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砜看着不说话了的徐蔚然, 下意识就紧紧拉住了人手臂,生怕他脾气突然上来控制不住。

    其他几人看这阵势,都识趣地往屋里闪,郑东昊进去前拍了拍程砜的肩膀, 兴奋但小声地说了句:“兄dei, 自求多福吧。”说完, 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门关紧的瞬间, 四个人互通了一下眼色, 相视一坏笑,立马全都贴在门缝处, 竖着耳朵听门外的动静。

    门口就剩程砜和徐蔚然两人了。他俩身高差不离, 徐蔚然还比程砜低了两厘米, 可真面对面站着,程砜气势上明显弱了一大截儿,他总想冲徐蔚然摇一摇他那无形的尾巴。

    徐蔚然只是盯着程砜看, 色泽偏浅的眼珠如同冷硬却通透的琥珀, 没有丝毫情绪流露。他双唇紧抿,微仰着头, 清晰的下颌线紧绷,浑身上下透着股压迫感。

    程砜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汗, 心思也开始乱了。

    他知道现在应该不论对错, 先承认个错误, 接着立下一份口头保证, 如果有必要的话回去再补一份保证书。流程差不多这样, 可他一步都没实行。

    他的视线描摹过徐蔚然的眼、鼻梁、唇、修长脖颈,再往下,是包裹在衣衫下的挺拔肩背,肌肉虽薄但极具韧性的腰肢,又窄又紧翘的臀,长且直的双腿……那些与情色相关的画面不断在脑海里浮现,他有种想把那人压身下从头亲吻到脚的冲动。

    所以他最不能忍的,有两件事儿:一是徐蔚然受委屈,二是和徐蔚然对视。

    徐蔚然不说话本来是想让程砜自个儿反思的,一开始好像还有作用,那大傻狗明显是想卖萌讨好。可是越往后,越不对劲儿。

    他感觉程砜眼里跟装了两片刀片似的,一下下划开他的衣服,洞察其下的皮肉与筋骨。

    那愈发灼热的眼神,赤裸裸地传递某种昭示着淋漓汗水与滚烫体温的信号。徐蔚然没想到程大狗这样都能发情开“车”,脸皮儿有些发烫,不自觉默念起了《清心咒》。

    徐蔚然稳了稳自己的心神,冒着随时被程砜拉进小树林的危险,决定还是得“循循善诱”。

    他抬起右手,伸出食指抵在自己下唇中间,故意稍稍一用力,将本是合闭着的两片唇分开些许,露出一丝白莹莹的牙齿。

    程砜被徐蔚然这个动作撩得当场表演了个“原地升旗”,小程子欢快又昂扬地站了起来,连呼吸都直接跳到一点五倍速,音也重了八度。亏得他当天穿的裤子宽松,才没把那块地儿的反应完全直播出来。

    徐蔚然说实话还蛮紧张的,跟程砜动起手,他的胜算也就勉强五层。但是撩都撩了,现在刹车或许更危险,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下去。

    “想不想在这儿来尝一口?”徐蔚然保持着动作,似笑非笑地问程砜。

    程砜毫不迟疑地点头,“想。”

    “那我问你,以后还乱花钱吗?”

    “乱花,”程砜耿直道,徐蔚然一听差点儿没把手指头戳他嘴里,就又听他说,“给然然乱花,我不乱花。”

    徐蔚然心里蓦然一软,明知他犯规了,却不多说什么。

    程砜拉过徐蔚然那只停留在唇上的手,吻了吻他的食指尖儿,“其实,两辆车一模一样,颜色也一样。我老妈在九月底买的时候,我跟她说,一式两份,她儿媳妇得有一辆一样的。”

    此时门里面响起了一小阵极轻微的骚动,关越压低声音,不敢相信地问郑东昊:“程砜给然儿买了一辆车?!”

    “嗯,”郑东昊手撑着他的肩,“是的。”

    程蓓蓓用“卧槽”俩字直抒胸臆,“我哥这头回恋爱就这么大手笔了?!我看他是被男神吃得死死的了。”

    关越面色凝重,郑东昊看他一眼,“怎么了你?吓傻了?”

