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打响, 在教室里被圈了一天的学生们顿时活跃了起来。

    关越麻溜地收拾好书包,回头一看,徐蔚然和程砜都还老神在在地端坐在位置上,丝毫不松懈地跟面前的卷子较劲儿。

    “然儿。”关越喊了一声, 伸手在徐蔚然面前猛地一拍, “啪”的一声脆响, 才算把徐蔚然从题海里拽了回来。

    “啊?”徐蔚然现在闭上眼睛看见的还是试卷上印刷的一个个黑色铅字, 放下笔缓了一会儿才过来, 边收拾书包边回头招呼程砜。

    三人一块出了教室,从车棚里取了车, 推着车走出学校大门没多远, 迎面过来了几个人。徐蔚然一眼就认出来是轮滑俱乐部那几个老相识了, 可再仔细一看,不对啊,怎么少了个崔姐?

    程砜扫视一圈, 对这些人稍微有些印象, 好像是在打靶场里见过的。

    再一想,靠, 那不是崔姐他们那伙儿吗?联想前些天徐蔚然说的那事儿,越看越觉得来者不善。程砜皱了皱眉头, 握着车把的手不自觉收紧, 进入了警戒状态。

    徐蔚然也在心里琢磨着, 总算是盼到了, 他还想着如果这星期崔姐不来, 他干脆直接去俱乐部一趟得了。

    有些事儿他真懒得拖了,拖得越久,越理不清,索性所有恩怨是非统筹在一起,快刀斩乱麻。徐蔚然打定主意,这次不管崔姐提出什么样的要求,只要不让他背叛程砜,他就奉陪到底。

    其中的牛牛笑嘻嘻地跟徐蔚然打招呼:“然儿,好长时间没见着你了,可想死我了。”

    徐蔚然扶了下书包,也是笑着的,“我这一天到晚被学校扣着,哪有时间找你们玩啊?等放假,好久没摸我的鞋了,怪想的。”

    牛牛旁边站着的金哥发出一声嗤笑,“哪有时间?得了,说得好听,你不来是因为你心里有愧,你不敢!”

    听了这话,徐蔚然眼睛眯了起来,问道:“我有什么愧?”

    “你要是还有点儿良心,你就问问你自己,对崔姐愧疚不?”金哥的眼神充满了不屑。

    “我为什么要愧疚?”徐蔚然觉得这问题还真挺有意思,难道就因为他拒绝了她的一次次告白?

    金哥被他那不咸不淡的态度激怒了,声音一下高了:“你特么不就是怕崔姐缠着你吗?你用得着人家的时候你怎么不怕了?你仗着人喜欢你,就呼来喝去的是吧?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徐蔚然轻笑出声,“呼来喝去?我叫崔姐这么多年‘姐’了,我要真连最基本的尊重都没有,我还是个人吗?”

    关越也帮腔道:“金哥,这屎盆子可不能乱扣。我们确实是找崔姐帮过忙,但是谁还不是求着姐,请着姐的啊?哪一次不是说条件随便你们开?但人崔姐都说了,到时候直接算总的。那您还来瞎呲什么呢?”

