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蔚不是第一次到沈府, 也不是第一次到沈府找人，却是第一次上沈府找沈宿。
直到马车停在沈府门口，秦蔚才从之前那种看似若有所思其实什么都没想的状态中抽离出来。充当马夫的玄甲前去敲门，秦蔚听着那“咚咚”声，忽然惊觉自己这光天化日之下来找沈宿似乎有点不合适。
她虽然是个王爷, 但好歹是个女的, 哪有姑娘家大白青天的上别人家找个男人喝酒的？以前没多少人知道她是女的也就算了, 她把自个儿当男的就是了，可现在基本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了, 她总该收着点儿……
话说回来，就算此时不是大白青天，换成月黑风高的, 好像更加说不过去……
听到外面玄甲还在敲门，她想着既然无人应门，那便假装自己没来过悄悄溜了吧, 可还没等她开口, 她便听见沈府大门被从里打开, 传出少年人轻快的声音：“你找谁？”
那人见了玄甲, 又立即道：“是王府的贵人？快请进吧！老爷不在家，夫人去别业了, 小的去叫大公子过……诶，大小姐, 您怎么来了……外面王府来了……”
秦蔚在马车上断断续续地听着, 灵机一动——她可以假装自己是来找沈媛的！
可还没等她掀帘下车, 她就听沈媛让应门的年轻人去做别的什么事，自己则与那前去敲门的玄甲小声道：“是王爷来了？”
玄甲道：“是。”
沈媛了然：“我爹娘都不在家，王爷是来找我哥的？”
玄甲耿直道：“对。”
沈媛道：“这样，我让他们把东门打开，东门可进马车，就别让王爷下车了，从那边进合适。”
玄甲一口应下：“多谢沈小姐。”
沈媛笑：“没事儿，应该的”顿了顿，她又道，“诶，军爷你等等。”
玄甲愣愣道：“沈小姐有何吩咐？”
沈媛道：“你不是经常跟在王爷身边的人吧？我以前都没见过你。”
玄甲显然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颇有些讪讪地道：“末将……我……在下一直待在雪漭，不常随侍殿下身边。”
沈媛笑得有些小得意：“果然！随时跟在王爷身边的那些玄甲可凶了，我一看你就觉得你和他们不一样。”
马车里传出新恭王一声刻意的咳嗽声。
玄甲忙向沈媛作揖：“劳烦沈小姐了。”
沈媛也不客气了：“快去吧，我去叫我哥出来……”
秦蔚一听这话，下意识地掀帘露了小半张脸：“不必，我是来找你的。”
沈媛闻言，长长地“哦”了一声，尾音上扬，明摆着不信。秦蔚立即放下车帘，假装没听懂她什么意思。
那玄甲不知怎么回事，好像全然没有反应过来，却本能地明白此时不宜多话，大步登上马车，驱马往东门去了。
这日沈媛原本和几个闺中密友约定好了在园中荡秋千，但新恭王到沈府来找沈宿这事显然不合适让旁人知晓，她便遣了几个腿脚灵便嘴皮子利索的丫鬟去密友府上一一称病告罪。
而她则在花厅里摆了新茶与零嘴儿，备着“专程来找她”的新恭王闲聊。
不过说的是接待王爷，但明显她对那玄甲的兴趣更大些。
三军三甲，赤甲坚韧，白甲轻便，到了玄甲便是坚硬且沉重了。
其实当初老恭王还在时便有意将雪漭玄甲训成须弥那样的重骑，但奈何买不到合适的马匹，即便造出一批重甲来也没用。王府里豢养的异人只能折中做出一种较之赤甲重上十斤的的漆黑铁甲，虽不如须弥的甲坚且重，但却适合岭南自己的马匹。
然而雪漭主将曹习保这人年轻时做老恭王的亲卫便有些循规蹈矩惟命是从，这批玄甲交到他手上，他也只按王府当初定下的规矩训，全然没有吴饮侦那些争强好胜的想法。久而久之，玄甲不但没成岭南的头一支重骑，反倒不上不下成了一块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
