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瑾一双尚含着些泪意的眸子稍稍低垂下来, 温顺柔和的声音里头似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倒是我的不好,阿兄好容易来这王府里头看我,是想同我好好见上一面说说话的,没成想我反倒说些胡言乱语同阿兄诉起苦来了。”

    萧琅脸上全然不似他平日里那般的漫不经心,那是一种与萧崇、萧瑿相似至极的冷淡疏离,里头也存着些阴鸷,可他瞧着萧瑾的目光却又是好似能将冰雪消融的心疼与温情。

    眼前这个还微微颤着身子有些弱不胜衣模样的姑娘是他嫡亲的妹妹,是他这世上唯一的妹妹,是他在这世上最最心疼最最怜惜最最喜欢最最亲近的人,他的妹妹是萧家最最尊贵的嫡女, 是长安城里最为出彩的大家小姐, 从小便是温柔和善的脾性,本应就该是这世上最最应该被世上仰慕呵护的姑娘,她既不应该被人利用, 也不应该被人利用后便抛弃,更不可能落得个陪着秦王畏缩在这王府里头的下场, 她应当永远光彩照人,眉眼含笑, 让世人投以艳羡倾慕。

    萧琅伸出手,缓缓扶正萧瑾发上有些凌乱的几支簪子, 声音温和地说道:“瑾娘, 阿兄会让你成为这世上最最尊荣显赫的姑娘, 绝不会让你落得那般结局, 阿兄永远会护着我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妹妹。”

    萧琏将手上黑马的缰绳扔给酒楼守在外头的小二, 快步走进酒楼的二楼东边的第二个包厢里头。

    包厢里头嫁予萧琏已两年有余的临汝郡主姜德音正端坐在里头,她神情冷清平淡,看着萧琏走进来,未等萧琏开口,便对身旁的婢子吩咐道:“领着郎君过去吧。”

    姜德音身后的婢子有些迟疑地看了眼姜德音,但还是顺从无比地将放置在最东边的书架轻轻一拉,低头对着萧琏道:“郡马请吧。”

    萧琏看了眼姜德音,抬步毫不犹豫地从书架被推开所露出的空隙里走进了一旁的房间。

    那婢子见萧琏走进去,眉眼间颇有些不喜之意地将书架推了回去,转身走到姜德音身边,小声说道:“真是讨人厌烦。”

    姜德音脸上露出点清浅的笑意,说道:“这有何讨人厌烦的?你我也算是唯二这世上瞧见萧琏与这真正的宁霁景开头与结局的人了,瞧他缘起又瞧他缘灭,世事倒也真是有趣得很。”

    萧琏定定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霍望舒,眼前的霍望舒一身富贵打扮,群青织金事事如意纹的上襦与银红蹙金丹凤朝阳纹的下裙,料子皆是十足十的好,上头的花纹紧密繁丽却又丝毫不显累赘,梳挽成抛家髻的发上戴着支累丝镶红宝衔南珠金凤钗,另有几支赤金花卉垂珠簪点缀,画着酒晕妆的秾丽面容光艳逼人。

    可萧琏眼里浮现的却好像还是那个一身绿衣发上只戴着几朵开得正好梨花的宁榴乐,想至宁榴乐,萧琏眸中原本就含着的温和更加柔软了几分,他不由出声道:“榴乐……”,话一出口,却猛地像是反应过来般说道,“薛夫人。”那神情却也失了笑意,转而又有些阴冷沉郁下来。

    霍望舒侧眸看向萧琏,眉眼含着淡淡的笑意,神情平和温润,与宁榴乐却是毫不相似的模样,她开口温声细语地说道:“萧统领请坐吧,我让小二上了萧统领往前最爱喝的庐山云雾,萧统领一路匆忙赶过来,不若便先喝些吧。”

    萧琏听着霍望舒的话,竟有些手足无措地坐到了霍望舒对面的椅子上,嘴唇轻轻嗫嚅,可到底也未说些什么,只脸上又挂起笑意来。

    霍望舒低眉顺眼地抬手为萧琏倒了杯茶,声音温顺无比地说道:“萧统领,请先喝杯茶吧。”

    萧琏看着霍望舒,反应过来似的接过盛着温热茶水的茶杯,却未喝下,只说道:“那日于秦王妃帐前得遇薛夫人,我心中虽已料得薛夫人性情已因世事磋磨与往前好似二人,但到底从前也未能猜想的到薛夫人有一日竟会是这般温婉柔顺的模样。”他垂下眸子,瞧着茶杯里头的茶水,竟不由微微皱起眉来,抬头一饮而尽。

    听着萧琏的话,霍望舒原本想要为自个倒茶的动作微微一顿,那双昔年冷清单薄如今平和从容的眸子里不易察觉地闪过一丝哀痛与怀念,缓了缓,她抬眸笑道:“这世上无人会毫无变化的,再者那个不自量力的宁榴乐也早已亡故于德正二十四年,如今的霍望舒也早已明白在这世上想要好好活下去该是什么模样,不该是什么模样。”