    “轮得着你在这儿放屁吗?”金哥斜了关越一眼,呛声道。

    “放屁?这事儿倒还真轮不着我,也就金哥您行了,我不打扰您了,您继续放吧。”关越说着还一伸手,做了个“您请”的动作。

    这一句话把周围人逗得哄堂大笑,金哥恼得脸都红了,额角青筋暴出来,“呲呲”地喘着气儿。

    “徐蔚然我告诉你!你在人面前装得再人五人六,你也还是个孬种!吃里扒外,玩弄人感情的小白脸!”金哥怒骂着上前。

    不等他迈出第二步,程砜拎着后车座把车在两伙人中间一横,他站在车前,直面金哥。

    金哥一看自己的路被挡了,火更大,拳头一挥就冲程砜的脸过去了。

    程砜抬手截住了那个拳头,紧接着手掌猛地一收,金哥顿时觉得整条胳膊的力气都泄得一干二净,手骨被死命挤压产生的痛意袭来,哀嚎出声。

    程砜甩开人的胳膊,眼中的冷意直漫延到狭长的眼尾,锐利之上又浮着一层阴翳。

    他舒展了下肩膀和脊背,肩胛骨上覆盖的结实肌肉收紧再放松。随后转头看向徐蔚然,用目光请示。此刻的程砜,就像一只蓄势待发、训练有素的狼狗,只等主人一声令下。

    “在学校门口,我不想打架。”徐蔚然平静说道,随手拨弄着车铃。

    程砜会意,不再动手,立在那里,浑身上下充斥着沉默都掩盖不住的戾气。

    金哥虽然吃亏了,但崔姐那边也没人动。毕竟是他犯在前,主动挑事儿,还先动起了手,也算是活该。再说程砜也没真打他,只是正当防卫而已。

    金哥龇牙咧嘴地护着自己的胳膊,骂徐蔚然道:“我草泥马的徐蔚然,怪不得最近不找崔姐了,有新靠山了这是?连男的都搞上了,还真不要脸。”边骂边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这回给了人家什么好处?难不成还是白嫖啊?要我说,你还不如你那个卖B给导演的妈,好歹也是皮肉换来的,□□也有……”金哥不但提到了徐蔚然他母亲,还越说越下作,口无遮拦,什么脏词儿都往外蹦。

    听着那些侮辱性的词,一个个砸在自己老妈身上,徐蔚然的脸色瞬间灰败一片。

    他整个人如同在晦暗角落沉寂多年的死水,一双眼却又牢又狠地盯着金哥,指甲深深掐进了车把的胶套里,指关节处惨白。

    没有丝毫头晕的感觉,可他还是晃了几下,气急了,身上每一块肌肉都在控制不住地震颤,有些站不住了。

    关越丢下车子扶住了他,语气焦急:“然儿……”

    徐蔚然清晰地认识到,现在有两条路摆在他面前:要么,倒下去站不起来;要么,就现在,冲上去,撕烂那人的嘴。

    不用想了,肯定选后者。

    徐蔚然深吸一口气,拂开关越的手,车子往地上一推,谁知程砜比他更快一步,一拳砸在了金哥的肚子上。

    金哥一个词儿还没说完,就弯腰蜷在了一起。还剩的一个字卡在喉咙里,发出很奇怪的气声,类似被抹了脖子的还没死透的鸡。

    周围人都还没搞清楚情况,程砜抬起脚正准备踹在金哥肩上,突然传来了摩托的轰鸣声,明晃晃的车灯照亮他们这一块,响起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干什么呢这是?乌烟瘴气。”

    一身黑色皮衣皮裤的崔姐将车熄了火,停稳下车,取下头盔单手抱着走了过来,面无表情地扫了地上的金哥一眼,再看向自己那班人,说道:“让你们来通知人一下,你们就是这样办事儿的?”

    牛牛不敢说话,偷偷捅了捅另一边的大沙,大沙“嗯嗯呃呃”说不出个所以然,求救地看向瓜皮,瓜皮利索把头一低,“崔姐,我们错了。”

    崔姐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看你们那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样儿我就来气。还愣着干嘛?把地上那老先生拽起来啊。”

    说完转身看向徐蔚然,一眼就知道他气得不轻,有点儿心疼道:“大金那傻B气你了?他就是那种人,别跟他一般见识。”

    徐蔚然没搭腔,他情绪还没稳定下来,一开口准破音。

    程砜走到他身边,挡住了他大半身子,有些敌意地对着崔姐,明显不乐意崔姐看徐蔚然。

    关越先咋呼起来:“崔姐,你刚是没来不知道,这不是跟不跟谁一般见识的事儿。金哥那嘴怎么那么臭呢?前一口“□□”,后一声“破鞋”的,还是骂人家妈,那你说,搁谁谁能咽下这口气?而且我们可什么都……”

    崔姐被他吵得耳朵眼儿里发痒,赶紧让他打住,“好好好,你不用说了,大概我也知道了,那你们说,怎么处置大金吧。”

    倒过劲儿来了的金哥扯着嗓子吼:“特么的凭什么处置我?!凭什么?!”

    崔姐一个眼刀甩了过去,一下就让他消音。

    徐蔚然咳嗽了两声,觉得嗓子松快了些,开口道:“金哥的事儿,一会儿再算。崔姐,你让他们来通知我什么?”

