，莫名地心头一紧，问道：“怎么了？他要很久才能回来吗？”
程砜把鼻子里的酸意憋了下去，尽可能保持着平静，告诉肖叔叔：“梁叔他，不在了。”
“不在了？不在投明了吗？”肖远征没往那方面想，还是觉得可能怀瑾他只是把投明出手了。
“肖叔叔，梁叔他……去世了，就在三天前。”很残忍的一句话，程砜费了好大劲儿才完整说出。
“去世……”肖远征喉结动了动，眼睛里的情绪风起云涌，剧烈变化着，就像疯狂跳跃的烛火，最终却突然全灭了，归为一片死寂。
程砜不忍心去看他，只听见他轻声问道：“怀瑾怎么就不等等我呢？”
“不是的，”程砜有些误解了肖叔叔的意思，几乎是下意识为梁叔申辩，“梁叔他一直在等肖叔叔你。”
“你不在的这十五年里，他没有一天离开过投明，投明的灯也一天都没灭过，他一直在等你回来。”
肖远征听完这些话，整个人都有些发抖，接着眼泪便漫了出来，十五年，那个人等了自己十五年，却又这样生生错过了。
他又想起在进投明之前，看到那个小木牌后想起的那段两人相与的时光，非常平淡，可时过境迁，难再重演。
他记得他们还一起念过“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却都未有想过这句诗会完完全全套在自己身上。
投明里那一盏盏不肯熄灭的灯，也是一只只灼灼期盼的眼，不眠不休，照亮归路，盼着良人。
可良人这条回家的路，走了整整十五年。
那被强行剜去的十五年光阴，最终酿成今世的有缘无分。再归来时，当真物是人却非。
肖远征身形晃了晃，程砜赶紧扶住他，他轻轻推开程砜的手，慢慢走到吧台后面。坐在怀瑾常坐的那张椅子上，肖远征似乎嗅到了淡淡烟味，是怀瑾常抽的大前门。
他弯腰打开其中一个柜门，里面有一条拆封的烟，才抽掉一盒。在那条烟旁边，有一个本子。
拿出那个本子，扉页上是用蓝色墨水写的一排字：××年7月28日，肖远征赠。这是当年他送给梁怀瑾的生日礼物，被怀谨用来写日记了。
再往后翻，看清楚写的内容后，肖远征的眼泪一大颗一大颗地砸在了本子的纸张上。
“×2年7月27日晴
明天是我生日，你是不是忘了？该不该罚？罚你什么呢？罚你回家来给我过生日好不好？说好了，明天你可得出现啊，见证我又老了一岁。”
“×3年2月10日大雪
今天腊月二十九，明天就大年三十了。早起收拾房间，把床头你看的书收起来放进书柜里，已经在那儿摆三年了，落灰了都。总觉得你回来以后还得继续看，就一直没收，不过你放心，我给你记好页码了，回来告诉你，你接着看。”
“×5年2月12日晴
今年我又是一个人过的年，明明说好以后都是你陪我过年的，一连让我自己过了好几个，愧疚吗你？投明的玻璃顶上雪积了好厚，你都不回来看看。算了，还是祝你新年快乐！”
“×6年5月31日多云
又是一个月，又捱过一个月。本子越写越薄，现在都不敢怎么写了。早知道你会走这么久，当时就让你给我买个十来本，我天天写。我现在只有想你想得不行的时候才写两行。”
“×8年4月2日小雨
投明的光还在给你亮着呢，不用担心找不到。要不然你随便来跟我见一面吧，除了梦里，在哪儿都行。”
“……”
最后一篇，日期是今年的中秋节，上面就写了一句话：“总觉得今年你就要回来了，希望不再是错觉。”
这本日记里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成了扎在肖远征心上的钢钉，他抱着那个本子缩在椅子里，哭得撕心裂肺。
不是错觉，今年他真的回来了，可是梁怀瑾也是真的看不到了。
程砜看着那个跟自己父亲一样年纪的男人在自己面前哭成这般，既难过又不知所措，只能给他找来了纸巾。
痛哭过后，肖远征做了一个决定，怀瑾等了他十五年，那么以后，换他来守候。
他对程砜说：“投明的灯不会灭的，永远不会。”
世事如风，吹散他们，可只要心不变，世事又能奈他们何呢？
一人守前半生，换一人守后半生，不能同船共渡，也要将此生补全。
那一年的国庆假期过后，熟悉投明酒吧的人都知道它换了个老板。