    “不是。这回大腿太多了,我在想该抱谁的,真让人发愁。”关越揉了揉眉心说道。

    郑东昊被他的烦恼给逗笑了,说:“那你抱我的呗,我也送你一辆。”

    关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才不抱你的呢,跟你不是很熟哎。”

    冯豆从“大芦花事件”之后就变得沉默了,情绪看着也不咋高涨,她看着对关越笑得眼睛只剩三分之一大小的郑东昊,那种饱含内心喜悦的笑容,从来都没对她展露过。

    “你跟她说了?!说我们俩的事儿了?”徐蔚然现在来不及关心自己忽然就有了辆豪车,他更在乎地是程砜和程妈妈怎么说的。

    “不是不是,然然你别慌,”程砜趁机就把徐蔚然揽到怀里,舒缓一下自己膨胀的欲望,“啧,也不能说不是,我跟她说我有对象了,没跟她说对象是男生。”

    “……这样啊。”徐蔚然悄悄松了口气。

    他现在确实没想好怎么面对双方家长,按他俩的情况是叫“出柜”,他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打开这个“柜门”,也不知道在“柜门”开了以后,又会面对些什么。

    “那就好,那就……啊???你跟你老妈说你有对象了?她没怪你早恋?!”徐蔚然又顾起了这码事儿。

    “没啊,我妈还挺高兴,她对这事儿看得开,因为当年她和我老爸就是从高中开始谈的。”程砜说。

    “她还问我你成绩好不好,长什么样儿,人怎么样,”程砜笑着说,“我说是我们年级第一,长得跟天仙似的,人更是几十亿里挑一个,全天下仅此一人,好得上天入地难再寻。”

    徐蔚然难得谦虚一回,“哪有你说的这么好?”

    程砜把下巴搁在他的肩上,声音温柔,“就是这么好,比这还要好。”

    徐蔚然感觉自己耳垂一阵湿热,被一个柔软的物什卷过,又听人说道:“我这是行了什么大运,才撞上了你这么个神仙。”

    “如果我是神仙,那你现在的动作,是不是在亵神?”徐蔚然和程砜拉开了一段距离,指了指程砜还在他腿上磨蹭的下半身。

    “这……然然你陪我去上厕所吧。”程砜立马摆出摇尾乞怜的模样。

    “自己去!”徐蔚然果断拒绝。

    程砜眼睛直直瞅着徐蔚然的重要部位,问道:“为什么我反应这么大,你却无风无浪的,你不会是不行吧?”

    “我不行?呵,别忘了,我会《清心咒》啊。”徐蔚然一脸嘚瑟,“不跟某大狗发情了就一点办法没有,乱蹭乱拱的。”

    程砜听这话,干脆变本加厉地又动了动,“那事儿算过了吧?”

    “什么事儿?”徐蔚然问。

    “就是,车的事儿,你看,一人一辆,合理合算,绝不浪费!”

    徐蔚然这才反应过来,程砜连问都没问过他,就直接送了他辆车。而且看之前那样子,一时半会儿还不打算告诉他,如果今儿不是话撵话到地步了,指不定还要瞒他多久呢。

    他简直想敲程砜脑袋,这算哪门子合算了?

    一推开门,先是“砰”的一声,接着就听见“哎哟”的吃痛声。

    贴在门缝处的郑东昊、关越、程蓓蓓和冯豆赶紧掉头四散,飞快跑到桌边儿坐好,装作正剥花生、吃橘子、喝茶聊天的样子,其中郑东昊还在给关越揉着脑袋。

    “干嘛呢你们?”徐蔚然边往桌边走边问。

    “啊,啊,没怎么啊,”郑东昊最先换上自然的表情,“蜂窝煤呢?他去哪儿了?”

    “他去厕所了。”徐蔚然随便挑了个位置坐下来,目光在在座各位的脸上爬了一遍,“话说,他去哪儿,你们不应该都门儿清吗?”

    四个人齐齐摇头,关越无辜道:“我们哪可能门儿清啊?这屋隔音可好了。”

    程蓓蓓附和道:“就是啊,你们在外面说话,我们就在屋里吃吃东西,聊聊天,根本就听不见的嘛。”

    这话太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了,徐蔚然大眼一扫桌上那寥寥的花生壳和橘子皮,笑了笑,“这好么一会儿了,你们就才吃了这点儿东西?”

