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抬眸看着眼前神色颇有几分疯魔癫狂的陆醺, 心里不知为何忽然想起那年初见时,那时陆醺那种光艳绝伦皮相下的鲜活灵动一下子便就吸引到了他,这样想来,也怨不得陆醺说他毁了她,毕竟确实是他将她深锁深宫中,终年只能窥得那方小小的天地,只不过,圣上也丝毫不觉自己做错了什么。

    圣上面上勾起个略带些漫不经心的笑意,他是天子,是可主宰万民生死荣辱的天子, 毁上一两个无关紧要的人博得自己开心, 自也是无碍的,只要不像他那位好皇兄那般做出什么蠢事来,日后史书工笔他不也依旧会是个爱民如子、圣烛明照的好皇帝吗?

    陆醺并未直视圣上, 她只拿那双眸子瞥向一旁候着的宫婢太监们,笑意嫣然地说道:“妾身有些私房话想要同陛下言说呢, 陛下可否让这些宫婢太监们出殿去。”

    “妾身”这个自称其实哪怕是在陆醺尚是宠冠后宫的妃嫔时,都嫌少会用的, 那时她永远是傲慢冷淡的,而且全心全意地将心神放在那个并不喜欢她的人身上, 又怎会用在她眼里算得上是自甘下贱的这种自称呢。

    圣上看着陆醺, 心里只觉乏味无趣起来, 他已厌烦这场戏, 不想再瞧更不想再陪着演下去了, 下头还有更合乎他兴致的等着上场,看着似乎掩藏着恶意兴致勃勃的陆醺,圣上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冷淡地说道:“除了吴福裕外其余的都退出去。”

    陆醺自也知晓吴福裕素来就是圣上的心腹,便未曾对圣上留下吴福裕说些什么,她眸子在这沉重而奢靡的紫宸殿里微微转了一圈,笑道:“妾身已许久未曾来过此处了吧,妾身尚还记得那上头的博古架上原先还摆着过了琉璃彩绘山水的花瓶。”

    圣上顺着陆醺的目光看去,淡淡地说道:“是吗?朕倒早就忘了这上头摆过什么了,毕竟天底下大多的珍宝都在这太平宫中,也都曾摆在过这紫宸殿里。”

    “那就只能证明一件事,陛下并不看重那花瓶,真正看重的东西应是那哪怕碎了破了,也能寻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好好护着。”陆醺眸光流转间,竟也颇有几分昔年容颜正盛时的光彩。

    “阿醺此话似是意味深长。”圣上虽知陆醺那话里指的到底是什么,却故意说道,“不过此话也对,阿醺的侄女也就是朕的顺婕妤,于朕而言不就是阿醺的替代品吗?说来,青玉确实有几分阿醺昔年的模样。”

    陆醺的怒气一下子便被这段话给激出去了,她直视着圣上,高声说道:“不要把我和陆家的那些人去比!他们所有人都不配同我来比!”

    圣上看着陆醺,脸上忽然又出来些许笑意。

    陆醺神色缓了缓,勉强维持着平静冷淡的语气,微微一笑,说道:“陛下心里头是真的不知晓妾身那话里究竟指的是谁吗?那不若就由妾身来向陛下指明吧。”她指着圣上身后的书橱,笑道,“那里头的画像上画着的究竟是谁,陛下不应比妾身心里头更清楚些吗?”

    吴福裕忽然沉声道:“贵妃娘娘!您还是谨言慎行些为好。”

    陆醺嗤笑一声,并未理会吴福裕,继续对着圣上说道:“陛下,您敢对着天下万民说说您那书橱里锁着的画像上究竟是谁吗?您敢对着天下万民说您爱慕那位已死的孝悼皇后吗?”她的脸上呈现出因报复所发出的光彩。

    圣上伸手阻挡了吴福裕对陆醺的呵斥,冷清无比地说道:“阿醺就只想说这些吗?还有什么也一并说了吧,毕竟往后想来就也没什机会了。”

    陆醺看着面色平静的圣上,低头温柔一笑,说道:“陛下知道吗?妾身直到如今心里头才清清楚楚地明白了一件事,您不过就是利用妾身,您拆散了妾身与雍哥哥,却不过只是用妾身来掩盖您对孝悼皇后的畸恋,您让林慧满心以为您喜欢妾身,所以针对妾身陷害妾身,甚至还使我同高煜之间发生了丑事,而您却高高在上地如看戏般讥讽冷嘲,在您的心里偷偷怀念着您的亲嫂嫂!”

    圣上的手在御案上轻轻敲打,平心静气而又慢条斯理地笑道:“阿醺实在有些过于喜欢妄想了,倒也适合编写些话本什么的,你说的那些又与朕有何干系呢?”顿了顿,他接着含笑道,“朕当年初见阿醺时,心中是确有些喜欢的,但那不也是阿醺的嫡兄将阿醺献与朕的吗?阿醺不也没有反抗吗?”

    陆醺猛地开口驳斥道:“圣上不觉自己这是歪理邪说吗?!”

