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恭王自打回了岭南便没出王府, 只用鹰隼传信到穿林，额外调了三千白甲来守着王府，像是要准备搞什么大动作。
一众想要前去试探巴结的官员见这架势，纷纷放下不务正业的心思，小心翼翼地藏起狐狸尾巴, 不敢在这时凑到台面上引人注目。
岭南大军的编制集结还在继续。
虽说军令如山, 但秦蔚知道不是谁都愿意在北上勤王这事儿上为秦氏卖命的, 事关重大，她也不强求所有岭南军愿意随她与夏白泉交战。
她现如今的路已经比原本设想的好走得多了。
前有老恭王与沈氏替她挡下为朝廷卖命的骂名, 后有她以女子的身份顺利袭爵，一路走来虽然有些磕绊，但好歹大多数的计划与期望都实现了。
现如今只差一步, 她便能携大军北上，可这一步想跨过去却不容易。
这一步名叫士气。
五年前她给吴饮侦赐甲，主要是为了安抚老将, 当然也有演给其他人看的意思。吴饮侦居功自傲不把秦蔚放在眼里, 秦蔚尚且能恩威并施教他顺服, 那其他人呢？旁人就算有心跟着吴饮侦在她跟前狂, 吴饮侦没话说了他们还敢乱吗？
秦蔚五年走遍岭南，既收拾了官场上那些墙头草, 也挨个儿把排得上名号的将军校尉们敲打过一遍，再加上王府的谋士们在背后操纵, 无论是自上而下还是自下而上, 秦蔚都将军心牢牢攥在了手里。
可军心与士气不同, 军心须得长期积累，以实力以战功让士兵信服，而士气则是短时的事，或一瞬达到顶峰，又或一瞬低至谷底。秦蔚与诸多谋士琢磨商讨多日而不得的正是这一瞬。
北上汴都之时，秦蔚与一千玄甲磨磨蹭蹭，一边走一边查探各地驻军兵力，主要便是为了估算岭南军勤王时沿途会遇上多大的阻力。到了汴都后，路春永花了三五天的功夫才为秦蔚推算出最为稳妥的路线。他特意在地图上的庐陵郡处画了一个叉，建议刚出封地便在此与当地驻军打一仗，此仗必胜无疑，定能鼓舞士气，此后以战养战，连胜三场之后直面司州敬王十八万大军时，士气也就攀至顶峰。
而晏楚之的意思却与路春永的有些许出入。庐陵与闽王封地建安郡接壤，闽王传信也说希望与岭南军在庐陵会合，可若是岭南军与庐陵驻军在庐陵打这么一场，得耗上不少时间，兵贵神速，耽误了闽王会合，不划算。反正打哪儿的驻军都是欺负人家，不如把这一战的地点往北挪一挪，挪到临川或是豫章，两军会合之后打这么一场也算是向军士们证明以闽王为代表的皇嫡子一系是可靠的盟友。
至于路秩老爷子，他不赞同和驻军打架，他的意思是让秦蔚别忙着出兵，先在岭南自己的地盘上搞一次演兵，以此确定三军实力，既是为之后行军布阵做准备，也是为了让三军各自知晓自己的优势劣势，打起来以后有利于扬长避短。
三位谋士各有其思量，三个建议也各有长短。秦蔚听了，不说自己有什么意见，只让他们再回去想想。
路老爷子也知道这事得从长计议，不能急于一时，但心里始终挂着他那身在敌营的侄子路春永，心头火烧，嘴角也起了一串燎泡。
晏楚之作为岭南恭王府头一号小白脸，而立之年仍嫩得跟一弯小水葱似的，可被王爷一串“不行、差点意思、还不够好”怼回去以后，他一连熬了好几天，再出现在王爷跟前时，眼皮都折成好几层，精神恍惚，满脸疲态。
这小十天里，王府的谋士们大多如此。
秦蔚再召人议事时，看到他们一个比一个沧桑的脸，知道自己这是逼他们太紧了，叹道：“诸位辛苦多日各抒己见，却谁也没能说服谁，我连听这么些日子，也疲了，今日诸位便先回吧。”
在座的都是人精，哪里不知道王爷这是让他们休息的意思，可心里挂着这事，哪儿能放松得了？有人目光灼灼地盯着秦蔚：“那王爷何时会再找我等议事？”
秦蔚早就习惯了这群谋士的直白与耿直，按她以往的性子，应当是随便忽悠两句敷衍过去，可她这次却沉默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才道：“听你们说了这么多天，我心里已经有了个雏形，待我回去想两天，初七再与你们说。”
谋士们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回去休息了。
而秦蔚却独自去了不平馆地下锻器大师们研究机簧设计兵器的工坊。