    “通知你总账的算法啊。”崔姐说道,眼睛在徐蔚然和程砜两个人之间游走,仿佛在探究着什么。

    “好,那你说吧,怎么算。”徐蔚然道。

    “你做我男朋友,咱俩之间的账,就全部一笔勾销。”崔姐注意到,程砜看她的眼神立马凶狠起来。

    徐蔚然看着崔姐不说话,许久,叹了口气,“崔姐,一定要这样吗?”

    一旁的程砜不由得紧张了起来,他往后退了一点儿,背过手去悄悄牵起了徐蔚然的手,立刻感觉到人稍用力回握了他一下,算是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一定。”崔姐斩钉截铁说道。

    “那我不还了。金哥今天骂我的那些,我全担下来。”徐蔚然眼都不眨地说道,和程砜握在一起的手动了动,拇指滑进人手心里磨蹭着。

    这句话连同那根拇指都让程砜心尖儿猛地一颤。

    金哥一听徐蔚然这个回答就想扑过来教训他,被崔姐一脚给踹了回去。

    崔姐的脸色相当难看,冷笑出声,“行啊你小子,人说‘从小看大,三岁知老’,说起来我也算看着你长大的,那以前我怎么就没看出来你是个无赖货色呢?”

    “老话也有不准的时候,”徐蔚然跟崔姐说着话,却注视着挡在他前面的程砜的背影,“崔姐,要不咱再换个算法?”

    “看你是喊我一声‘姐’的份儿上,我也不难为你了,跟我处一个月对象,账就算结清,怎么样?”崔姐问。

    “崔姐,这样说吧,凡是要我跟你处对象、当你男朋友这些,都不成。”徐蔚然说得很慢,但无比坚定,每一个字都不带回旋的余地。

    “徐蔚然,你有点儿不知好歹。”崔姐着实动怒了,“你宁可被人戳着脊梁骨骂,都不愿意跟我谈次恋爱?”

    “对,反正我活着只为争一个人,不为争一口气。”徐蔚然泰然地笑笑。

    崔姐留心道:“只为争一个人,指的是谁?”

    她知道,这一步步的,根本不是讨价还价,而是求证,求证她所猜测的那两人之间的关系。

    “一个永远站得离我最近的人。”徐蔚然答。

    崔姐看着对她非常不友好的程砜,已经知道了答案。

    这时候,关越飞快地移到了程砜的另一边,站得离徐蔚然也很近,扭头低声对俩人说:“别慌,我来堵柜门了!”

    程砜稍侧过脸,也压低声音:“晚了,她显然已经知道了。”

    关越一脸懊悔,“是怪然儿嘴太快,还是怪我跑太慢?”

    “都不怪,怪你腿太短。”程砜说。

    “……”

    “这你也不愿意,那你也不愿意,到底是我跟你算账,还是你跟我算账?”崔姐踱到他们仨人面前。

    徐蔚然从程砜和关越之间露出个脸来,“姐,前前后后,明里暗里,这么多次了,但凡我有哪一次对你稍微有一点儿动心,我就答应你了。”

    这个回答够绝够狠,把崔姐心里最后一点儿侥幸也打碎了。靠侥幸牵引来的希望,最终铸成更深的绝望。

    崔姐涂得鲜红的嘴唇动了动,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来。

    她能怎么办?抢还是砸?可徐蔚然他是一个人啊,这样做,不是毁他一辈子吗?虽然崔姐在想,他找了一个同性的恋人,是不是也算毁一辈子。

    但那是他自己选的,没人逼他,他恨谁都恨不到她崔淑琪身上。

    “既然话都说这份儿上了,我再坚持下去就没个当姐的样子了。”崔姐在三人的阴影中,看到了徐蔚然和程砜握在一起的手,有点儿嘲讽地笑笑,“行吧,徐蔚然你听好了,这回可没得换了。”

    “好,姐你说。”徐蔚然终于松了口气。

    “按俱乐部的规矩走,你和我比一场极限轮滑。你赢了,咱俩两清,我赢了……我赢了到时候再说吧,我也没想好。”

    听到“极限轮滑”,徐蔚然才觉得自己那口气松太早了,他一年多没碰轮滑鞋,那些动作,他也不敢保证自己记得多少,还能做到多少。

    但他还是点头了,“行,什么时间?”

