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府嘉言阁里, 卫执倚着个半新不旧的苍绿颜色绣麒麟纹妆花缎靠背坐褥坐在拔步床上, 这炎炎夏日他身上却偏偏还披着块藏蓝织金独占鳌头纹锦衾,这屋里头门窗亦皆都是紧紧闭着, 也未摆放着冰鉴之类的东西, 整个寝间里头尽是一股苦涩难闻的药味。

    卫执面色虽是颇有些可怖之意的青白, 也消瘦羸弱了许多,可也能够瞧出来他原生得应也极俊俏漂亮的, 同他自个嫡嫡亲的两个兄弟卫绩与卫释皆可看出些相似来,他手里头紧紧握着枚镶金碧玉双龙戏珠佩, 低着头不知在思索着些什么。

    卫绩与卫释皆坐在一旁的黄花梨松柏同春官帽椅上。卫绩一身深竹月织金白虎纹素罗袍子,面容上也能瞧出点憔悴萎靡之色,时不时就有些担忧地看向卫执, 卫释则是袭深紫颜色蹙金绣福禄纹袍子, 有些漫不经心地垂眸转着手上戴着的镶猫眼石赤金扳指。

    卫执低低咳嗽了几声, 在锦衾上隐隐约约可见着些咳出来的艳红血色,紧紧握着那枚玉佩, 垂眸看着锦衾上的艳红颜色,卫执突然出声问道:“不知大哥可否告知能够告知与我咳咳……林太医方才为我诊脉后所得的结果?我这伤势可会与往后科举种种事有碍?”

    卫绩怔愣了一瞬,有些谨慎地温声说道:“林太医方才同我言说, 说是二弟你身子可能需要休养些时日, 虽未留下何大的病根, 但往后也不可过分操劳, 最好要时常用些补身的汤药, 莫要食些过寒过热的东西。”又露出点笑意道, “二弟这也算是好运气,这伤势定是不会碍着下次春闱的。”

    听着卫绩言说无甚大碍,卫执面色也慢慢好了许多,他把玩着手里头这块玉佩,嘴角慢慢牵起来抹笑意,说道:“这便就会好,确实也算是大幸了。”

    “二哥确实也无需太过担忧着急自个的身子,林太医方才说二哥你其实已无甚大碍了,再饮半月的药便就定可大好,落不了太大的病根,无非是往后需要时常饮着补药,阴天下雨时腿脚许是会有些酸痛,只要不劳累着,便也就无甚大碍。”卫释在旁满不在意补充似地笑着说道,“不过也就是可能会损几年的寿元罢了,但二哥你不也平白得了个四品子爵吗,也能算是抵过了。”

    卫执听着卫释的话,笑意又慢慢敛去,他冷淡地瞥了眼卫释,目光不知为何尽是狠戾地说道:“我平白在那遭了那么大通罪,又岂是四品子爵能够补偿得了的。”他垂眸凝神看着玉佩上栩栩如生的戏珠双龙,低声道,“但往后我能借着此事得到的,确也确实能够将不值一提的几年寿元给抵过去。”

    卫绩没听清楚卫执后头的言语,卫绩制止了卫释还想再说些什么讽刺的话语后,打量了眼方才卫执醒来后便就让人找过来的那枚玉佩,心里头倒有些不解,这玉佩虽一见便能知晓是用上等的墨绿色苌弘玉精心雕琢而成,是世上难得的佳品,但也实在无需卫执那般紧张找寻,尤其是卫执这般素来只追求显赫荣华、功名利禄的心性。

    卫执将玉佩小心地放在玉枕里头,又似是想起什么般问道:“那不知大哥可知晓同我一齐被送回长安城来诊治的那些人的情况?”

    卫绩觉得有些闷热地大口饮了口雪泡梅花酒,想了想,说道:“你们被送回到长安城来其实也还未十日,这些时日里头,北疆对着边疆正大肆进攻,还有安怀王殿下便也就是楚王的葬礼,咱们家里头二弟你又重伤不醒,所以倒也无甚心思让人出去打探消息,但听方才林太医话头里隐隐透出来的意思,大多数都因着受了重伤还未醒过来,不过我倒也是听说许家五郎往后许是会不良于行了。”

    卫执皱了皱眉,沉声问道:“那如今边疆同北疆的战势如何?”

    “按着边疆传来的战报上所说,护国公那处因着损了六千余将士,所以近来倒也很少出战,如今皆是沐大将军与慕容将军率兵马应战北疆,虽是比不得往前十战九胜,但也能够勉强算是站了上风,尤其是沐大将军还大胜了一场,陛下因此数次下旨赞赏沐大将军与慕容将军,听说还有意晋沐大将军为郡王爵。”卫绩说完,便又大口饮了杯雪泡梅花酒。

    卫执听着卫绩的话,倒是不由得紧紧皱起眉来,垂眸思索了会儿,神色却又忽然平静下来,甚至还隐隐可瞧出来些野心与志在必得。

    卫绩伸手又给自个倒了杯雪泡梅花酒,说道:“今个是安怀王殿下下葬的日子,阿父同阿娘皆前去楚王府吊唁,所以才未能在二弟你醒过来后便前来这嘉言阁看望你,不过按着时辰,阿父阿娘也应是快要回来了。”