新老板人也很好，和过去那个梁老板很像，都是帅大叔，都爱坐在吧台后的换气扇下抽大前门，也都爱笑。
如果再去投明摇铃铛，那扇像从童话书里抠出来的小门依旧会打开，光明乍泄。
程砜从投明出来，天已经放晴了。
他没有回自己家去，而是直接去找徐蔚然。他知道徐蔚然现在应该是在补觉，但是他就是想见到人，越快越好。
到了徐蔚然家，姥爷姥姥在和隔壁的老太太打麻将。
程砜跟他们打了个招呼，就去了徐蔚然的卧室。推开门，台灯在亮着，徐蔚然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笔还攥得紧紧的，胳膊下面还压着数学卷子。
程砜轻轻走了过去，看着徐蔚然在凌乱头发遮盖下的侧脸，心就软了下来。
这些天切身经历的危险和近在咫尺的死亡，以及梁叔和肖叔叔也算画上句号的感情长跑，都让他愈发珍惜这个眼前人。
那是他的支柱，是他的光明，也是他放在心尖儿上去珍重的爱人和敬仰的年轻神祗。
程砜将自己全部的爱意和忠心献于徐蔚然，也从他那里获取勇气与动力，披荆斩棘，并肩作战，共同守护。
他知道，他们以后的路绝不可能平坦，可以预见的已经隐隐露出獠牙，不可预见的躲在暗流中蠢蠢欲动。
但是无论怎么样，程砜都打定主意，绝对不放手徐蔚然。
就像他们曾约定的——义无反顾，勇往直前。
程砜想把徐蔚然抱到床上去，让他好好睡一会儿，可徐蔚然死捏着笔不肯松，程砜抽不出来，就打算用手掰，结果刚一用力徐蔚然就醒了。
徐蔚然刚睁开眼睛时的眼神透着愤怒，很尖锐，但看到是程砜后立马就缓和了，手里握的笔也松开了。
程砜有点儿担心看着他，“怎么了然然？做噩梦了？”
徐蔚然打了个哈欠点头，有点儿蔫蔫的，“嗯，又梦见那天晚上了，他们要带你走，我拿着刀把你藏在身后，就有人来抢我的刀。”
怪不得刚刚不肯松笔呢，估计那就是梦里的刀吧？看刚刚他那拼命的架势，程砜有些愧疚，觉得自己还是没能好好保护他。
拉过一张椅子和徐蔚然并排坐，程砜搂过他的肩，“已经过去了，别想了。”
徐蔚然干脆顺势整个人依在程砜身上，问：“你把投明里面收拾好了？”
“没，我正要跟你说呢，肖叔叔回来了。”
徐蔚然猛一下坐直，“就是那个梁叔一直等的肖叔叔？”
“对，是他。”程砜点头。
“靠……梁叔不在了，肖叔叔回来了，这都是什么事儿啊都？”徐蔚然心里非常不是滋味儿。
程砜知道他在想什么，就告诉他：“肖叔叔回来接下了投明，投明不会关了。”
徐蔚然低下头，声音闷闷的，“这样也行吧。”
程砜又把他拉回怀里，就听见他说：“程砜，我们以后能不能不分开？一想到万一要分开那么多年，我就胃抽筋。”
“能，我们不分开。”程砜肯定回答道，手贴上徐蔚然的肚子，“胃抽筋会不会是那一天留下的后遗症？明天再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不不不，检查过说没有内伤……”徐蔚然话说一半，肚子里传来清晰的“咕噜”声，“……哦，原来是饿的。”
程砜二话不说就起身：“等着，我去给你弄点儿吃的。”
“我要吃排骨！”
“收到。”
他觉得这是一个天大的玩笑，肖叔叔竟然回来了？在梁叔去世的三天后，那个他盼了整整十五年的肖叔叔就回来了。
怎么就这么阴差阳错？从未想过要信命的程砜，现在无比憎恶“命”这个玄之又玄的东西。
多少人与之抗衡, 却难逃它摆布, 被它玩弄在股掌之间, 被它牵引着上演那一幕幕或悲或喜或荒诞的剧目。
所以就有小人得志, 也有好人不得善终。
像梁叔, 他一生不争不抢亦不曾害谁，只为一人执着, 为何落得如此下场？程砜想不通。
天道不测, 造化弄人, 这让人又从何捉摸呢？
“……肖叔叔？”程砜喊了一声。
肖远征看着自己面前的少年，神色有些疑惑，“哎, 你是？”
“我是程建党的儿子, 程砜。”
“程建党，”肖远征重复了一遍, 惊喜道，“老程啊, 老程的儿子, 你是小砜？”
“对, 是我。”