直到五六年前世子亲自修改训制，才让玄甲渐渐有些要赶上赤甲的迹象。
不过即便如此，玄甲仍是岭南未成形的重骑，对上须弥，胜算不到四成，而仅为轻骑的赤甲却能与之胜败对分。
总归还是时间不够的原因。若是秦蔚能早几年发现吴饮侦那些欺上瞒下的手段，早些握住军权，估计现在就没夏白泉的须弥什么事了。
然而沈媛沈小姐作为待字闺中的贵女，上有爹娘与长兄护着，下有丫鬟小厮忙前忙后，养出一副天真纯善的性子，哪里知道官场上军伍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她关注玄甲，不过是好奇那一大坨铁疙瘩罢了。
秦蔚和沈媛天生性子不对，后又有所处之境关心之事不同，俩人聊天挑不出什么可说的话题，翻过来倒过去也不过干巴巴的几句客套，尴尬得紧。
秦蔚见沈媛对玄甲感兴趣，一边欣慰总算不用那么尴尬了，一边侃侃而谈。
而沈媛压根连她说的什么图纸什么锻铁什么支撑是什么都不知道。
待秦蔚终于发现这一点时，沈媛两眼灼灼地对她说：“王爷，您能让这位军爷把面胄推上去让我瞧瞧么？”
秦蔚郁郁地道：“可以。”
那玄甲得令，便抬手拨了机簧将面胄弹起。
面胄下是一张青年人黝黑的脸。
秦蔚看见脸才想起自己之前为什么会觉得这人身上那一股子熟悉的愣头青的感觉。
雷子。
几年前因头一回面见世子而紧张得不行的青年到了现在似乎也没什么长进，被沈媛盯着看了一会儿，他便羞得不行，整张脸黑红黑红的，还一眼一眼地瞅着秦蔚，盼着王爷能帮帮他。
秦蔚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也不解围。
沈媛打量了一阵，评价道：“看人也不凶——王爷怎么突然换了这样的近卫？”
秦蔚懒散地打了个呵欠：“哪里是我换的？恰好排到他罢了。”
沈媛很会看脸色：“诶，我这养在家里的什么都不懂，想必王爷和我说话也累了，不如去见见我兄长？”
秦蔚轻咳一声：“是本王无趣，没能和沈小姐聊到一处去。”
沈媛掩唇笑着摆摆手：“我哥在书房，王爷晓得路的。”
秦蔚就跟椅子上有钉子似的，几乎立即便蹦起来了，奈何她之前当着人家沈媛的面胡扯说是来找人家，也不好显得太过迫不及待，便只好给自己贴上一副依依不舍的画皮装模作样地告了个辞，负手慢悠悠朝书房去了。
雷子作为王爷近卫，自然王爷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可他刚跟上没几步，就听后面沈小姐道：“诶，那位玄甲军爷等等！”
他一脸不明所以地回头。
四月里，东风鼓荡，落英缤纷。沈媛就在那高大的花树下冲他道：“别忘了把你的面胄放下来，旁人看见你的脸，该觉得你好欺负了。”
从一开始就觉得这人好欺负才把他提到近前的新恭王拐了个弯，目不斜视，嘴角却带着一丝笑。
秦蔚一向知道沈宿闷，但没想到他能闷到这个程度——屋外鸟雀啾啼春光正好，他有本事坐在书房专心致志地看一天的书。
轻手轻脚走进屋，站在屏风后，借着一丝缝儿打量沈军师的新恭王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不学无术了点。
可她不出声在那儿观察了一炷香的时间，却发现沈宿没翻一页书。
这是什么玩意儿把沈宿难成这样？
窗外廊下的鹦鹉见一身黑漆漆甲胄的雷子走来，吓得扑腾翅膀飞进屋里冲沈宿怪叫。沈宿这才发现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喝道：“谁在那儿？！”
