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臭豆腐打道回府, 关越收拾完书包就离开了徐蔚然家,临走前对徐蔚然说:“然儿,崔姐那边你也别太担心,有事儿咱一起扛。”

    徐蔚然伸手在他头上揉了把, “知道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没事儿。”

    “那就行, 我走了啊。”关越冲他挥了挥手。

    “嗯, 去吧。”徐蔚然说。

    程砜背靠大门站着,大黑就仰着脖子卧在他脚边儿, 大粗尾巴摇得兴高采烈, 一人一狗两对黑眼珠子都落在徐蔚然身上。

    见徐蔚然转身过来, 程砜问道:“崔姐要找你麻烦?”

    徐蔚然摇摇头,说:“也不是找麻烦,估计就是想跟我做个了断吧。”说着伸了个懒腰, 长呼出一口气, 似乎听到了自己心里石头落地的声音。

    该来的,终归要来了。

    程砜眼睛里暗沉沉的, 不再说话,徐蔚然拉起他的手, 带他走到了院子里的葡萄架下, 两人一起坐在了长椅上。

    今天一整天多云, 到了夜晚, 却出了个细细的毛月亮挂在天上, 带着红黄的湿晕,如同老旧的红印信笺上一笔没写到位的弯钩,陈旧而模糊。

    月亮周围还疏疏朗朗缀着几颗黯淡的星子,间或闪一下,像没睡饱的人的眼。

    程砜到底是忍不住了,虽然他偷听来了些崔姐和徐蔚然之间的事情,可还是想听徐蔚然亲口告诉他。

    还没等他发问,徐蔚然先开口说道:“其实,我早就想了断了。”

    程砜转过头来看着他的侧脸,静静听他说:“我觉得我说得够直接的了,她一次就能听懂,但为什么就不肯算了呢?”徐蔚然露出了很少有的迷惑表情。

    “我不也没肯算了?”程砜插问了句,像是在问徐蔚然,又像是在问他自己。

    从舞台上的一笑开始,距今几载,上千个日子里的每一分每一秒,程砜都没肯“算了”,就是认定了那个人,不论男女,是他,就要定了。

    徐蔚然侧过脸,和程砜对视。程砜能看见他那双深邃眼睛里倒映着的缩小的自己,如同烙印般复刻在他眼底。

    一分钟在沉默中流逝,程砜清晰听见徐蔚然说:“程砜,你和她不一样。不仅仅是她,在我这里,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对于我来说,别人都是人家,而我们俩,将会是家人。”说完,徐蔚然执起程砜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从手心传来的温暖流经全身,最后汇进左胸腔,冲击着那个拳头大小的柔软地方,激起一阵阵酸涩泪意。

    程砜注视着徐蔚然的脸,稍稍欠身向前,在他额上落下短暂一吻,匆忙撤开,怕眼泪同时沾湿两个人的脸,声音哽咽道:“是……将会是家人,会是家人。”

    “大哭包程妹妹。”徐蔚然用手去揩程砜脸上的泪,却根本抹不完,最后他干脆把双手覆盖在程砜眼睛上,掌心一会儿就湿了,泪水从他指缝间涌出。

    徐蔚然凑到程砜耳边,逗他说:“程妹妹,你是水做的吧?眼泪这么多。”

    程砜说不出话来,大黑“呜噜”两声,站起来把前爪搭在他腿上,去舔徐蔚然手背上的眼泪。

    “大砜,程大狗,别哭了,大黑都心疼了。”徐蔚然低声哄着,“你再哭,我也该哭了,心疼哭的。我一哭又得你哄,是不是?好了,不哭,咱不哭了。”

    起身去堂屋里取来面巾纸,程砜擦干脸。徐蔚然枕着他大腿,躺在了椅子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我小时候,一到夏天,姥姥就带着我在葡萄架下看星星。”徐蔚然边回忆边跟程砜说,“夏天葡萄叶多密啊,只能从它们的缝隙里看,那样看到星光就异常的亮。”

    “你现在也可以试试,”徐蔚然教他,“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就这样,虎口那里交叉留出的有小缝,从那儿看。”

    “这样吗?”程砜照他说的那样做,仰脸透过缝隙看星星。

    “对。”徐蔚然的头蹭着程砜的腿动了动。

    程砜赶紧放下手去扶他的脑袋,“你别乱动。”

    徐蔚然奇怪道:“怎么了?”

    程砜指了指自己那个跟徐蔚然的脸近在咫尺的重要部位,毫不遮掩道:“你一动,我会有欲望。”

    徐蔚然一听这直白的话语,惊了,“程大狗,你都不要脸到这程度了?”