肖叔叔出那事儿的时候, 程砜还太小, 对肖叔叔没有多少直观记忆，如今再看，肖叔叔似乎还算年轻。
“你都这么大了，我记得当时你还是这么小一点儿，”肖叔叔有些激动地用手比了比程砜两岁时的身高，“现在比我都高了。”
肖叔叔进到投明后，他的视线一一流连过投明里的每一处，眼神中饱含着一种深切的眷恋与重逢的欣喜，直至泪意潸然。
“多少年了？”肖叔叔大概算了一下，“这投明大概开了快二十年，真是一点儿都没变。”说着，仰头去看玻璃穹顶，程砜分明看到他眼里剔透的泪光。
肖远征知道，这个地方，他足足有十五年没有来过了。其实何止投明呢？包括连自己国家这片土地，也是十五年，未曾踏过。
当年的那次缉毒行动，是肖远征的卧底生涯最成功的一次。取得了大毒枭的全部信任，以至于能捣毁他在国内的一个巨大制毒贩毒窝点。
但是这其中有一个不知道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的狗血事件，毒枭的女儿看上了他。
那个女人也不简单，是那种咬住就不撒嘴、看上就不撒手的类型。毒枭被抓获后，为了强制带肖远征出国，动用一切手段，抹掉了他的所有身份。
在国外，她寸步不离地守着他，他相当于被关押了十五年。
在此期间，他也尝试过和国内警方取得联系，多少次都没有结果，而且始终查不到原因。
肖远征苦苦盼着赶紧回去，他知道怀瑾肯定还在等着他，但究竟能等他多久，他不敢想。可这一赶紧，还是赶了十五年。
直到上一个月，那个女人因癌症去世，临终前跟他说了实话：
原来她从她父亲进去那刻起，就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但是她是真的爱他，连这些都不顾及，一心要和他厮守。他发出去的所有联络，全部都是被她截断的。
他看着病床上被病痛折磨得瘦成皮包骨的女人，用枯枝般的手紧紧拉住他，已经没有了往日神采的眼睛死盯着他，始终不肯咽气。
这十五年来，他从来不曾爱过她，每一天对于他俩来说都是互相折磨，他早已身心俱疲。
肖远征最终叹气说出那句“我原谅你了，不会再怪你”，才算送走她。
可他并不知道，他俩的孽缘，还牵扯上了最最无辜的梁怀瑾，那个痴人就守着投明，真真正正一心一意地在等他。
只是最终没有等到罢了。
他在安葬完那个女人后，就赶紧再次和国内联系。因为时隔多年，查起来相当麻烦，等他真正补齐了身份证明，已经又过了两个星期。
就这两个星期，成为了他和梁怀瑾此生再也不可逾越的阻隔。
一下飞机，他就拦了辆出租，尝试着报出投明的地址，没想到它还真的在。
他坐在车上，看着路两边早已不再熟悉的景物，突然有种说不清的恐惧，历来有“物是人非”的说法，而如今物是都已非，那故人还在吗？
车停在街边，他一下去就看到了那个小小的，写着“投明”的木牌子，那两个字还是出自他手。
“你写不写？我木板都给你找好了，墨也研了，水也兑了，都伺候这么到位了你敢不写！”年轻的梁怀瑾硬要往他手里塞毛笔。
“哎呀，好好好，我写我写。”肖远征接过笔，迟迟不肯动手。
“还等什么呢？快写啊。”梁怀瑾催促道。
肖远征往椅背上一靠，抬头看着他，眼里是狡黠的光，“还差一样东西。”
“差什么？不差了吧。”
“你靠过来点儿，我偷偷告诉你。”
信以为真的梁怀瑾朝他凑了过去，肖远征顺势在他嘴角上吻了下，说：“好了，这下不差了。”提笔在木板上写下丑丑歪歪的“投明”二字。
梁怀瑾红着面皮儿嘴里嘟囔着：“就你这丑字儿还值本少爷一个吻？”一转身就把木牌挂在了外面，再也没有换过。
再回忆起这段，肖远征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木牌的纹路被雨水浸透愈发清晰，而“投明”二字的墨色，更是淡去不少。
流年匆匆，腐蚀万物。所有都在削减，所有都在消退。
穿过那个狭长的小道，摇响门上的铃铛，他有种错觉，好像他刚在局里办完案，和往常一样来怀瑾这里蹭午饭。
等下怀瑾就会来拉开门，一边假模假样地轰他走，一边给他端出来他最爱的菜。