    萧琏直视霍望舒,低声说道:“是我当日无用,不能使宁家认回榴乐你这个真真正正的宁霁景,也不能使萧家接受你为我名正言顺的夫人,若我当日能早日醒悟,早日争取于朝堂之上有所作为,也许如今你就不会下嫁于一个小小的商户子。”他眉眼里出现了许多的痛意,“你是百年簪缨世族宁家光明正大的长房嫡次女……”

    未等萧琏言说完毕,霍望舒就含笑说道:“我不是宁霁景,我是霍望舒,萧统领这番话不该对我这个只是有幸被认为霍家义女的九樾道长侄女说,您该说此番话的人,我方才便已说了,她死在了德正二十四年。”她看着萧琏,目光温柔,“不过她也想要告诉您,那一切的一切的都不该怪您,反而是她厚颜无耻地故意将您牵扯进这桩事里来,也让您这个原本那般风光霁月鲜衣怒马的少年郎被拉进浑水里头,无法挣脱,这是她的错也是她注定要永生永世铭刻于魂魄上的罪过。”

    “这不关她的事,更不是她的罪过,这是我的心甘情愿。”萧琏脸上刻意扬起些想要如昔年那般明朗清透的笑意,可却让人丝毫寻不回昔年半点的影子,他那些阴沉狠辣早已不知不觉地将昔年云淡风轻的萧琏改变了。

    萧琏自己也像是从霍望舒有些怔愣的神情里意识出来,他下意识地收敛下去脸上的笑意,掩饰道:“我今日之所以想要与薛夫人来此一聚,便是想说……”

    霍望舒的神情忽然如昔日那般清冷子矜起来,她平声打断道:“从此萧郎是路人,我今日之所以应邀为的乃是同萧统领彻彻底底地说清楚,我们之间种种过往早已随着德正二十四年宁榴乐成了霍望舒而消逝了,我如今乃是薛郎之妻,他往后想来也要有段时日在长安为官,咱们也就莫要再这样纠缠不清下去了!”

    “好。既如此,我便也就先行告辞了。”萧琏一下子便站起身来,平心静气甚至还含着笑意地说道,“德正二十四年三月三上巳节我遇到的本就是宁榴乐。”

    那书架被推开又被关上了,整个包厢里头又只有霍望舒一人端坐在里头。

    霍望舒拿起放在桌上那柄绣工精致的团扇遮住面容,轻轻地慢慢地说道:“从此萧郎是路人…”她眼眶猛然就有泪珠涌上,可眸子却也笑得宛如月牙般,她声音里似乎含着笑意般继续说道,“从此萧郎是路人,从此萧郎…是路人……”她身上那袭云锦制的银红裙子好似沾染上了几滴水渍。

    包厢的门忽然被推开,霍望舒收敛泪水抬眸看去,就见宁霁景脸上含着嘲讽得意的笑意站在门外,见着霍望舒这般含泪模样,宁霁景脸上笑意更加张扬肆意起来,她缓缓抬着步子走进包厢,守在外头的婢子在她走进来后,便立刻关上了包厢的门。

    霍望舒一见宁霁景,脸上神情便立刻冷淡起来,她心里头并不像方才安抚萧琏那般心平气和,她一辈子永远都不会不怨恨宁霁景。

    宁霁景看着霍望舒,颇为怡然自得地说道:“薛夫人怎的这副泪盈于睫的模样呢?”她轻轻一笑,看着倒颇有些贵气,“也是,与昔日恋慕之人重新得见,却已再无可能,自然是伤忧悲痛得很。”

    霍望舒脸上也慢慢出现些笑意,她说道:“许三夫人家中后宅那般不得安宁,竟还有闲情雅致来偷听旁人,真是让人佩服。”她站起身,似有些不屑地说道,“这世上有些东西是偷也偷不去的,就像我哪怕嫁了个商户子,往后身份却也依然能尊荣显赫,而许三夫人你嫁给百年簪缨世家之子,也不过是个不得夫君喜欢要养着庶长子的冒牌货。”

    萧瑾托腮坐在罗汉床上,她眸子尚还有些红肿,瞧着满是楚楚可怜,可偏偏她的神情尽是一派平静冷淡,让人不禁只觉可怖,忽然她的脸上缓缓舒开一个极为温柔和善的笑意,素手执起棋子放在棋盘之上,嘴里轻轻说道:“萧家是绝不会有第二个孝悼皇后的。”

    棋盘旁放着张信笺,上头是萧琏龙飞凤舞的字迹,“秦素已随绥安公主回到长安。”

章节目录

萧氏女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蜉蝣何羡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蜉蝣何羡并收藏萧氏女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