    “这怎么了?”程砜还得意起来了,脸上勾了抹邪邪的笑,“还有更不要脸的,都给你留着呢。”

    “留哪儿去了?”徐蔚然勾着他脖子坐起身来。

    “留着床上用。”程砜言简意赅地说明。

    徐蔚然瞪着眼睛动手扯他耳朵,又把他那个痞笑给扯得不成形,“可以啊程大狗,我以为你就是欠点儿,脸皮厚点儿,没想到这心思还挺多。”

    “再多的心思也都是耗在你身上,没别的了。”甭管揉搓多惨,程砜也不躲,反而把脸往徐蔚然手里送。

    “怎么?你还想整点儿‘别的’?”徐蔚然笑得如沐春风,眼睛里却饱含警告意味,分明就是说:呵,小样儿,敢动别的心思试试?看然哥哥不废了你。

    程砜举手发誓,“没有,绝对没有!止于徐蔚然,忠于徐蔚然!”

    闹了一会儿,俩人进了徐蔚然卧室,徐蔚然拧开书桌上的台灯,让程砜再去搬一张椅子,准备进入共同学习状态。

    串完了化学的知识点儿,该讲物理了,程砜打开物理课本和练习册,一抬头看见徐蔚然正蹙着眉头盯着空白的笔记本。

    程砜朝他那边儿趴了趴,一眼就看见,本子的装订线处留下了豁豁牙牙的一溜纸,那是纸页被撕后留下的。一瞬间,他脑海里冒出了销声匿迹许久的邓亮。

    徐蔚然知道程砜已经看见了,也没多说这件事儿,平静地合上了本子,对他说:“笔记没了,我再重整一份吧,需要点儿时间,要不你先看看其他的?”

    “好,我想起来我周记还没写。”程砜拽过自己的书包,从里面翻出来周记本,一翻开,竟然也是空白页。他从开学到现在写的四篇周记,全部被撕了。

    徐蔚然看着两人同样被撕的本子,悄悄攥起了拳头。这次,又是谁?

    程砜伸手摸了摸纸面上凹下去的字痕,对徐蔚然说:“这是被盯上了。”

    徐蔚然沉声道:“不知道有没有关越。”

    “问问吧。”程砜说完就给关越发去了微信,一会儿接到回复:我的没啊,怎么了?

    程砜放下手机,“他说没有,看来应该只是冲咱俩来的。”

    徐蔚然用指腹捻着笔记本的封面,想了想,突然哼笑了一声,“来就来吧,趁早来,早来早了。”

    程砜突然想到了徐蔚然的演讲比赛,问道:“你演讲比赛的复赛,什么时候?”

    徐蔚然这也才想起来这码事儿,翻了翻和老张的聊天记录,“期中考试结束后第二天,在青少年活动中心举行。”

    “青少年活动中心?”

    “嗯,就在汇星时代广场那边儿。”徐蔚然一甩手,“这些都先别管了,目前的大头是期中考试。好好复习,别受影响,最近把书本看紧一些,重要的笔记都随身携带。”

    “好,稳住。”程砜做了个气沉丹田的动作,把徐蔚然看乐了。

    徐蔚然也来了一个,“稳住。”

    程砜坐下来,打算认认真真写周记。笔尖儿在纸面上空悬了好一会儿,却怎么都落不下去。

    这短短的一个假期,七天,却囊括了生与死,涵盖了执着与放下,拥有与失去并生,离去与归来同在。

    太多东西,从何写起?程砜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来。

    闭上眼睛回想一下:梁叔临终前的话语,肖叔叔坐在吧台后点燃的香烟,投明里再次亮起的灯光,冯豆转身离去的背影。

    它们在不同时间,来自不同的人,甚至不是同一件事,可冥冥之中,又有某种微妙的联系。

    这种联系到底是什么?共通点又在哪里?程砜思索着,一个词浮现在脑海里——孤独。

    “孤独”,把这两个字都拆开来看,有稚子,有瓜果,有犬还有虫。“稚子擎瓜,犬逐蝴蝶”,这应该是一幅再平常不过,还有些许活泼色彩的生活场景,刻画出的却是孤独。

    奇怪吗?不奇怪。孤独它本来就是贯穿于所有生命的所有时刻,一直存在,从未湮灭。

    程砜想起自己的摘抄本上摘录过《二十亿光年的孤独》里的话:

    “万有引力,是相互吸引孤独的力。宇宙正在倾斜,所以大家渴望相识。宇宙渐渐膨胀,所以大家都感到不安。”