早在秦蔚还是世子之时就让异士们开始研制适合岭南军的重甲，这些年过去了，进展却不大，而秦蔚的心思也从当年的称帝称霸变成了现在的安守岭南。
人年少时大抵或多或少都会有些偏激轻狂，从前秦蔚记恨着先帝以清榻司为刀害死了她娘，恨不得上汴都去灭了赵氏全族，如今先帝也去了，汴都也乱了，清榻司更是不知成了什么德行，她便有些恨不动了——不是不恨，她夜里还是常常会被梦魇惊醒，醒后攥着床头搁着的战刀恍惚许久才能渐渐平息下来，想起今夕何夕。
似乎只有在那不甚清醒的时候她的骨子里才会渗出年少时那样浓稠的恨意。
她清醒时很清楚自己无论怎么恨，把先帝从皇陵里拖出来鞭尸也好，把赵氏子弟千刀万剐也好，她重视的人都回不来了。
她茕茕孑立，孤身一人。
可她头戴冕冠身披蟒袍，肩上担负着整个岭南，心里揣着父亲的遗愿。
她的一举一动，关系到整个岭南，甚至整个大魏。
到底不能如年少时那般任性肆意了。
今日工坊里仅有鲁有一个人在打铁，想必其他锻器大师都到地面上去查阅典籍或是描画图谱了。
秦蔚常年习武，行止礼仪又是王妃还在时亲自教的，走路基本没有声音。鲁有打铁打得专心致志，愣是半天没发现旁边多了一个人，直到面上被炉火蒸得汗淌，他向后伸手摸布巾却摸到一片衣袖时才发现不对。
粤绣锦衣，绝不是他们这些成天打铁的糙老爷们儿会穿的玩意儿。
他一回头瞥见世子……不，是王爷那面无表情的脸，差点一锤子砸脚上。
“殿下怎么来了？”
秦蔚道：“打你的铁，不必理我。”
鲁有挠了挠头：“我就打个小东西，放着一会儿再弄也没事，倒是殿下您……看起来心情不太好”他越说声气越小，抓耳挠腮的，看起来十分滑稽。
秦蔚闻言只是挑了挑眉。
鲁有哼哼唧唧接着道：“要不我陪您聊聊？”
秦蔚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小子，够势利啊！以前见我就乱扔暗器，没大没小的瞎叫，现在都用上‘您’了！”
鲁有颇有些不好意思地干咳一声：“这不现在我打铁的钱从您腰包里出嘛……”
秦蔚笑着点了点头：“记得从现在开始讨好我，不然我不给你钱。”
鲁有翻着死鱼眼顺嘴答道：“您不给我我找沈军师要去！”
秦蔚一愣：“你说什么？”
鲁有左看右瞥半天，实在没胆子当着大金主的面撒谎，蚊子般嗡嗡道：“他前两天来找我修刀，叮嘱了几句，让我跟王爷您说话时少抬杠也别老抖机灵，您现在是王爷了，每天操心的事多了去了，别惹您心烦……我心里想着他这提醒的也挺对的，赤甲那边盯新战刀与重甲进度的也来过好几回了，您差不多也该亲自过来看看……我虽然只会打铁，但却不是傻子，他那装得也不怎么的，他对您，呃，好像有点不一样。”
秦蔚沉默。鲁有看着她那心事重重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禁在心里狂替沈军师冒冷汗——以殿下的性子，要是知道多年的宿敌对她有那种心思，该会亲自去扒了对方的皮吧……
谁料王爷沉默完，轻飘飘地来了一句：“我知道。”
鲁有活见鬼般吓得倒退一步，结果不小心碰到滚烫的炉壁，被烫得蹿了起来“嗷”了一嗓子。
秦蔚见状，笑着摇了摇头：“看把你吓得……算了，我来这儿也没什么事，就随便看看，你好好打你的铁，我先走了，过几天等人齐了，我再来听你们讲新战刀。”
她说走就走，鲁有愣了一会儿，连忙叫住她：“殿下！”
秦蔚回头瞥了他一眼。
鲁有颇有些别扭地道：“有句话不是我说的，说这话的人估计也没想让您听见，但我觉得我还是得给您说道说道。”
秦蔚被他一串“说”逗乐了：“说吧。”
鲁有道：“您想做什么只管顺着自己的心意去做，您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为了给自己找罪受的，王府上下养了几千上万号人，若不能为您分忧，不如把他们全散了……”
秦蔚道：“这话不像沈宿会说的。”
鲁有急了：“沈军师他就是这么……”话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套话了。
秦蔚笑道：“说起来他还欠我一顿酒，你一起吗？”
鲁有捂着脸闷闷道：“不了不了。”