眼神杀气十足。
看不成美人执卷了，秦蔚不知该摆出怎样一副表情，只好祭出平素的似笑非笑，拉开屏风走到沈宿跟前。
“你伤好得怎么样了？今天天气好为何不出去看看，反倒把自己闷在屋里？”
沈宿看见她那一瞬，表情是镇定的，眼神却稍稍有些慌乱。他若无其事地将手中的书合上，放在一边，起身向秦蔚拱手道：“殿下怎么来了？”
秦蔚余光瞥见他那书的封皮上光溜溜的一字也无，不由有些讶异——这是哪位大师不传世的孤本？闻言，她随口答道：“你的刀坏了？”
沈宿一僵。她知道他去找过墨有了，那她会不会知道……
秦蔚察觉到他的紧张，心里暗暗叹了口气，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刀坏了怎么不跟我说？早说我让鲁有把刚做的新战刀拿来给你试试。”
沈宿垂眼，声音也听不出什么别样的情绪：“在江夏就坏的，之后殿下事务繁多，末将不敢打扰殿下。”
秦蔚略一挑眉，想说什么，可话到喉头却又换上另一句：“说起江夏，你还欠我一顿酒，今日还了如何？”
沈宿实在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也只能答是。
两骑出了沈府，慢悠悠朝老黄头的卤味铺子去了。
可到了那儿，两人却被街坊邻居告知，前些日子老黄头听说恭王世子顺利袭爵，不知道高兴还是难受，自个儿一个人喝了一天，喝出了毛病，现在都还在人家大夫的医馆里躺着呢。
听说两人是来买卤味的，两个同样是做卤味的大婶凑到跟前搭话推荐自家的卤味，却被那个高挑女子婉拒了。
不知道为什么，那女子分明笑得温温和和的，可他们却不敢直视她，本能地察觉到这人不好惹。
女子正是秦蔚。
她喝酒不挑，只要不难下口的她都喜欢。她本意是想逗一逗沈宿，随意买两坛酒凑合凑合便是，可沈宿却愣是从他爹沈礼策的库里刨了两坛被吹得天花乱坠如何如何好的清淡果酒。
秦蔚假装笑他抠门，但她清楚，他不是。
她清楚，但不能说。过去也好，现在也好，都不是适合谈他们的事的时候，兴许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得假装不知道。
沈宿显然也清楚这一点，他当着她的面，从未越矩。
于是秦蔚越发愧疚。
她带沈宿来老黄头这儿原本是想买点自个儿小时候吃过的卤味让他尝尝，奈何不凑巧老黄头喝酒喝病了，她也不想买别的凑合，便拉着沈宿走了。
说起来也怪，她平常也算是个讲究人，一食一饮皆为上乘，外加还有点世家子弟的脾气，对杯盏碗碟对居所布置也有些挑剔，从不当街吃喝。
可算上这次，她已经是第二次因沈宿破例在街上边走边喝酒了。
世人只知恭王高高在上遥不可及，哪里见过其真容？秦蔚和沈宿没带一个护卫，除却彼此外也没人认识他们，牵马并肩走在人群中，时不时交谈两句，倒是潇洒肆意自由自在。
这一走便走到番禺城的护城河边。
天色渐晚。几只赤红的蜻蜓掠过芦苇丛上空，燕子衔泥低飞。
秦蔚找了块大石头坐下，眯眼看着远方蛋黄似的落日，忽然觉得之前压在心头的种种暂时散去了。沈宿先去拴马，来到她身边却也不坐下，只静静站在她身后一步处。
她已坐上她梦寐以求的位子，手握权力，俯瞰众生，她既背负了那些重担，也享受了那些荣光。
有所失，也有所得，公平公正，没什么亏欠也没什么不满的。
秦蔚今天那个脸色，再没有眼色都能看得出她心情不好。沈宿自然知道，可他不问、不说、不劝。
他只会也只能陪着她。
秦蔚仰头将酒坛子里剩着的几口果酒一次喝完，迎风舒了口气，随后侧身向沈宿勾了勾手。
沈宿下意识地弯腰去听她想说什么，可直到她的吐息近及耳畔，他才发现有什么不对。可秦蔚已经开始说话：“我对不住你。”