谁能想，这个“和往常一样”的往常，已经是十五年前的往常了。
投明的门打开，光线立马如潮水般倾泻，可是带着光亮出现的人，却不是梁怀瑾，而是一个少年人。
肖远征回了回神，心里涌起一股失望，难道投明转让了？虽然这样想着，他还是抱着侥幸心问了出来。
当得知那个少年就是过去的搭档老程的儿子，他又稍稍放心，那说明，怀瑾他一直都没有放弃投明。
程砜陪着肖叔叔在投明里转了一圈，听到他问：“你梁叔是出去了吗？他什么时候回来？”
程砜扭过头，一下就对上肖叔叔满是期待的目光，他鼻子一酸，立马躲闪开，不知道该怎么和肖叔叔说。
肖叔叔毕竟是做过警察的人，对人的神态和举动非常敏感，一下就捕捉到了程砜这一刻的反常，莫名地心头一紧，问道：“怎么了？他要很久才能回来吗？”
程砜把鼻子里的酸意憋了下去，尽可能保持着平静，告诉肖叔叔：“梁叔他，不在了。”
“不在了？不在投明了吗？”肖远征没往那方面想，还是觉得可能怀瑾他只是把投明出手了。
“肖叔叔，梁叔他……去世了，就在三天前。”很残忍的一句话，程砜费了好大劲儿才完整说出。
“去世……”肖远征喉结动了动，眼睛里的情绪风起云涌，剧烈变化着，就像疯狂跳跃的烛火，最终却突然全灭了，归为一片死寂。
程砜不忍心去看他，只听见他轻声问道：“怀瑾怎么就不等等我呢？”
“不是的，”程砜有些误解了肖叔叔的意思，几乎是下意识为梁叔申辩，“梁叔他一直在等肖叔叔你。”
“你不在的这十五年里，他没有一天离开过投明，投明的灯也一天都没灭过，他一直在等你回来。”
肖远征听完这些话，整个人都有些发抖，接着眼泪便漫了出来，十五年，那个人等了自己十五年，却又这样生生错过了。
他又想起在进投明之前，看到那个小木牌后想起的那段两人相与的时光，非常平淡，可时过境迁，难再重演。
他记得他们还一起念过“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却都未有想过这句诗会完完全全套在自己身上。
投明里那一盏盏不肯熄灭的灯，也是一只只灼灼期盼的眼，不眠不休，照亮归路，盼着良人。
可良人这条回家的路，走了整整十五年。
那被强行剜去的十五年光阴，最终酿成今世的有缘无分。再归来时，当真物是人却非。
肖远征身形晃了晃，程砜赶紧扶住他，他轻轻推开程砜的手，慢慢走到吧台后面。坐在怀瑾常坐的那张椅子上，肖远征似乎嗅到了淡淡烟味，是怀瑾常抽的大前门。
他弯腰打开其中一个柜门，里面有一条拆封的烟，才抽掉一盒。在那条烟旁边，有一个本子。
拿出那个本子，扉页上是用蓝色墨水写的一排字：××年7月28日，肖远征赠。这是当年他送给梁怀瑾的生日礼物，被怀谨用来写日记了。
再往后翻，看清楚写的内容后，肖远征的眼泪一大颗一大颗地砸在了本子的纸张上。
“×2年7月27日晴
明天是我生日，你是不是忘了？该不该罚？罚你什么呢？罚你回家来给我过生日好不好？说好了，明天你可得出现啊，见证我又老了一岁。”
“×3年2月10日大雪
今天腊月二十九，明天就大年三十了。早起收拾房间，把床头你看的书收起来放进书柜里，已经在那儿摆三年了，落灰了都。总觉得你回来以后还得继续看，就一直没收，不过你放心，我给你记好页码了，回来告诉你，你接着看。”
“×5年2月12日晴
今年我又是一个人过的年，明明说好以后都是你陪我过年的，一连让我自己过了好几个，愧疚吗你？投明的玻璃顶上雪积了好厚，你都不回来看看。算了，还是祝你新年快乐！”
“×6年5月31日多云
又是一个月，又捱过一个月。本子越写越薄，现在都不敢怎么写了。早知道你会走这么久，当时就让你给我买个十来本，我天天写。我现在只有想你想得不行的时候才写两行。”
“×8年4月2日小雨
投明的光还在给你亮着呢，不用担心找不到。要不然你随便来跟我见一面吧，除了梦里，在哪儿都行。”
“……”
最后一篇，日期是今年的中秋节，上面就写了一句话：“总觉得今年你就要回来了，希望不再是错觉。”