人家一个有那啥的意思，一个也不是完全没有那啥的意思，俩人花前月下把酒对明月，他去干嘛？当灯笼么？
一众想要前去试探巴结的官员见这架势，纷纷放下不务正业的心思，小心翼翼地藏起狐狸尾巴, 不敢在这时凑到台面上引人注目。
岭南大军的编制集结还在继续。
虽说军令如山, 但秦蔚知道不是谁都愿意在北上勤王这事儿上为秦氏卖命的, 事关重大，她也不强求所有岭南军愿意随她与夏白泉交战。
她现如今的路已经比原本设想的好走得多了。
前有老恭王与沈氏替她挡下为朝廷卖命的骂名, 后有她以女子的身份顺利袭爵，一路走来虽然有些磕绊，但好歹大多数的计划与期望都实现了。
现如今只差一步, 她便能携大军北上，可这一步想跨过去却不容易。
这一步名叫士气。
五年前她给吴饮侦赐甲，主要是为了安抚老将, 当然也有演给其他人看的意思。吴饮侦居功自傲不把秦蔚放在眼里, 秦蔚尚且能恩威并施教他顺服, 那其他人呢？旁人就算有心跟着吴饮侦在她跟前狂, 吴饮侦没话说了他们还敢乱吗？
秦蔚五年走遍岭南，既收拾了官场上那些墙头草, 也挨个儿把排得上名号的将军校尉们敲打过一遍，再加上王府的谋士们在背后操纵, 无论是自上而下还是自下而上, 秦蔚都将军心牢牢攥在了手里。
可军心与士气不同, 军心须得长期积累，以实力以战功让士兵信服，而士气则是短时的事，或一瞬达到顶峰，又或一瞬低至谷底。秦蔚与诸多谋士琢磨商讨多日而不得的正是这一瞬。
北上汴都之时，秦蔚与一千玄甲磨磨蹭蹭，一边走一边查探各地驻军兵力，主要便是为了估算岭南军勤王时沿途会遇上多大的阻力。到了汴都后，路春永花了三五天的功夫才为秦蔚推算出最为稳妥的路线。他特意在地图上的庐陵郡处画了一个叉，建议刚出封地便在此与当地驻军打一仗，此仗必胜无疑，定能鼓舞士气，此后以战养战，连胜三场之后直面司州敬王十八万大军时，士气也就攀至顶峰。
而晏楚之的意思却与路春永的有些许出入。庐陵与闽王封地建安郡接壤，闽王传信也说希望与岭南军在庐陵会合，可若是岭南军与庐陵驻军在庐陵打这么一场，得耗上不少时间，兵贵神速，耽误了闽王会合，不划算。反正打哪儿的驻军都是欺负人家，不如把这一战的地点往北挪一挪，挪到临川或是豫章，两军会合之后打这么一场也算是向军士们证明以闽王为代表的皇嫡子一系是可靠的盟友。
至于路秩老爷子，他不赞同和驻军打架，他的意思是让秦蔚别忙着出兵，先在岭南自己的地盘上搞一次演兵，以此确定三军实力，既是为之后行军布阵做准备，也是为了让三军各自知晓自己的优势劣势，打起来以后有利于扬长避短。
三位谋士各有其思量，三个建议也各有长短。秦蔚听了，不说自己有什么意见，只让他们再回去想想。
路老爷子也知道这事得从长计议，不能急于一时，但心里始终挂着他那身在敌营的侄子路春永，心头火烧，嘴角也起了一串燎泡。
晏楚之作为岭南恭王府头一号小白脸，而立之年仍嫩得跟一弯小水葱似的，可被王爷一串“不行、差点意思、还不够好”怼回去以后，他一连熬了好几天，再出现在王爷跟前时，眼皮都折成好几层，精神恍惚，满脸疲态。
这小十天里，王府的谋士们大多如此。
秦蔚再召人议事时，看到他们一个比一个沧桑的脸，知道自己这是逼他们太紧了，叹道：“诸位辛苦多日各抒己见，却谁也没能说服谁，我连听这么些日子，也疲了，今日诸位便先回吧。”
在座的都是人精，哪里不知道王爷这是让他们休息的意思，可心里挂着这事，哪儿能放松得了？有人目光灼灼地盯着秦蔚：“那王爷何时会再找我等议事？”
秦蔚早就习惯了这群谋士的直白与耿直，按她以往的性子，应当是随便忽悠两句敷衍过去，可她这次却沉默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才道：“听你们说了这么多天，我心里已经有了个雏形，待我回去想两天，初七再与你们说。”
谋士们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回去休息了。
而秦蔚却独自去了不平馆地下锻器大师们研究机簧设计兵器的工坊。
早在秦蔚还是世子之时就让异士们开始研制适合岭南军的重甲，这些年过去了，进展却不大，而秦蔚的心思也从当年的称帝称霸变成了现在的安守岭南。
