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华殿中, 陆醺面色紧张而爱怜地看着神色冷淡地坐在面前的姜纯熙,小心翼翼地说道:“纯熙,纯熙今日过来可是有何事要同阿娘说呢?”

    姜纯熙抬起眸子,那双眸里满载冷清与怨恨,她直视着陆醺,说道:“不要叫我纯熙,也不要自称什么阿娘,我已说过多少次了,我的阿娘是已逝的容懿皇贵妃,她早就死在了德正四年里!”

    陆醺看着姜纯熙的眸子, 不由自主地往后后退了几步。

    她显得极为憔悴苍老, 自那日紫宸殿中姜纯熙听得圣上与陆醺的谈话,这十几天里头,姜纯熙对陆醺的态度便是这样永远的厌恶与不理, 陆醺因着如此,身子也瞬间衰落了起来, 那惨白的面容此刻是真的寻不到一丝半点昔年里陆醺的光彩照人。

    姜纯熙冷冷地看着颤颤巍巍最终跌落在地上的陆醺,忽然拿起一旁小几的汝窑茶杯, 将里头温热的茶水由陆醺只挽了低髻的发上倒了下去,翠绿颜色的茶水伴着茶叶粘在陆醺的脸庞上, 素色的衣裳也沾染了些, 显得狼狈可怜。

    姜纯熙将茶杯狠狠地扔到地上, 清脆的瓷器破裂声与姜纯熙猛然高扬起的声音一并出现, 她指着陆醺, 有些崩溃癫狂地尖声叫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会突然跑出来?你是不是故意想要父皇不再喜欢我?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只有父皇了。”她脸上瞬间便被泪水所覆盖。

    这对姜纯熙来说,也确实是无比的折磨,她也不似以前那般华贵精致,漂亮旖旎的面容上被殷红的胭脂勉强遮住苍白与倦意,明黄织金白头富贵纹的大袖衫让她的消瘦单薄极为注目,坠在脸上旁的小金珠流苏也使她更加失色了。

    陆醺连忙爬到姜纯熙脚边,伸手想要擦拭去姜纯熙面容上的泪水,可还不必姜纯熙自己躲避去,陆醺的手就未能触碰到姜纯熙,僵在半空中的白皙的手显得莫名悲哀。

    陆醺有些小心地趴在姜纯熙的腿上,声音柔和无比地说道:“纯熙,你知道吗?纯熙这个名字是阿娘为你所取的,熙者有光明之意,我就盼着我的纯熙我的女儿能一世光明,不必经历任何晦暗之事。”

    姜纯熙闭了闭眼,泪水不住地掉落下来,有几滴还掉落在了陆醺的面容上,她轻轻地问道:“我到底是谁的孩子?我究竟是不是父皇的孩子?你告诉我,好不好?”那是一种脆弱无比的神采与声音。

    陆醺往一旁胡乱抓了抓,碰到姜纯熙的手后,便紧紧地握住,抬眼看着姜纯熙,神色坚定无比地说道:“纯熙,阿娘绝对不会骗你的,你真的是你父皇的孩子,你是你父皇的长女,是你父皇最最宠爱的公主殿下,是大齐名正言顺的雍国凤仪公主。”

    姜纯熙将手从陆醺手中抽出来,低眸看着陆醺,一字一字地说道:“我不信你,我不信你不会骗我,你根本就是在骗我,你让我在往前的数余年里以为我的阿娘早早便被烧死在了温悦殿里,我更相信我的父皇,我亲耳听到宠爱我那么多年的父皇说我是永安侯高煜孩子。”

    “不,纯熙你听我说,那只是因为你的父皇想要刺激我,因为...因为...”陆醺犹豫着自己是否要说出真相,她害怕刺激到已如此脆弱的姜纯熙。

    “你还要来污蔑我的父皇吗?!”姜纯熙将陆醺推到一旁,高声说道,“我已让人仔细探查过了,你曾经被父皇确确实实地捉奸在床,我为我拥有你这个阿娘而感到羞耻。”

    姜纯熙舒了口气,勉强缓过气来,尽量平静地说道:“我明日就会随驸马离开长安了,往后也不再打算回来了,你便自求多福吧,日后我也只会当我的阿娘死在了德正四年。”

    姜纯熙快步走了出去,陆醺伏在罗汉床上,不住地呜咽,泪水迅速浸湿了罗汉床的一角。

    殿外忽然有脚步声出现,陆醺抬头看去,打扮得体大方的杜昭媛笑盈盈地站在那,陆醺迅速反应过来,抹了抹泪,尽力笑道:“怎么,杜婕妤见着本宫竟不知行礼吗?”

    杜昭媛轻轻一笑,说道:“你方才未听你的女儿说吗?容懿皇贵妃早就死在德正四年了,至于你不过只是个被陛下金屋藏娇养在这韶华殿中不知名的小宠罢了。”

    杜昭媛抬着不轻不重的步伐走到陆醺身边,俯到她耳边轻轻说道:“这就是你陆醺害死皇后娘娘的报应!被自己最爱的女儿这样说不好受吧?”

