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王病逝, 世子上报汴都,半月内满大魏皆知。

    秦道庭这个人,大魏没几个敢直呼其姓名的,生前如此,死后也如此。

    赞誉也好, 咒骂也好, 追忆也好, 讥讽也好,他都听不见了。

    而活着的人还要担起他留下的一切。

    世子秦蔚。

    众所周知, 在恭王病逝之前,曾有来自汴都的侍者南下,说是世子居心叵测企图挥军北上, 要撤了秦蔚的世子之位并将其带回汴都问罪斩首。

    可恭王一去,汴都那边除去为恭王定了一个“忠肃”的谥号,便再无多余的声音。

    这里面便有些意味可嚼了。

    恭王世子秦蔚明摆着是要携岭南军北上的, 说是勤王也好扶谁上位也罢, 都是世子爷自个儿的事。至于汴都, 皇七子怎么登上帝位的, 明眼人都知道。赵氏大魏,名存实亡。汴都的态度便是夏氏敬王的态度。汴都以谥号承认了恭王一生的功绩, 却迟迟不提世子承爵一事,所为何, 非夏氏的, 谁也不清楚。

    虽说恭王世子想要承爵, 汴都承不承认都没用,岭南军即“秦氏军”,这三十万人别说推世子做超一品的异姓王了,推秦蔚做个皇帝都不成问题……但秦蔚自己是不会答应的。

    一来,恭王有遗言,他要世子不得反,但也不许其多管赵氏的闲事,仅以北上驱逐夏氏替他还了高祖当年的提携之恩即可。虽话说秦氏此后仍然是大魏的属臣,但岭南一系与划江而治自成一国也没什么分别了。

    秦蔚要替其父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地还这个恩情,就得名正言顺地继承爵位,不然师出无名,最后俩人被史家写进书里都是乱臣贼子。

    这二来……秦蔚自知北上牵扯甚广,若是让沈宿一直替她出面,不合适,也不方便。事到如今,她也不怕将自己是女子的身份公知天下。

    她是岭南秦氏最后一人,那顶冕冠,她必须亲自戴上!

    汴都城外三十里,敬王别业。

    按绝大多数人所想,敬王夏白泉应该住进宫里,或是汴都的王府里,而不是住在高祖当年赐给他的别业中。

    可就算敬王住在城外,城里的王公贵族们也不敢在他老人家眼皮子底下挑什么事,个个安分得跟鹌鹑似的。

    只一人除外。世子夏临。

    说起夏临,他也是个神人,长到如今三十四五,前三十年声名不显,而立之后便开始时不时地展露自己的才智与手段。去年他只带了区区两百骑鹰踏来到汴都,汴都五十万人八百王公贵族被他耍得团团转,虽说他依托于父亲敬王的滔天权势,但的确是个不容小觑的人物。

    有权有势的人多的是,但会用权会用势的人却是凤毛麟角,夏临不巧正是其中行家。

    敬王大军压境,十万鹰踏逡巡皇域,八万须弥随敬王坐镇皇城之外。

    而世子却只带了两百鹰踏与暗卫住回了他借口在汴都养病时住的那处别业中。

    这回想刺杀他的人只可能比上次多,绝不会比上次少。

    可这次夏临不放水,那些源源不断的刺客别说当面刺杀世子了,连靠近别业都不能。

    皇宫都不见得有他这府邸安全。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刚登基半年没满的官家赵瑾老往他那儿跑。

    而这日,赵瑾刚进屋就见夏临拉上半面画屏挡风坐在廊下烧纸。

    赵瑾娇生惯养,哪里闻过这样呛人脑仁儿的烟火味,当即接过小太监递上的帕子捂住口鼻,一连咳嗽了好几声,才皱眉问夏临:“世子这是在做什么?嫌冷为何不吩咐下人支起炉子?”

    夏临随意地跟他打了个招呼:“陛下今个儿怎么又来了……哦,临这是在给恭王烧纸钱呢,若陛下闻不得这味儿不如将屏风拉上喝杯茶暖暖身子,临一会儿烧完再过来?”

    赵瑾道:“也行,你快点烧。”

    夏临轻飘飘地答了个是。

    可他还是让赵瑾等了一炷香的功夫。

    他刚坐下,赵瑾便迫不及待道:“今个儿早朝又有人提撤藩岭南,依朕看这事怕是拖不下去了。世子觉得该怎么办?敬王那边又是什么意思?”

    夏临亲自动手给两人都倒了茶:“这事本也不该拖。父王那边觉得撤不撤藩意义不大,反正我们总是要和秦蔚打一场的”他说到这里,赵瑾连连点头,可他还有下半句,“不过临倒是觉得撤藩不妥。”

    赵瑾不解道:“有何不妥?”

    夏临笑道:“撤了岭南的藩,秦蔚北上不就更有理由了吗?”