他愣了愣，隐约猜到某种可能，却又不敢相信，低声问道：“什么？”
秦蔚依旧将声音放的轻轻的：“没听清就算了，没什么。”
两人挨得这样近，怎么可能没听清？
沈宿“嗯”了一声，慢慢直起身子，将诸多情绪收敛压在眼底。他手脚皆是冰凉的，唯独心头一处灼热滚烫。
秦蔚继续看天边火烧的云霞，目光清明。
直到马车停在沈府门口，秦蔚才从之前那种看似若有所思其实什么都没想的状态中抽离出来。充当马夫的玄甲前去敲门，秦蔚听着那“咚咚”声，忽然惊觉自己这光天化日之下来找沈宿似乎有点不合适。
她虽然是个王爷, 但好歹是个女的, 哪有姑娘家大白青天的上别人家找个男人喝酒的？以前没多少人知道她是女的也就算了, 她把自个儿当男的就是了，可现在基本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了, 她总该收着点儿……
话说回来，就算此时不是大白青天，换成月黑风高的, 好像更加说不过去……
听到外面玄甲还在敲门，她想着既然无人应门，那便假装自己没来过悄悄溜了吧, 可还没等她开口, 她便听见沈府大门被从里打开, 传出少年人轻快的声音：“你找谁？”
那人见了玄甲, 又立即道：“是王府的贵人？快请进吧！老爷不在家，夫人去别业了, 小的去叫大公子过……诶，大小姐, 您怎么来了……外面王府来了……”
秦蔚在马车上断断续续地听着, 灵机一动——她可以假装自己是来找沈媛的！
可还没等她掀帘下车, 她就听沈媛让应门的年轻人去做别的什么事，自己则与那前去敲门的玄甲小声道：“是王爷来了？”
玄甲道：“是。”
沈媛了然：“我爹娘都不在家，王爷是来找我哥的？”
玄甲耿直道：“对。”
沈媛道：“这样，我让他们把东门打开，东门可进马车，就别让王爷下车了，从那边进合适。”
玄甲一口应下：“多谢沈小姐。”
沈媛笑：“没事儿，应该的”顿了顿，她又道，“诶，军爷你等等。”
玄甲愣愣道：“沈小姐有何吩咐？”
沈媛道：“你不是经常跟在王爷身边的人吧？我以前都没见过你。”
玄甲显然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颇有些讪讪地道：“末将……我……在下一直待在雪漭，不常随侍殿下身边。”
沈媛笑得有些小得意：“果然！随时跟在王爷身边的那些玄甲可凶了，我一看你就觉得你和他们不一样。”
马车里传出新恭王一声刻意的咳嗽声。
玄甲忙向沈媛作揖：“劳烦沈小姐了。”
沈媛也不客气了：“快去吧，我去叫我哥出来……”
秦蔚一听这话，下意识地掀帘露了小半张脸：“不必，我是来找你的。”
沈媛闻言，长长地“哦”了一声，尾音上扬，明摆着不信。秦蔚立即放下车帘，假装没听懂她什么意思。
那玄甲不知怎么回事，好像全然没有反应过来，却本能地明白此时不宜多话，大步登上马车，驱马往东门去了。
这日沈媛原本和几个闺中密友约定好了在园中荡秋千，但新恭王到沈府来找沈宿这事显然不合适让旁人知晓，她便遣了几个腿脚灵便嘴皮子利索的丫鬟去密友府上一一称病告罪。
而她则在花厅里摆了新茶与零嘴儿，备着“专程来找她”的新恭王闲聊。
不过说的是接待王爷，但明显她对那玄甲的兴趣更大些。
三军三甲，赤甲坚韧，白甲轻便，到了玄甲便是坚硬且沉重了。
其实当初老恭王还在时便有意将雪漭玄甲训成须弥那样的重骑，但奈何买不到合适的马匹，即便造出一批重甲来也没用。王府里豢养的异人只能折中做出一种较之赤甲重上十斤的的漆黑铁甲，虽不如须弥的甲坚且重，但却适合岭南自己的马匹。