    相识只是起点,真正能够抚平孤独的,是爱与陪伴。

    梁叔和肖叔叔相识,相恋,却未能陪伴。而冯豆,她于郑东昊而言,连相识都不能算。人和人之间能感同身受的很少,而大家的孤独却是相通的。

    程砜在遇到徐蔚然之前,也是从那个时段挣扎过来的。他很清楚那种感觉,那是一柄软刀子,不伤及体肤,却以无望和失重感来消磨人的心力。

    他看向正在自己身边奋笔疾书的徐蔚然,突然凑过去在人脸颊上亲了一口,轻说:“谢谢你救我,然然。”

    完全沉浸在构建知识网络中的徐蔚然根本没听清程砜在说什么,只觉着有一闪而过的柔软,点了点头,应了声:“嗯。”

    程砜笑了笑,在本子上写道:

    “孤独是永生的,爱意与陪伴也不能将其消除,但是却可将其抚慰。如若爱与爱人不缺席,那么每一个灵魂都不会被孤独所困,而是与它握手言和。”

    假期开学第一天,程砜和徐蔚然再次一同进入校园。这回俩人穿的都是招摇的明黄色卫衣,同色不同款,在车棚停车的时候,就激起了不小的骚动。

    但凡这学校里比较关注程、徐两大男神的人都知道,喜欢明黄色的是徐蔚然,他的衣服也多半是明黄的。

    而程砜的衣服一般是黑色,今天之前就没见过他穿别色儿的衣服。

    有心人观察了一番,徐蔚然的卫衣带兜帽,程砜的是圆领无帽的,这两件,好像徐蔚然以前都有穿过。

    再找徐蔚然的资深迷妹一问,在一大摞徐蔚然偷拍照里翻出来两张,一张上面是穿有帽卫衣,另一张上面是穿无帽卫衣。

    好了,这下一锤敲定,程砜穿着的就是徐蔚然的衣服。

    此锤一出,学校贴吧又炸了。

    cpf集中营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相当热闹。唯粉那边都快疯求了,不少人收拾收拾,干干脆脆地转为了cpf,拉都拉不住。

    最最焦头烂额的是双方的dw们,忙着想办法曲解这件事儿,打死都不肯承认俩男神就算不是cpf期待的关系,至少也是好兄弟。

    实在想不出法子来,就开启了一如既往的互喷模式——

    然唯这样喷程砜:“你家男神是穷到什么地步了?捡我们家穿剩下的穿?穷成这逼样了都,还敢拉着我们家然帝炒cp?靠边儿稍稍吧您勒。”

    砜唯也不是吃素的,措辞也可为尖酸:“啧啧啧,倒贴狗家的走狗又来我们这儿狂吠。一群不识货的煞笔玩意儿,我们家男神穷?呵呵,劳烦您去查一查,睁开狗眼看一看,我家蒸煮哪一件衣服不在四位数以上?倒是你们家,从我们男神到这里以后,上赶着倒贴,图什么大家心知肚明,恶不恶心?”

    你一句我一句,你来我往,闹得鸡飞狗跳的。

    就在这时候,“旺旺仙女蓓”发贴了,题目叫做《把砜然坑坑口焊死了!谁都别想出去——砜然夫夫之“徐没手”养成记》。

    一点进去就是高清大图,画面上程砜正在剥虾壳,而徐蔚然面前的盘子里放着几颗剥好的虾仁。

    下面一张是程砜在剥蜜橘,而徐蔚然直接张嘴等投喂的。

    还有程砜伸手给徐蔚然整理风衣领子的,给徐蔚然充当手机支架的,等等。

    cpf们再次被炸成一锅粥,有嚷着“智齿疼”的,有嚎着找速效救心丸的,甚至还有说想要买挂鞭去教学楼顶天台放的。实况转播如下:

    “蔚然程砜”:我不行了,这糖太齁了,我得去吃包辣条冷静一下……有没有人要我帮忙带的?!

    “看见程砜的徐蔚然6262”:楼上!给我带一包卫龙!大袋的!

    “mC大小左”:真是服了某些dw,这种打脸力度都不能让他们清醒[抱拳]

    “举手摘星辰”:哪里有仙女蓓,哪里就有高能!今天过年啊!有红包的吗?[星星眼]

    “电竞张躺灵”:新粉弱弱问一句,这里都是砜然党吗?