    几人面面相觑,同时萌生了把程蓓蓓的嘴给堵住的念头,这笨丫头,自己挖坑自己跳,完了还要盖上土。

    明白瞒不住后,他们就都不再说话了,大家都在不失礼貌地笑着,但仍阻挡不了气氛在逐渐变得尴尬。

    关越憋了半晌,忍不住嚎道:“玉米哥哥!大腿借我抱一抱!”嚎完就要朝徐蔚然扑过去,眼见着徐蔚然的腿就在眼见了,却被谁给生生薅住了衣领。

    程砜才从厕所出来,刚解决完生理需要,正意犹未尽想再回来跟徐蔚然腻歪一会儿呢。

    结果门一开就看见关越那小子恬不知耻地叫着什么“玉米哥哥”,完了还要占自个儿男朋友的便宜,这怎么可能忍?遂一个箭步冲进来掐断了关越的“电源”。

    把胳膊腿一起乱蹬的关越丢到郑东昊身上,程砜坐到徐蔚然身边,面色不虞地对郑东昊说道:“看好你的小柯基,别让他逮着谁都瞎蹭。”

    郑东昊扶住关越,点了点他鼻子,“看见了吧,抱他俩的大腿都不容易,所以还不如考虑我的。”那推销的语气分外诚恳。

    刚被欺负了一遍的关越,心里真的有了那么一丝丝动摇。

    这时,老板上菜来了。

    清炖鸡汤、松茸焖鸡、油焖龙虾、糖醋酥皮鱼、尖椒炒腊肉、肉沫茄子……菜数不少,上菜速度快,一转眼就齐活儿了。

    程蓓蓓二话不说就拿起手机狂拍,不仅拍一盘盘菜,还拉着大家伙儿合影,又给程砜和徐蔚然俩人单独来了好多张。

    拍完之后她又开始各种P图和修图,等着上传朋友圈和贴吧,忙得不可开交,筷子腾不出手来拿。

    冯豆看她那废寝忘食的样儿也是无奈,就剥了只虾喂给了她,随后就一直投喂了。

    程砜在上菜后,眼疾手快地把一只鸡腿夹给了徐蔚然,感觉还不够,还想再夹另一只,却被郑东昊抢了先,那只鸡腿就出现在了关越碗里。

    郑东昊看见程砜正用眼神威胁关越,把手在关越面前一遮,对关越说:“快吃,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又对程砜说:“一只鸡满共就两条腿,你还要搞垄断?你家徐大宝贝儿是宝贝儿,我家小越越就不是?”

    话音刚落,就听关越嘴里塞着鸡腿肉含糊不清地说道:“你好像犯规了。”

    本来大家都在各忙各的,还没注意到这事儿,结果关越这一嗓子,倒是提醒了大家。

    程砜幸灾乐祸地看着他俩,“你家的大蒜头,这个的。”说着竖起了拇指,还晃了两下。

    郑东昊郁卒了,弹了关越一个脑瓜崩儿,“吃里扒外的小东西,鸡腿都堵不住你的嘴。行吧,我选真心话。”

    关越有些愧疚,悄悄把啃了一半的鸡腿放到了郑东昊碗里,郑东昊低头就看见上面的一圈牙印,还有些闪光的口水,更加哭笑不得了。

    徐蔚然张嘴接过程砜剥好的虾肉,问道:“那你想选谁问问题啊?”

    不等郑东昊回答,冯豆说道:“我想来问个问题。”

    周围人都等着看郑东昊的反应,只见他一怔,旋即笑着说:“好啊,你随便问。”

    冯豆放下筷子,双手在桌下十指交叉,她好像又回到了初中时代,回到了那个面对自己喜欢的人,一开口就脸红的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定定看着郑东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咱们这桌儿人里面,有没有你喜欢的人?不是朋友间的喜欢,就是那种……”

    还没等她找出合适的措辞,郑东昊就痛快承认了:“我明白你的意思。有,他就在这桌儿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冯豆清清楚楚看到,他那漾起层层潋滟波光的眼睛,里面的情意绵长又真实,切切落在正和虾努力“搏斗”的关越身上。

    今天中午的菜色都很好,味道也相当不错,可是冯豆却再没一点儿胃口了。她听到自己心里的一个声音在说:“你输了,没得‘善终’。”

    冯豆压下自己眼里的酸胀泪意,强笑了出来,她对郑东昊比了个“oK”的手势,“够胆儿,够牛逼。”

