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府里头已不复往日的风雅考究, 府院里入目满是白茫茫的一片, 长廊屋房四处都系着白绸, 无半点欢喜艳丽之色, 还有隐隐约约可听见的哀乐与僧侣的念经超度声, 偶尔可见的婢仆皆是凄楚茫然的神色,尤其是那哀哀不绝的啜泣声,将这楚王府显得格外冷清凄惨。

    因着楚王膝下无任何子嗣, 所以魏王特意上折奏请圣上允他为楚王行摔盆等等诸事, 圣上已下旨允了魏王,所以自楚王尸身被从边疆运回长安城后,便一直是由魏王主楚王这丧葬的一切事宜的。

    圣上前些时日里还下旨赐安怀二字为楚王谥号,也算是有些颂赞悯怀之意, 还停朝三日, 再加之不管楚王平日里头究竟得不得圣上的喜欢,他也是圣上的嫡长子, 所以今儿楚王大殓的日子,长安城的勋贵世族基本皆过来吊唁了, 姜鸿这般的皇子们与楚王更是同父的亲兄弟, 自然是会亲自前来。

    萧瑾着着件未绣任何花纹的素裳, 乌发只用条白绸梳挽成低髻, 佩着支亦无任何花纹的长银簪子,看着单薄柔弱无比, 未经妆点的面容更是清丽明洁得很, 唯有那双睡凤眼含着些许似是啼哭久了的晕红, 再加之她面上摆出的哀痛至极模样,看上去是十足十的楚楚堪怜。

    扶着身旁楚歌的手,萧瑾从楚王妃的院里头弱柳扶风地走出来,楚王妃因着这些时日里头心思痛楚郁结,方才在灵堂上竟就突然晕了过去,所以由鲁王妃与萧瑾将楚王妃扶回楚王妃的院里头先歇息歇息。

    想着方才鲁王妃细心妥帖照料着楚王妃的模样,萧瑾心里头倒不禁有些觉得好笑,毕竟楚王的死与鲁王可是绝对脱不得干系的,也不知鲁王妃究竟是知晓不知晓此事。

    萧瑾回眸望了眼楚王妃这亦被雪白覆盖住着的院子,心里头略略嗤笑一声,神色倒仍是哀忧至极的楚楚可怜模样,扶着楚歌的手,抬眸朝着灵堂走过去。

    正往灵堂走着,萧瑾就瞥见冀王妃坐在一边的六角亭里头神色怔愣呆滞,冀王妃与萧瑾打扮得无二,皆是袭未绣任何花纹的素裳,腹部已隐隐隆出些来,用白绸梳挽成低髻,髻上簪着朵白绢花,她面容十分的惨白灰败,身形亦是无比的孱弱枯瘦。

    不过这倒也是难怪,毕竟虽然当日领军的是护国公副将,可楚王及那七千大军皆是由冀王妃之父护国公下令才朝着北疆进军的,如今楚王身死,那七千大军已几乎全军覆没,圣上因此下旨斥责护国公数次,再有就是因着冀王妃腹中这子嗣了,长安城里头已隐隐有不少传言,说是这孩子命硬克亲了。

    瞧着冀王妃那般凄惨可怜的神色,萧瑾心里头想了想,面上到底只做出张丝毫未瞧见的模样,抬眸扶着楚歌的手依旧朝着灵堂方向走去。

    德懿居后院里飞着几只黄鹂鸟,绿垣旁皆种着瑰丽灿烂的海棠花,又有汪小泉,泉水里头有几株艳丽至极的红莲,也有几尾游动着的颜色斑斓的锦鲤,小泉旁还栽着些兰花,又新移进来数颗夹竹桃树,夹竹桃下置着铺着竹席的罗汉床,整个后院瞧着甚是旖旎漂亮。

    宋静嘉半卧在夹竹桃下的罗汉床上,罗汉床的小几上摆着冰湃过的寒瓜、蜜桃和李子,还有几盘糕点与盒果脯,又有壶白豆蔻熟水,罗汉床旁还置着两个桃花石冰鉴。

    手上心不在焉地翻着本话本,宋静嘉心里头想着今个是楚王大殓的日子,心里头倒情不自禁地有些庆幸起来,庆幸于楚王身死之事与沐大将军无关,宋静嘉知晓自个能够回到宋家来,与其说是因着卫释同宋二老爷所说的那些话,倒不如说是因着沐大将军当时在同北疆的作战中大获全胜,如今她能够那般顺遂地在长安城各家贵女交际,自也是因着沐大将军。