    “蔚然程砜”回复:应该是吧,仙女蓓是砜然教领军人物啊,她贴子下面一般都是砜然党,偷偷告诉你,我站互攻[嘘][吐舌]

    “王不留行治痛经”回复:张躺灵?你莫不是个稻米?兄dei看看我啊,咱全职盗笔一家亲啊喂!亲人给你指条明路,找然砜党去这里怕鬼的程妹妹

    ……

    徐蔚然趁着课间刷了两下手机,进仙女蓓的贴子一看,立马就知道那天在农庄,她为啥对着他跟程砜猛拍了,原来就为了刚开学的高能。

    这鬼丫头,站着砜然还喊着嫂子,看来真是太纵容她了。徐蔚然划拉着手机屏幕,暗暗合计着怎么振兴然砜,干翻砜然。

    翻了翻手机相册,没什么能明显突出自己攻、程砜受的照片,徐蔚然“啧”了一声,最终还是决定今天先让砜然党过年吧,然砜党的年,不着急。

    程砜现在几乎是一下课就往徐蔚然位置上挤,不是拿着卷子就是拎着练习册,边摸徐蔚然大腿边虚心向徐蔚然请教。

    “你这个电路图这块画的不对,”徐蔚然第n次把程砜的手从自己腿上拿到桌子上,脸不红心不跳地继续给他讲题,“你看你的电压表连哪儿去了?”

    “我看一下,这儿啊,这儿呢。”程砜一手指着图,另一只手又滑了下去,搭在徐蔚然腿上,一会儿又开始又捏又揉,看那趋势还在往两腿之间走。

    徐蔚然现在在看题,没有心思去念什么《清心咒》,表面上看着波澜不惊,其实早就被人摸得小腹发紧了。

    他并了并两腿,放下笔,抬头一言不发地看着程砜。

    程砜都没发现徐蔚然不讲了,他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自己的左手上,隔着布料只能感觉到肌肉的弹性,皮肤的触感需要靠自己脑补。程砜现在,正脑补得起劲儿呢。

    一想这裤子里包裹着的两条细长笔直的腿,可以来各种折法,还能缠在腰上,他就觉得气血在鼻腔里激荡。不能想,一想就受不了。

    徐蔚然见盯程砜半天他都没反应,抬手用拇指和食指钳住人下巴,往自己面前一拉,和他大眼瞪小眼。

    程砜愣了一会儿,才醒转似的问道:“怎么了?”

    徐蔚然眼睛缓缓眨了两下,露出个浅浅的笑,略带湿意的呼吸洒在程砜脸上,问他:“摸得挺专注啊,好摸吗?”

    这样的徐蔚然把程砜眼都看直了,下意识点头:“嗯。”

    “喜欢吗?”

    “喜欢。”

    “喜欢我的腿还是我?” 徐蔚然再问。

    “都喜欢。”程砜答得很利索。

    “那看你这么喜欢的份上,然哥哥给你个奖励。”徐蔚然示意程砜和他一起蹲下来,俩人在课桌下头碰头。

    接着,他反手从桌上拉下一本书,打开来,撑在两个人的侧面。

    程砜完全是跟着他做的,还没搞清楚情况,唇上就是一软,徐蔚然抬着他下巴吻了上来。

    当程砜意识到俩人是在课桌下接吻时,整个人先是猛地一僵,旋即反客为主,毫不客气地接受了这份奖励。

    耳朵还能听到周围同学们的嬉笑打闹声,他们俩在教室后面的角落里,课桌下,仅凭薄薄一本书遮挡着,就敢落力亲吻。

    随便来个谁抽走这本书,一切都会暴露。危险与安全只有一书之隔,这个吻却因此显得更加刺激。

    然然这举动也太大胆了,程砜想,不过……真爽。

    一吻终了,再回到桌面上,俩人的气息都还不稳。徐蔚然红着眼角问程砜,“怎么样?这个奖励满意吗?”

    程砜自然是满意,满意极了。

    “既然我奖励都给出去了,你又很满意,那你是不是也要有所表示?”徐蔚然慢慢变得严肃了。

    “啊?”程砜懵了。

    徐蔚然板着脸,指着凳子,“坐下,好好学习!”

    程砜乖乖地坐下了,老老实实握住笔,听徐蔚然继续说道:“摸也摸了,亲也亲了,这瘾也就算过了。那心思先给我收一收,认真看题。”

    “……好。”程砜缩了缩肩,看起来怂巴巴的。

    徐蔚然眯起了眼,冷声道:“再给我乱揉乱弄分心走神的,我就把你头塞课桌斗里去。”

    程砜打了个冷战:艹,媳妇儿这么凶残,但是……我真的好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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