    赵瑾道:“可你说我们铁定是要和岭南打的……”

    夏临打断他:“陛下,话不是这么说的。陛下的地位与境遇不消临多说,陛下自己清楚。到时候打起来谁来当这出头鸟,该怎么打,都还未知……父王根本不在乎坐在帝座上的人是谁,陛下明白么?”

    赵瑾自个儿琢磨了一会儿,脸色虽不怎么好看,但也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事实。赵瑾捺下性子,放低了姿态问:“那依你看,朕该如何?”

    夏临笑得有些微妙:“临没处在陛下那个位置,哪里知道该给陛下出什么主意?只不过一点,临得提醒陛下——帝王之道,首先讲究的是一个平衡。”

    他好像什么都没说,却什么都说了。

    赵瑾感觉自己听懂了他是什么意思,却又觉得他的意思不仅仅那么简单。

    他狐疑道:“世子是想让秦蔚顺利承爵?”

    夏临嘴角弯弯:“临不敢妄言。”

    赵瑾打量他的神态许久,试探道:“不知世子可听说过秦蔚其实是个女子的传闻?”

    夏临面上笑意越发浓:“有劳陛下让临开开眼界,看看这秦蔚是否配做我夏氏的对手。”

    春分,钦差在金吾卫与鹰踏轻骑的共同护送之下前往岭南,面见至今仍是世子的秦蔚。

    钦差大人南下带了三件东西。

    一为圣旨,官家宣告天下为恭王定下“忠肃”的谥号,世子应上汴都谢恩。同时,官家也在圣旨里说了,恭王既逝,世子也该承了父亲的爵位,为了不让世子跑两次,不如世子上汴都谢恩时,便由官家为世子加了冠冕袭爵吧。

    这第二和第三件,也可以说是同一件东西——蟒袍。

    只不过与惯常官家赐袍不同的是,赵瑾这一赐就是两件蟒袍,一件显然是给男人穿的,另一件则是女蟒……

    何为女蟒?寻常女蟒不过是戏服,而出自宫中的女蟒却大有讲究,黄蟒唯有皇后可着,红蟒则是公主、王妃穿的,而赵瑾赐下的两件蟒袍却都是白色的。

    赵瑾自然知道秦蔚没有什么“世子妃”,自然不会为那不存在的人赐衣,更何况那身女蟒是绝无仅有的白女蟒……他是想告诉她,他知道恭王世子秦蔚是女的了。

    新官家赐下这两身蟒袍,既是挑衅又是威吓。

    秦蔚若想堂堂正正承爵,有胆子就穿那身女蟒北上;若是没胆子,便让她的影子穿那身男子的蟒袍北上吧。

    几乎所有谋士都倾向于让沈宿替秦蔚北上。

    岭南好不容易才把自己后院起的火压下去一些,要是这时候爆出原来世子是女的的消息,别说天下哗然岭南震动,恐怕军心都会有些不稳。

    这节骨眼上,他们不能冒这个险。

    可秦蔚坚决反对。

    无论是恭王留下的谋士还是秦蔚自己的谋士,与世子爷共事都有几年了,大家都知道世子爷的脾气——她决定的事,不容得轻易更改。

    所以大家都提前准备好了清火|药与茶水,相约着逐个对世子爷进行劝说。

    可还没等他们到世子跟前絮叨,秦蔚就带了蟒袍玉带,携沈宿与路春永以及一千玄甲溜了。

    她竟然溜了!

    路秩老爷子听说世子爷不顾他们反对悄悄离了岭南北上时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知道她带上沈宿以后,好不容易把那口气顺了下去,等到了不平馆看见整整齐齐挂在架子上的男式蟒袍时,他直接厥了过去。

    醒来后,老恭王座下首席谋士涕泗交横,抖着手直指北方汴都所在:“秦蔚这混账王八蛋败家死纨绔给老子等着!等她回来,老子第一个扒了她的皮!”

    能逼得从不骂脏话的路老爷子骂了一串脏话,不得不说,秦蔚也是个人才。

    可世子爷自个儿逍遥北上去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路秩卡在喉咙口的一股火气找不到正主撒,便撒在了被世子抛下的晏楚之身上。

    晏楚之身为世子座下首席谋士,关键时候被她抛下了,他自个儿也觉得委屈,被路老爷子不分青红皂白臭骂一顿,他便更委屈了。

    天晓得,他这次是和路秩站一边的啊!路老爷子自己的侄子才是那个“叛徒”啊!

    他冤枉!

    关于封地里谋士的吵闹,秦蔚是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大刺刺穿着那身雪白得有些刺眼的蟒袍端坐在战马上,额间勒着她那戴了十几年的暗红熟革抹额,长发以同色发带束了个高马尾,神采飞扬,贵气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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