    想至此,宋静嘉不由得抬眸细细地打量着这绚丽宜人的院子,面上露出抹轻轻浅浅的笑意来。

    绿萼平稳地从游廊上走到宋静嘉身边,福了福身后,对着宋静嘉细语道:“小姐,七姑娘过来了,说是想要同您说说话,如今正在院外头等着呢,您是要见见还是让奴婢找个由子先让七姑娘回去。”

    宋静嘉温婉浅笑道:“让幼薇进来吧。”宋静嘉由着绿卉为她穿戴上鞋子,自个理了理身上着着的杨妃色绣鱼戏莲纹襦裙,便就端坐在罗汉床上,等着宋幼薇走进来。

    宋幼薇穿着身鹅黄色绣团花纹襦裙,手里头执着把白玉柄金线绣蝶扑花的纨扇,身后跟着两个年岁不大的小婢女,见宋静嘉端坐在罗汉床上,宋幼薇福了福身,轻声说道:“幼薇给阿姐请安。”

    “幼薇快到我身边来坐下吧,咱们也可说说话。”宋静嘉依旧浅笑着模样说道。

    宋幼薇依话坐到宋静嘉旁,从身后婢女手里头拿起封金花笺递予宋静嘉,轻声说道:“这是方才宁家小姐遣人送过来的,是因着楚…安怀王殿下亡故,原本宁家小姐定在六日后的赏花宴自也就不好再举办了,因此特意来向咱们请罪的。”她又伸手拿起婢女手里头捧着的嵌螺钿黄花梨盒,“除了这表歉意的金花笺,还有支镶宝花簪。”

    宋静嘉略略扫了遍这金花笺上所写的话语 ,又接过那嵌螺钿的黄花梨盒,抬眸朝着宋幼薇轻笑道:“若是幼薇不介意,那我可否打开这盒子瞧瞧?”

    宋幼薇愣了愣,说道:“我自不会介意。”

    宋静嘉轻轻笑着打开了那黄花梨盒,只见盒里头铺着层朱红颜色的丝绸,丝绸上头则置着支镶红宝的蔷薇花簪,当做花蕊镶着的红宝倒不是太过好的,只是那用赤金细细雕琢而成层层的花瓣却是各色形态,欲绽半绽,瞧着甚是栩栩如生,看起来也算是难得的好东西。

    宋幼薇扫了眼那花簪,细声说道:“阿姐这是镶红宝蔷薇花金簪,我那支则是镶琉璃芙蕖白玉花簪。”顿了顿,她又继续说道,“这两支簪子做工皆十分精致细腻,宁家小姐应很是用心准备的,所以我心里头想着,不若我与阿姐再回赠些东西去,倒也不必是极贵重的东西。”

    宋静嘉抬眸看着宋幼薇,轻轻笑道:“这自然是好,我这儿正好有对舅母新赠的琉璃花簪,还未戴过,正好赠予宁家小姐,不知幼薇打算回赠什么?”

    “我倒也已然选好了,是条镶碧玺珠的白玉珠璎珞。”宋幼薇示意身后婢女拿予宋静嘉看。

    宋静嘉端详着置在锦盒里头的璎珞,各色颜色的碧玺珠串在白玉珠长璎珞上,看着十分漂亮精致,她浅笑嫣然道:“这倒是极出彩的东西了。”又转头吩咐道,“绿卉你去将那对琉璃花簪包起来后再拿过来,一块由幼薇你遣婢子送给谢家姑娘去吧。”

    宋幼薇轻轻点点头,边拨弄腕上戴着的嵌蓝宝白玉珠十八子手钏,边垂眸轻声问道:“不知阿姐可否知晓释表哥近来如何?”