    崔姐大度地一摆手,“你定吧。”

    “那就,十一月多,我考完期中,姐你看成吗?”徐蔚然合计了下,还是挑在了期中考试之后,万一比赛里摔断了个胳膊腿,那跟自个儿男朋友承包年级前二的打算就彻底泡汤了。

    “成,考完试来俱乐部,咱商量一下具体怎么比赛。”崔姐打了个响指,再看向程砜,程砜的脸又暗了一个度,牙关也咬紧了。

    “就你,一见我就跟想咬我一样,”崔姐指着程砜鼻子,“姐是懒跟你个小屁孩计较,再瞪我一下试试?”

    程砜简直想把她那根杵在自己面前的手指头给掰折了,非常直男地回嘴道:“我不想咬你,脸上粉太厚。”

    崔姐一口气吊在胸口提不上来,指着人的手抖了抖,神色震惊。

    她本以为这时候程砜该放狠话,宣示主权了,没想到人一本正经地跟自己聊上了。过了会儿才想到,徐蔚然那种神经病,能看上脑回路多正常的人还?

    算了,天已经死了,没得聊了。

    崔姐不想再说些什么,转身招呼了下自己的人,跨上摩托绝尘而去。

    俱乐部那些人也准备撤了,徐蔚然喊住了金哥,礼貌说道:“金哥,咱俩的事儿,也抽空算一下吧。”

    金哥转过身,在看到程砜的那一刻,身上的气焰一下被扑灭一大半,但还是叫嚣道:“你想什么时候算就来,老子怕你不成?”

    “好,那等跟崔姐结清了,咱俩再好好掰扯。”徐蔚然说。

    金哥扭头走开了。

    到家后,徐蔚然先去洗澡,洗完了穿着海绵宝宝睡衣出来,换程砜去洗。

    程砜打开徐蔚然的衣柜,轻车熟路地翻出跟徐蔚然身上一模一样的睡衣。这是他在徐蔚然家住的第不知道几个晚上了,每每想起,都要感叹一句——期中考试补习真好!

    等他从浴室出来,进到徐蔚然卧室,看见徐蔚然正趴在床上发呆。

    他坐到床边,抬手在徐蔚然屁股上不重地拍了一巴掌,颤动的臀尖肉看得他一阵眼热,清了清嗓子问道:“想什么呢?”

    徐蔚然翻了个身,顺时针旋转一百八十度,枕在了程砜腿上,屈腿蹬着墙,“你说,明明根本不认识,都没真正见过面,他们怎么就能笃定一个人的品质呢?”

    程砜知道,徐蔚然在想那个什么金哥骂他老妈徐佩珊的事儿。

    “道听途说,三人成虎。”程砜抬起胳膊搭在徐蔚然腿上,“被爆出来的料,不管真假,只要受众足够广,知道的人足够多,在往下就是当作真的来传了。”

    “眼见不一定为实,耳听不一定为虚,可为什么那么多人都没有一点儿思辨精神,没有一点儿怀疑意识呢?”徐蔚然问道。

    程砜揉着徐蔚然的膝盖,“应该也不是没有,只是他们不愿意用。”

    “不愿意用?”

    “对,他们可能怀疑过,但最后还是选择去相信那些是真的。”

    “也是,或许只有相信那些是真的,才对他们有用吧。”徐蔚然顺着往下分析,“比如今天,大金可能之前并没有相信关于徐佩珊的那些黑料是真的,但是他当时需要攻击我,只能相信了。”

    “是,如果他不相信,他就没法骂出口。”程砜道。

    徐蔚然觉得有点儿搞笑,就笑了起来,露出一排细白的牙,“有意思,人这种东西,真是太有意思了。”

    程砜低头看着他亮晶晶的眼,“有些人是没什么坚定立场的,他们的立场只会根据自己的需要来改变。”

    “所以我说有意思啊。”徐蔚然深吸一口气,憋在肺里,良久呼出,问程砜:“那你呢?你有立场吗?你的立场坚定吗?”

    “我当然有。”程砜答道,“我的立场,就是你。”

    “至于坚定不坚定,引用朱生豪老先生的一句话,”程砜低下头,和徐蔚然鼻尖蹭鼻尖,“我是,我是徐蔚然至上主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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