然而雪漭主将曹习保这人年轻时做老恭王的亲卫便有些循规蹈矩惟命是从，这批玄甲交到他手上，他也只按王府当初定下的规矩训，全然没有吴饮侦那些争强好胜的想法。久而久之，玄甲不但没成岭南的头一支重骑，反倒不上不下成了一块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
直到五六年前世子亲自修改训制，才让玄甲渐渐有些要赶上赤甲的迹象。
不过即便如此，玄甲仍是岭南未成形的重骑，对上须弥，胜算不到四成，而仅为轻骑的赤甲却能与之胜败对分。
总归还是时间不够的原因。若是秦蔚能早几年发现吴饮侦那些欺上瞒下的手段，早些握住军权，估计现在就没夏白泉的须弥什么事了。
然而沈媛沈小姐作为待字闺中的贵女，上有爹娘与长兄护着，下有丫鬟小厮忙前忙后，养出一副天真纯善的性子，哪里知道官场上军伍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她关注玄甲，不过是好奇那一大坨铁疙瘩罢了。
秦蔚和沈媛天生性子不对，后又有所处之境关心之事不同，俩人聊天挑不出什么可说的话题，翻过来倒过去也不过干巴巴的几句客套，尴尬得紧。
秦蔚见沈媛对玄甲感兴趣，一边欣慰总算不用那么尴尬了，一边侃侃而谈。
而沈媛压根连她说的什么图纸什么锻铁什么支撑是什么都不知道。
待秦蔚终于发现这一点时，沈媛两眼灼灼地对她说：“王爷，您能让这位军爷把面胄推上去让我瞧瞧么？”
秦蔚郁郁地道：“可以。”
那玄甲得令，便抬手拨了机簧将面胄弹起。
面胄下是一张青年人黝黑的脸。
秦蔚看见脸才想起自己之前为什么会觉得这人身上那一股子熟悉的愣头青的感觉。
雷子。
几年前因头一回面见世子而紧张得不行的青年到了现在似乎也没什么长进，被沈媛盯着看了一会儿，他便羞得不行，整张脸黑红黑红的，还一眼一眼地瞅着秦蔚，盼着王爷能帮帮他。
秦蔚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也不解围。
沈媛打量了一阵，评价道：“看人也不凶——王爷怎么突然换了这样的近卫？”
秦蔚懒散地打了个呵欠：“哪里是我换的？恰好排到他罢了。”
沈媛很会看脸色：“诶，我这养在家里的什么都不懂，想必王爷和我说话也累了，不如去见见我兄长？”
秦蔚轻咳一声：“是本王无趣，没能和沈小姐聊到一处去。”
沈媛掩唇笑着摆摆手：“我哥在书房，王爷晓得路的。”
秦蔚就跟椅子上有钉子似的，几乎立即便蹦起来了，奈何她之前当着人家沈媛的面胡扯说是来找人家，也不好显得太过迫不及待，便只好给自己贴上一副依依不舍的画皮装模作样地告了个辞，负手慢悠悠朝书房去了。
雷子作为王爷近卫，自然王爷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可他刚跟上没几步，就听后面沈小姐道：“诶，那位玄甲军爷等等！”
他一脸不明所以地回头。
四月里，东风鼓荡，落英缤纷。沈媛就在那高大的花树下冲他道：“别忘了把你的面胄放下来，旁人看见你的脸，该觉得你好欺负了。”
从一开始就觉得这人好欺负才把他提到近前的新恭王拐了个弯，目不斜视，嘴角却带着一丝笑。
秦蔚一向知道沈宿闷，但没想到他能闷到这个程度——屋外鸟雀啾啼春光正好，他有本事坐在书房专心致志地看一天的书。
轻手轻脚走进屋，站在屏风后，借着一丝缝儿打量沈军师的新恭王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不学无术了点。
可她不出声在那儿观察了一炷香的时间，却发现沈宿没翻一页书。
这是什么玩意儿把沈宿难成这样？