    宋静嘉又温婉笑道:“这我倒是不怎的知晓的,我也不瞒幼薇你,我原先有些时候会因着诗赋文章而与释表哥偶尔传信,只是近来因着卫二表哥受伤从边疆回到长安城来,释表哥许是心思也有些烦闷哀痛,所以近来我与释表哥也未再有何往来了,自也就不知晓释表哥近来如何了。”

    卫释的二哥卫执也在那日随着护国公副将一同朝着北疆进攻,只是卫执命大,当日侥幸同几个也出身勋贵世族之家的公子一齐逃回了护国公的营地,只是皆都受了重伤,因着边疆不便医治,所以几人被连着楚王的尸身一同送回到了长安城来。

    宋幼薇继续垂眸拨弄着腕上戴着的镶蓝宝白玉珠十八子手钏,细声细气地说了句:“我知晓了。”便不再言语,忽然宋幼薇抬眸细细瞧着宋静嘉,说道:“我有些体己话想要同阿姐独自言说言说,阿姐可否先让这些婢子退下去。”

    宋静嘉微微一怔,点了点头,笑意盈盈地温声道:“这自然是可以的,今儿天也有炎热,绿萼与绿卉不若就带着幼薇这两个小婢女到外头去喝些酸梅汤什么的吧,也免得一直伺候着,遭了暑气。”

    宋幼薇见几个婢女皆已在离去的游廊上瞧不见身影,便就低声说道:“阿姐回府也已有近四个月的功夫了吧,想着我与阿姐倒是从未如寻常人家姐妹那般亲近地说说话,所以我今儿才来寻阿姐说话的。”

    宋静嘉执起颗紫红颜色的李子来,似有些漫不经心般轻轻点点头应了声。

    宋幼薇不住地拨弄着手钏,垂眸低声说道:“我这些时日里时常瞧见阿姐同释表哥很是亲近地一块聊天言谈,也知道释表哥在阿姐未回府前,曾同父亲提起过阿姐之事,所以我便想要问问阿姐同使表哥究竟是何关系。”

    不等宋静嘉回答,宋幼薇又接着:“抬眸说道:“我亦不瞒阿姐,我自小就欢喜倾慕于释表哥,但心里头自也是知晓释表哥对我是有些不喜厌弃的,所以阿姐若是与释表哥情投意合,那我自是不会使绊子阻挠,当然若是阿姐同释表哥只是普通清白的知交好友,那我……”

    宋静嘉突然打断了宋幼薇的话,笑吟吟地温声说道:“婚姻大事乃是父母之命与媒妁之言,我们这等子姑娘家只需要相信阿父与阿娘看人选择的眼光即可,怎能不顾及自个清清白白的好名声,与什么无关系的公子谈论欢喜不欢喜的事,自然也更是千万不可去与人无媒苟且,做些什么自荐枕席的事来。”

    见宋幼薇脸色有些惨白地想要说什么,宋静嘉又笑盈盈地说道:“幼薇你虽性情稳重沉静,可也千万要牢牢记得我同说的这般话,至于我同释表哥如今便也就只是偶尔会传传信的表兄妹,释表哥蒙受辛大儒的教导,于我乃是良师益友,我同释表哥传信,阿父亦是知道且允许的,我今日之所以会告之幼薇你,乃是因为我心里幼薇你绝不会向外头传什么流言蜚语。”

    宋幼薇抬眸望了眼宋静嘉,又垂下眸细声说道:“今日乃是我不懂事,多谢阿姐教诲,我定会记在心上的。”

    宋静嘉执起块莲子糕递给宋幼薇,温声笑道:“既然如此,那咱们便也就莫要再说些什么这般于名声不好的话来了,只一块儿聊聊琴棋书画,诗书赋论什么的吧,再吃些糕点水果,岂不很是悠闲和睦。”

    宋幼薇垂着眸子点了点头,顺从地接过莲子糕,一边小口吃着,一边听着宋静嘉说着那些个诗书文章,这幕看上去倒也确实很是如宋静嘉所言那般很是温馨亲睦。

    萧瑾慢慢悠悠地扶着楚歌的手朝着楚王府的灵堂走去,走到半路时便有个穿着楚王府服丧婢女打扮的小婢子走过来,行礼后低声说道:“王妃娘娘,萧公子正在梧桐树旁等着您。”边说着这婢子边为萧瑾指了指路。

    萧瑾微微点了点头,便就扶着楚歌的手按着那婢女方才的指引走着,约有半柱香的功夫,走到应是这楚王府鲜少有人过来的偏僻寂静地方,这地方离着灵堂应也有些远了,连那些个哀乐与念经声都听不见了。

    见萧瑿立在前头,萧瑾给楚歌与骊歌使了个眼色,示意二人注意着这周围情况,就步伐轻盈地走到萧瑿身旁,有些调侃似地细声笑道:“阿兄倒也真是厉害得紧,连楚王府里头竟都安插上了人手,可真真是个手握大权的权臣料子。”

    萧瑿转眸看了眼萧瑾,听着萧瑾带着点似有似无讥讽之意的调侃,脸上露出丝笑意来,说道:“这是萧家的能耐,也是世家的能耐。”顿了顿,又正色问道,“瑾娘真可确定楚王之死同鲁王又干系吗?”