    显然,杜昭媛在这事上没少出力。

    陆醺抬起眸子看着杜昭媛,脸上忽然勾起个说不出什么情绪的笑来。

    萧瑾坐在熙乐堂寝间里的罗汉床,似乎十分认真仔细地低眉敛目绣着东西,墨绿色的缎子上已有些金线所绣出的八宝生辉纹出来,这显然是在为姜鸿绣袍子。

    姜鸿从外头提着个小食盒走了进来,见着萧瑾这样,脸上笑意无比的温柔。

    将那小食盒放到桌几上,姜鸿坐到萧瑾的对面,含笑说道:“我听琅兄提到过,世安喜欢吃茗香坊的梅花糕,便也带了些回来,还带了些其他的,世安尝尝吧。”

    萧瑾轻轻点点头,柔声笑道:“六哥特意买来,世安又怎能不好好尝尝呢?”

    一旁候着的骊歌与楚歌立刻将小食盒里的糕点一一摆放在桌几上,还有两个小婢女捧来冰裂瓷面盆为姜鸿与萧瑾二人净手。

    萧瑾对着菱歌吩咐道:“去沏壶茶来吧。”

    姜鸿拿起块梅花糕递予萧瑾,嘴里笑着说道:“我带回来些兔肉鹿肉什么的已让厨房开始炙烤了,又让人炖了道羊肉粥,世安一会儿可要好好尝尝,再配上壶清酒,这可是极难得的美味。”

    萧瑾接过梅花糕,抿嘴轻轻一笑,说道:“六哥可真是会馋人,我可是期待得很,能吃到六哥亲自猎回来的东西呢。”

    姜鸿拿起块梅花糕,咬了口,咽下去后,说道:“等着天气暖和些,入了春后,我与世安便一同去春蒐如何?这些野兔野鹿肉什么的,在野外生火炙烤,不但美味还十分有趣呢。”

    “好,若是可以,我自然是愿意陪六哥一同去了。”又稍稍垂下些眸子,说道,“也怪我身子孱弱,这大好时候都不能陪同六哥一同出去。”

    姜鸿伸手握住萧瑾的手轻啄一下,抬头含笑说道:“这哪里能怪世安,要怪也该怪我,不知道陪着世安,满心想着出去玩闹,我已想好了,这几日我皆在府里陪着世安,咱们两个看看书,写写字,也是极为不错的。”

    萧瑾看着姜鸿,脸上绽出个无比温柔的笑来。

    圣上看了眼面前的姜纯熙,飞快地皱了皱眉,又低头接着看着奏折。

    姜纯熙低着头,抿了抿嘴唇,半响才小声地说道:“父皇,女儿想要向您请辞离开长安,倒也不是因着旁的,只不过女儿在江南呆久了,有些习惯不了这长安冬日的冷峻了,若是可以,还恳请父皇准女儿日后终身呆在长安。”

    圣上这才抬起眸看向姜纯熙,似有些安慰之意地说道:“纯熙不必介怀朕那日所说的话,不管如何,你也永远会是朕的长女,也永远会是大齐的长公主殿下,这长安可是你以前便常常想要回来的,不必因着旁的就离开的。”

    姜纯熙眼里又涌现出泪意,通红的眼圈向所有人昭示出她已哭了多少次了,她看着圣上,轻轻摇了摇头,说道呢:“不了,父皇,女儿真的离开长安太久了,已习惯不了了,您就准女儿回江南去吧,就算女儿求您了。”她“扑通”一声地跪在地上。

    圣上看着姜纯熙,似了然地点头,说道:“既如此的话,朕自也不好接着阻拦,只是这将近元节时,纯熙不若就等过完元节,再回江南去吧。”

    姜纯熙又缓缓地摇了摇头,说道:“不了,女儿真的想回去江南了,已等不了那么多些时日了,父皇就准女儿的愿吧。”

    “好,朕什么时候违背过朕最疼爱的女儿纯熙的意思呢,纯熙打算什么时候离开长安?”圣上手上拿着本奏折把玩着。

    姜纯熙未经任何思考便直接说出来:“明日,我已与驸马商议好了,东西也皆已打包妥当了,今日过来便也就是为了向父皇告辞的。”顿了顿,她咬了咬下唇,说道,“若是可以,父皇就请饶恕阿娘一命吧!”

    圣上看着跪在地上抬头看他的姜纯熙,说道:“朕本就未打算对阿醺做些什么,纯熙放心,阿醺定会平平安安地活着的。”他看着姜纯熙,好似无比真挚般地说道,“纯熙既打算明日就离开长安,那便先回去好好歇息吧。”

    姜纯熙重重地扣了三个响头,说道:“日后恐不得再次相见,还望父皇安康无忧,永享太平。”她的眼里有泪水缓缓流下。

    圣上看着姜纯熙,眼底一片晦暗不明,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朕与阿醺乃父女,日后不会不得再次相见的,下去吧。”

    姜纯熙紧紧地拥着斗篷快步走出了紫宸殿,低着头唯恐被人瞧见满面的泪水,一旁忽然传过来了一道声音,“公主殿下?”

    姜纯熙转头望去,便见高阅拥着貂裘大氅,站于宫灯下,面色有几分诧异地看着她,姜纯熙定定地看了会儿高阅,似毫不犹豫般转身便走。

    高阅原本想说些什么,也被姜纯熙的突然离开,给堵在了喉咙里,他有些怔愣地看向姜纯熙的背影。

    吴福裕走到高阅身边,说道:“世子爷,陛下召您进去。”

    高阅回过神来,脸上瞬间出现恭谨的笑意,未再回眸看半眼姜纯熙的背影,大步流星地走进了紫宸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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