这本日记里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成了扎在肖远征心上的钢钉，他抱着那个本子缩在椅子里，哭得撕心裂肺。
不是错觉，今年他真的回来了，可是梁怀瑾也是真的看不到了。
程砜看着那个跟自己父亲一样年纪的男人在自己面前哭成这般，既难过又不知所措，只能给他找来了纸巾。
痛哭过后，肖远征做了一个决定，怀瑾等了他十五年，那么以后，换他来守候。
他对程砜说：“投明的灯不会灭的，永远不会。”
世事如风，吹散他们，可只要心不变，世事又能奈他们何呢？
一人守前半生，换一人守后半生，不能同船共渡，也要将此生补全。
那一年的国庆假期过后，熟悉投明酒吧的人都知道它换了个老板。
新老板人也很好，和过去那个梁老板很像，都是帅大叔，都爱坐在吧台后的换气扇下抽大前门，也都爱笑。
如果再去投明摇铃铛，那扇像从童话书里抠出来的小门依旧会打开，光明乍泄。
程砜从投明出来，天已经放晴了。
他没有回自己家去，而是直接去找徐蔚然。他知道徐蔚然现在应该是在补觉，但是他就是想见到人，越快越好。
到了徐蔚然家，姥爷姥姥在和隔壁的老太太打麻将。
程砜跟他们打了个招呼，就去了徐蔚然的卧室。推开门，台灯在亮着，徐蔚然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笔还攥得紧紧的，胳膊下面还压着数学卷子。
程砜轻轻走了过去，看着徐蔚然在凌乱头发遮盖下的侧脸，心就软了下来。
这些天切身经历的危险和近在咫尺的死亡，以及梁叔和肖叔叔也算画上句号的感情长跑，都让他愈发珍惜这个眼前人。
那是他的支柱，是他的光明，也是他放在心尖儿上去珍重的爱人和敬仰的年轻神祗。
程砜将自己全部的爱意和忠心献于徐蔚然，也从他那里获取勇气与动力，披荆斩棘，并肩作战，共同守护。
他知道，他们以后的路绝不可能平坦，可以预见的已经隐隐露出獠牙，不可预见的躲在暗流中蠢蠢欲动。
但是无论怎么样，程砜都打定主意，绝对不放手徐蔚然。
就像他们曾约定的——义无反顾，勇往直前。
程砜想把徐蔚然抱到床上去，让他好好睡一会儿，可徐蔚然死捏着笔不肯松，程砜抽不出来，就打算用手掰，结果刚一用力徐蔚然就醒了。
徐蔚然刚睁开眼睛时的眼神透着愤怒，很尖锐，但看到是程砜后立马就缓和了，手里握的笔也松开了。
程砜有点儿担心看着他，“怎么了然然？做噩梦了？”
徐蔚然打了个哈欠点头，有点儿蔫蔫的，“嗯，又梦见那天晚上了，他们要带你走，我拿着刀把你藏在身后，就有人来抢我的刀。”
怪不得刚刚不肯松笔呢，估计那就是梦里的刀吧？看刚刚他那拼命的架势，程砜有些愧疚，觉得自己还是没能好好保护他。
拉过一张椅子和徐蔚然并排坐，程砜搂过他的肩，“已经过去了，别想了。”
徐蔚然干脆顺势整个人依在程砜身上，问：“你把投明里面收拾好了？”
“没，我正要跟你说呢，肖叔叔回来了。”
徐蔚然猛一下坐直，“就是那个梁叔一直等的肖叔叔？”
“对，是他。”程砜点头。
“靠……梁叔不在了，肖叔叔回来了，这都是什么事儿啊都？”徐蔚然心里非常不是滋味儿。
程砜知道他在想什么，就告诉他：“肖叔叔回来接下了投明，投明不会关了。”
徐蔚然低下头，声音闷闷的，“这样也行吧。”
程砜又把他拉回怀里，就听见他说：“程砜，我们以后能不能不分开？一想到万一要分开那么多年，我就胃抽筋。”
“能，我们不分开。”程砜肯定回答道，手贴上徐蔚然的肚子，“胃抽筋会不会是那一天留下的后遗症？明天再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不不不，检查过说没有内伤……”徐蔚然话说一半，肚子里传来清晰的“咕噜”声，“……哦，原来是饿的。”
程砜二话不说就起身：“等着，我去给你弄点儿吃的。”
“我要吃排骨！”
“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