    郑东昊给她回了个“耶”,便转头去和关越说话,正好错过了冯豆开始泛红的眼眶。

    冯豆站起身,说了声:“我去趟洗手间。”说罢匆忙转身,还不小心碰翻了椅子。

    徐蔚然帮她扶起椅子,她想说“谢谢”的,可是嗓子眼发紧,挤不出来声音。她低着头走出门,背影看起来有一丝狼狈。

    在洗手间里,她面对着镜子,却流不出一滴眼泪,只是觉得异常的难过和压抑。

    冯豆拍了拍风衣口袋,那里面装着那张郑东昊初中时期的照片,她从化妆包的顶盖上取出来了。

    她失败过很多次,但是以往那些,郑东昊拒绝她,只是因为他不喜欢她,但是他也没喜欢其他人。所以她还可以假设,假设日后某一天他会喜欢她。

    那时候她是可以自认为还有机会的。不像现在,来路已消弭,去路也无踪,除了放弃,别无他法。

    其实“放弃”对她来说,并不是头一遭,她尝试过很多次,却没有一次成功。

    这次必定会成功的,可这成功背后,又有多少不甘与妥协。

    知道他有喜欢的人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无形的钝刀剜去了一块。那刀割不快,只能慢慢锯着、磨着,把那个人连同他存在的时光一并一点点扯下来,直到彻底失去。

    但说失去未免显得好笑,因为她一次都没有拥有过他。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心想,这场独角戏,终于可以谢幕了。

    台下空空荡荡,台上身影仓惶,一场声势浩大的自我感动,终将随灯光一同熄灭。

    她是英雄,而他,是她过不去的江东。

    从洗手间回来,冯豆告诉大家,刚刚她老妈打来电话,说家里有急事儿,让她今晚就得回去,她已经订好了下午四点的车票。

    程砜他们几个表示理解,只有程蓓蓓最不开心,嘟囔着:“我还没和你玩够呢,你就要走了,土坡一号我舍不得你,明天再走嘛。”

    冯豆摸了摸蓓蓓的头发,安慰她:“没事儿的,你看,微信加了,QQ也加了,电话号码、家庭住址和学校地址也互换了,你随时都能跟我联系上。”

    “那你什么时候还来玩啊?”程蓓蓓抱着冯豆不肯撒手,头一个劲儿往人怀里扎。

    徐蔚然越看程蓓蓓那样越觉得眼熟,轻轻踢了程砜一脚,凑到他耳边说:“你们老程家的人,是不是都是属大狗的啊?”

    程砜“汪”了声,说:“搞不好还真是。”

    冯豆对她说:“你寒假来找我玩呗,我带你好好逛逛我们那儿。”

    程蓓蓓要拉钩,“说好了的,盖章了啊,不准变!”

    “说好了,盖章了,绝对不变。”

    吃完饭,又消消食儿,时间将近三点。程蓓蓓给家里打了电话,来的还是上午的那两名司机,照旧是男生坐一辆,女生坐一辆。

    先回了明珠宾馆,冯豆把东西一拾掇,一行人又匆匆往车站赶。

    广播里传来了她那班车进站检票的提示音,冯豆背着自己的包,挥手告别大家,程蓓蓓说:“我寒假可去找你玩啊,你可不能忘了我。”

    “不会的,忘了谁都不会忘了你。”冯豆握了握她的手。

    “好了好了,你赶紧走吧,再不走我该哭了。”程蓓蓓说着声音就发闷了,她把冯豆往检票口推,“路上注意安全,别和陌生人说话,到了以后给我来个电话啊,千万记住了!”

    “好,记住了。”冯豆再次用力对大家挥了挥手,突然又朝这边跑了过来,停在郑东昊面前,掏出口袋里的照片递给他,不说一句话,转身汇入了茫茫人流中。

    那是一张没有过塑的老照片,四周都磨起了毛边儿,有些受潮,颜色模糊褪去,但正面人物的脸孔倒还算清晰。

    郑东昊拿到照片一眼就认出来上面的人是自己,他有些诧异,再抬头去寻找冯豆时,她已经进站了。

    他把照片翻到了背面,发现上面写了一首诗:

    “我越是逃离

    却越是靠近你

    我越是背过脸

    却越是看见你

    我是一座孤岛

    处在相思之水中

    四面八方

    隔绝我通向你

    一千零一面镜子

    转映着你的容颜

    我从你开始

    我在你结束”

章节目录

投明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五陵年少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五陵年少并收藏投明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