    圣上并未理会陆醺,反而依旧平心静气地说道:“至于阿醺说朕拆散了你与高雍就更是胡扯,高雍可是宁愿喜欢个身为船妓的何莺歌都不愿意娶自幼青梅竹马的阿醺你,高雍为了那个何莺歌可是都能心甘情愿放弃侯爷位子的,阿醺这般岂不算是自作多情。”

    陆醺的一双手紧紧捏着她身上那袭素色无一丝花纹的裙子,一双眼更是怨毒地看向圣上。

    圣上看着陆醺,心里忽然又不由觉得眼前的陆醺无味到可怖,这样想想,心中原本对陆醺某些细微的怜惜与不舍也一尽消亡了,他摩挲着手中那枚翡翠扳指,瞧着陆醺,神情极为漫不经心地说道:“阿醺当年与高煜可是朕亲眼瞧见的,那些从你妆匣里头搜出来的与高煜那些传情的信笺,可是情深意重得很,怎的如今便就成了先皇后所设计陷害呢?”

    “这大抵便也就是阿醺的报应吧,不然纯熙怎么会爱慕上她嫡亲的兄长呢?”圣上瞧着透进来日光的花窗,冷声说道,“阿醺心里竟也就不感念感念朕吗?朕对纯熙自幼娇生惯养,让她比之朕的亲女都活的娇纵自在,若不是她与高阅的事实在是长安城中传的沸沸扬扬,朕指不定早就将她指婚给了朕皇妹的嫡长子学儿,一生安康荣华。”

    陆醺皓齿不自觉地紧紧咬在唇上,使憔悴寡淡的唇上出现了些殷红,她脸上的愤恨宛若烈焰般熊熊燃起。

    不过陆醺还未来得及说话,紫宸殿的殿门就忽然被打开了,陆醺看着圣上脸上出现的冷嘲的笑意,心中只觉莫名的不安,她缓缓地转过身去。

    殿门外,只见姜纯熙提着镶宝石紫檀食盒,她那脸上粲然的笑意还未隐下去,衬得那怔怔流下的泪水,更可怜楚楚了几分,跟着姜纯熙的两个婢女则神色惊惶不安地低着头。

    圣上使了个眼色,吴福裕放在一旁的手动了动,瞬间便有暗卫将那两个婢女带了下去。

    圣上笑道:“纯熙过来了啊,是要给父皇送吃食吗?快进来吧。”

    姜纯熙愣愣地走了进来,伴着殿门被关上的声音,姜纯熙提着的食盒猛然落到地上,汤汤水水上五颜六色的肉食菜蔬显得煞是狼狈,姜纯熙极漂亮华贵的靛青蹙金玉堂富贵纹裙子也染上了些不显眼的深色。

    陆醺缓缓地跌落在地上,脸上泪眼婆娑,她伸出手像是想要拉住姜纯熙般,嘴唇微微嗫嚅。

    姜纯熙却好似未瞧见陆醺般,定定地看着圣上,颤声问道:“父...父皇,您方才所说的都是真的吗?”

    陆醺猛然扑到姜纯熙脚边,断断续续地呜咽道:“纯熙,阿娘的纯熙,那都是假的,你就是你父皇的亲女,是他第一个女儿,他方才所说的都只不过是因阿娘惹了他生气。”她转身朝着圣上不住地磕头,“陛下,陛下,妾身错了,妾身真的错了,妾身不该惹您生气,您快向纯熙解释,妾身真的错了。”

    姜纯熙毫不犹豫地将陆醺一脚踢开,高声说道:“我阿娘乃已逝的容懿皇贵妃,已在德正四年七月八日被烧死在温悦殿中!而你又是哪来的冒充者?!竟敢如此胆大包天!”又转头对着圣上,笑意嫣然地问道,“父皇您方才所说的话,定都是在蒙骗这个女人,好使她说出为何冒充阿娘,对不对?”

    陆醺伏在地上,消瘦单薄的身子显得楚楚而可怖,她听见姜纯熙的话,也一直不断地点头说道:“对,对,就是这样的……”

    圣上看着陆醺与姜纯熙,像是满足自得般轻轻舒了口气,他皱了皱眉,似有些不忍般开口说道:“纯熙,朕不想骗你……”

    姜纯熙捂着耳朵,摇头小声说道:“父皇,纯熙知晓您还有政务又忙,便不多加打搅了,纯熙告退。”

    陆醺眼睁睁地看着姜纯熙从她面前跑过,那裙角虽仿若触手可及,但也依旧从她手里飘过,她抬起头盯着圣上,尖声叫道:“你明明知道!你明明知道纯熙真的是你的亲女!为什么?”

    “阿醺,朕说过这也许就算是你的报应。”圣上看着悲痛万分的陆醺,轻轻笑道,“你背叛了朕,你给予了朕此生最大的耻辱,你以为朕不知晓,你因为怨恨朕纳你入宫,所以在明明早已得知先皇后设计你与高煜,却也顺水推舟地接受了这一切,不是吗?自己种下的因,便该承受这因所带来的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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