人年少时大抵或多或少都会有些偏激轻狂，从前秦蔚记恨着先帝以清榻司为刀害死了她娘，恨不得上汴都去灭了赵氏全族，如今先帝也去了，汴都也乱了，清榻司更是不知成了什么德行，她便有些恨不动了——不是不恨，她夜里还是常常会被梦魇惊醒，醒后攥着床头搁着的战刀恍惚许久才能渐渐平息下来，想起今夕何夕。
似乎只有在那不甚清醒的时候她的骨子里才会渗出年少时那样浓稠的恨意。
她清醒时很清楚自己无论怎么恨，把先帝从皇陵里拖出来鞭尸也好，把赵氏子弟千刀万剐也好，她重视的人都回不来了。
她茕茕孑立，孤身一人。
可她头戴冕冠身披蟒袍，肩上担负着整个岭南，心里揣着父亲的遗愿。
她的一举一动，关系到整个岭南，甚至整个大魏。
到底不能如年少时那般任性肆意了。
今日工坊里仅有鲁有一个人在打铁，想必其他锻器大师都到地面上去查阅典籍或是描画图谱了。
秦蔚常年习武，行止礼仪又是王妃还在时亲自教的，走路基本没有声音。鲁有打铁打得专心致志，愣是半天没发现旁边多了一个人，直到面上被炉火蒸得汗淌，他向后伸手摸布巾却摸到一片衣袖时才发现不对。
粤绣锦衣，绝不是他们这些成天打铁的糙老爷们儿会穿的玩意儿。
他一回头瞥见世子……不，是王爷那面无表情的脸，差点一锤子砸脚上。
“殿下怎么来了？”
秦蔚道：“打你的铁，不必理我。”
鲁有挠了挠头：“我就打个小东西，放着一会儿再弄也没事，倒是殿下您……看起来心情不太好”他越说声气越小，抓耳挠腮的，看起来十分滑稽。
秦蔚闻言只是挑了挑眉。
鲁有哼哼唧唧接着道：“要不我陪您聊聊？”
秦蔚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小子，够势利啊！以前见我就乱扔暗器，没大没小的瞎叫，现在都用上‘您’了！”
鲁有颇有些不好意思地干咳一声：“这不现在我打铁的钱从您腰包里出嘛……”
秦蔚笑着点了点头：“记得从现在开始讨好我，不然我不给你钱。”
鲁有翻着死鱼眼顺嘴答道：“您不给我我找沈军师要去！”
秦蔚一愣：“你说什么？”
鲁有左看右瞥半天，实在没胆子当着大金主的面撒谎，蚊子般嗡嗡道：“他前两天来找我修刀，叮嘱了几句，让我跟王爷您说话时少抬杠也别老抖机灵，您现在是王爷了，每天操心的事多了去了，别惹您心烦……我心里想着他这提醒的也挺对的，赤甲那边盯新战刀与重甲进度的也来过好几回了，您差不多也该亲自过来看看……我虽然只会打铁，但却不是傻子，他那装得也不怎么的，他对您，呃，好像有点不一样。”
秦蔚沉默。鲁有看着她那心事重重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禁在心里狂替沈军师冒冷汗——以殿下的性子，要是知道多年的宿敌对她有那种心思，该会亲自去扒了对方的皮吧……
谁料王爷沉默完，轻飘飘地来了一句：“我知道。”
鲁有活见鬼般吓得倒退一步，结果不小心碰到滚烫的炉壁，被烫得蹿了起来“嗷”了一嗓子。
秦蔚见状，笑着摇了摇头：“看把你吓得……算了，我来这儿也没什么事，就随便看看，你好好打你的铁，我先走了，过几天等人齐了，我再来听你们讲新战刀。”
她说走就走，鲁有愣了一会儿，连忙叫住她：“殿下！”
秦蔚回头瞥了他一眼。
鲁有颇有些别扭地道：“有句话不是我说的，说这话的人估计也没想让您听见，但我觉得我还是得给您说道说道。”
秦蔚被他一串“说”逗乐了：“说吧。”
鲁有道：“您想做什么只管顺着自己的心意去做，您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为了给自己找罪受的，王府上下养了几千上万号人，若不能为您分忧，不如把他们全散了……”
秦蔚道：“这话不像沈宿会说的。”
鲁有急了：“沈军师他就是这么……”话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套话了。
秦蔚笑道：“说起来他还欠我一顿酒，你一起吗？”
鲁有捂着脸闷闷道：“不了不了。”
人家一个有那啥的意思，一个也不是完全没有那啥的意思，俩人花前月下把酒对明月，他去干嘛？当灯笼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