    “我不是已让郁金给阿兄你送过信去了吗?这可是如鲁王亲母妃般的穆婕妤告予我的。”萧瑾望着眼前这棵梧桐树,轻声说道。

    萧瑿皱了皱眉头,沉声道:“穆婕妤?”

    萧瑾转身看向萧瑿,敛了敛额前垂下的几缕乌发,轻笑着说道:“林予望与秦素那些种种事不便就是穆婕妤告之于我的,虽然我亦是实在不明白穆婕妤怎的就这般笃信我定是咱们大齐往后的皇后娘娘,但不管如何,楚王身死绝对与鲁王脱不得干系。”

    “那便定是由沐大将军帮着鲁王的。”萧瑿凝眉道,“楚王身死,鲁王便就是陛下长子,虽只是算不得什么的名头,但对生母端婕妤是宣和皇后身边婢女出身的鲁王来说,多多少少也能有些帮衬,且若是楚王活着,那鲁王在这身份上,便也就的的确确矮了楚王一截。”

    萧瑾莞尔一笑,轻声细语地笑着说道:“鲁王害死楚王,其实于咱们倒是也有些益处,这长子的名头总归是比不得嫡长子的名头,尤其是这长子还算不得名正言顺的长子。”抬手抚了抚那支长银簪子,“且六哥的伴读亦是出身国公赵家,如今楚王已死,那赵家指不得也能够拉拢过来,赵家如今虽无人掌兵,可在军中也总归应该有几分势力。”

    萧瑿微微颔首,说道:“瑾娘这说得很是有几分道理。”他凝神闭上目,心里头不知在思虑着些什么。

    “说起来,鲁王倒也真是足够心狠手辣,我记得,那些个勋贵世族出身前去边疆讨功勋的,除了几个庶子和出身不算太好的外,其余的也就只是多多少少受了些伤,无一个死在里头,所以鲁王应是早就知晓了北疆这些时日里的节节败退,是为了给咱们大齐步下陷阱,七千将士就死了六千余人,倒也真算是本事。”萧瑾柔声细语地笑道说道。

    萧瑿嗤笑道:“这便就也是败笔,就算是那领军的副将照顾勋贵世族出身的,那也合该是将他们置于队伍中间护着,那陷阱按着战报上所说应是谁都未料想的到,又突然便就出现了,大多数逃出来的又怎会是在队伍最中间又无多少经验的,也不知是哪个自作聪明的做下此事。”

    “这长安城谁都不是蠢货,如今只是因着被这北疆的突然反击给顾不上此事,等着反应过来,那这便就是大大的败笔。”萧瑿含着讥讽地说道,“毕竟虽无显赫鼎盛的勋贵世族公子身亡,可是也多是受了重伤的,谁知晓会留下什么病根,会前去边疆想得些功勋的平日里定不是什么纨绔子,平日里指不得各家是予以重望的,这若是留下病根,那定是有不少人要恨上这鲁王了。”

    摩挲着腕上戴着的银镯,萧瑾又说道:“阿兄觉得咱们何时才适合将楚王身死与鲁王有关系这事暴露出去呢?如今,父皇虽下旨斥责护国公数次,可却也没什么打算赐罪贬职的意思,这应是因着父皇觉得护国公不过只是未能察觉北疆陷阱,有些失察莽进之过,但若是知晓……”

    萧瑿神色平静地说道:“此事倒不必那般着急,如今正与北疆开战,边疆那头还需要着沐大将军,如今也无何证据,咱们若是现在就把此事扯出来,应也谋求不得太多东西。”

    萧瑾蹙着眉想了想,笑着说道:“那咱们倒不若将此事暗地里头告予魏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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