    卫执点点头,有些心不在焉地说道:“安怀王殿下性情随和良善,在边疆时很得将士推崇尊敬,他这般英年早逝,倒也极为可惜。”

    卫释坐在官帽椅上,一直垂着眸子,转着手上戴着的扳指,突然说道:“程家前几日里头从江南遣仆子快马来看望过二哥,还送来了两支千年人参与灵芝血燕之类养身滋补的好药材,还听那仆子说程公子已从江南启程打算前来看望二哥你。”

    卫执点了点头,仍有些漫不经心地说道:“等我身子好些,定亲自写封信送去江南,向程老爷表达我的谢意。”他心里头不知一直在思索着些什么。

    卫绩低笑着说道:“你醒了后,我已让你嫂嫂吩咐厨房那处拿出些程家送来的人参炖了汤,等着过些时候,二弟你便用些补补身子。”

    卫绩话音刚落,便有个面容清秀穿着袭天青色素罗纱襦裙的婢女走进来,手里捧着的食案上放着碗煎好的药,以及一小碟蜜饯果脯,卫绩见卫执这是要用药,便道:“二弟你既然要用药了,那我与三弟便先告辞了,你用完药也先好生歇息会儿。”

    见卫绩同卫释一块走出寝间,卫执皱着眉头将那碗味道有些酸涩的中药一饮而尽,嘴里头含着枚蜜饯,卫执突然转过头看着那婢女说道:“朱玉,等着阿父回府来,你记得告知我一声,我有要事要同好好商议商议。”

    那唤作朱玉的婢女盈盈一拜,说道:“奴婢知晓了,只是老爷夫人回府应还要有些时候,奴婢不若先服侍公子你先歇息着吧。”

    “不必。”卫执摆摆手,“你先退下去吧。”

    朱玉有些犹疑地退下后,卫执从玉枕里将那枚玉佩拿出来,神色莫测地瞧着这枚玉佩。

    宁韶景有些厌烦不喜地看着自个身上着着的素裳,瞥见周遭这一片雪白,她更是有些烦躁地将挽发的银簪扔到镜台上,闭上眼眸,由着身后婢子小心翼翼地重新拿起白绸为她挽起发,又重新捡起对银簪佩在宁韶景发上。

    自楚王下葬,魏王与宁韶景回到魏王府后,魏王便就一直面色疲倦苍白地卧在一旁的塌上,已有好长时候未有任何言语动作。

    见已重新挽好发髻,宁韶景有些厌恶地瞥了眼这屋里头的一片雪白,她瞧着铜镜里头未施任何脂粉的面容,更是蹙起细细的眉来,不过似是想起什么般,宁韶景抚了抚隐在素色衣袖下戴在腕上的羊脂玉镂花镯,轻笑着扶着身旁婢子的手站起身来。

    转过身,见魏王闭着眸如同已亡故之人般,宁韶景又蹙起眉来,使了个眼色示意这屋里头的婢女皆退下去,宁韶景聘聘婷婷地走到魏王卧着的塌旁,坐到一旁的绣墩上。

    宁韶景嗤笑着说道:“瞧王爷这般悲痛欲绝的模样,不知晓的指不定还以为咱们王爷的嫡亲母妃昭媛娘娘出了何事呢。”

    魏王睁开眸子看向宁韶景,并未言语。

    宁韶景笑吟吟地讥讽道:“王爷可真真是无任何用处的废物,若是王爷能够有用的话,那就能够帮扶到楚王殿下,也不会使楚王殿下在林家落败后为着维持自个的地位前往边疆去,或者若是王爷在朝堂之上有足够的势力,那也许便就能够在边疆有自个的人马,也许就能在楚王殿下遇到北疆埋伏时救下楚王殿下。”

    “就像您若是能和鲁王那般让沐大将军最最疼爱溺宠的小女儿甘愿为侧妃,那许是楚王殿下就不会因着同鲁王关系不好,而在护国公帐下,若是沐大将军帐下,楚王殿下就也不会落入北疆陷阱而亡故。”

    宁韶景无意地摩挲着隐在衣袖里头的羊脂玉镂花镯,“毕竟沐大将军极其所率的将士那般英勇厉害,哪怕如今北疆这般的咄咄逼人,也依然能够犹如神助般大胜北疆,种种周密长远至极的计策谋略,就好似早就知晓北疆是如何打算的……”

    魏王睁着眸听着宁韶景的话,忽然就直起身来,紧紧地皱着眉不知想到了些什么,站起身来快步朝着屋外走去。

    见魏王快步走出这屋子,宁韶景神色冷淡地起身坐到塌上,轻柔地将腕上萧瑿赠予她的那枚羊脂玉镂花镯摘下,笑意嫣然地看着这枚羊脂玉镂花镯柔声说道:“瑿哥哥,你想要什么,我都会帮你的,这世上也唯有我能够这般毫不犹豫地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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