窗外廊下的鹦鹉见一身黑漆漆甲胄的雷子走来，吓得扑腾翅膀飞进屋里冲沈宿怪叫。沈宿这才发现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喝道：“谁在那儿？！”
眼神杀气十足。
看不成美人执卷了，秦蔚不知该摆出怎样一副表情，只好祭出平素的似笑非笑，拉开屏风走到沈宿跟前。
“你伤好得怎么样了？今天天气好为何不出去看看，反倒把自己闷在屋里？”
沈宿看见她那一瞬，表情是镇定的，眼神却稍稍有些慌乱。他若无其事地将手中的书合上，放在一边，起身向秦蔚拱手道：“殿下怎么来了？”
秦蔚余光瞥见他那书的封皮上光溜溜的一字也无，不由有些讶异——这是哪位大师不传世的孤本？闻言，她随口答道：“你的刀坏了？”
沈宿一僵。她知道他去找过墨有了，那她会不会知道……
秦蔚察觉到他的紧张，心里暗暗叹了口气，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刀坏了怎么不跟我说？早说我让鲁有把刚做的新战刀拿来给你试试。”
沈宿垂眼，声音也听不出什么别样的情绪：“在江夏就坏的，之后殿下事务繁多，末将不敢打扰殿下。”
秦蔚略一挑眉，想说什么，可话到喉头却又换上另一句：“说起江夏，你还欠我一顿酒，今日还了如何？”
沈宿实在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也只能答是。
两骑出了沈府，慢悠悠朝老黄头的卤味铺子去了。
可到了那儿，两人却被街坊邻居告知，前些日子老黄头听说恭王世子顺利袭爵，不知道高兴还是难受，自个儿一个人喝了一天，喝出了毛病，现在都还在人家大夫的医馆里躺着呢。
听说两人是来买卤味的，两个同样是做卤味的大婶凑到跟前搭话推荐自家的卤味，却被那个高挑女子婉拒了。
不知道为什么，那女子分明笑得温温和和的，可他们却不敢直视她，本能地察觉到这人不好惹。
女子正是秦蔚。
她喝酒不挑，只要不难下口的她都喜欢。她本意是想逗一逗沈宿，随意买两坛酒凑合凑合便是，可沈宿却愣是从他爹沈礼策的库里刨了两坛被吹得天花乱坠如何如何好的清淡果酒。
秦蔚假装笑他抠门，但她清楚，他不是。
她清楚，但不能说。过去也好，现在也好，都不是适合谈他们的事的时候，兴许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得假装不知道。
沈宿显然也清楚这一点，他当着她的面，从未越矩。
于是秦蔚越发愧疚。
她带沈宿来老黄头这儿原本是想买点自个儿小时候吃过的卤味让他尝尝，奈何不凑巧老黄头喝酒喝病了，她也不想买别的凑合，便拉着沈宿走了。
说起来也怪，她平常也算是个讲究人，一食一饮皆为上乘，外加还有点世家子弟的脾气，对杯盏碗碟对居所布置也有些挑剔，从不当街吃喝。
可算上这次，她已经是第二次因沈宿破例在街上边走边喝酒了。
世人只知恭王高高在上遥不可及，哪里见过其真容？秦蔚和沈宿没带一个护卫，除却彼此外也没人认识他们，牵马并肩走在人群中，时不时交谈两句，倒是潇洒肆意自由自在。
这一走便走到番禺城的护城河边。
天色渐晚。几只赤红的蜻蜓掠过芦苇丛上空，燕子衔泥低飞。
秦蔚找了块大石头坐下，眯眼看着远方蛋黄似的落日，忽然觉得之前压在心头的种种暂时散去了。沈宿先去拴马，来到她身边却也不坐下，只静静站在她身后一步处。
她已坐上她梦寐以求的位子，手握权力，俯瞰众生，她既背负了那些重担，也享受了那些荣光。
有所失，也有所得，公平公正，没什么亏欠也没什么不满的。
秦蔚今天那个脸色，再没有眼色都能看得出她心情不好。沈宿自然知道，可他不问、不说、不劝。
他只会也只能陪着她。
秦蔚仰头将酒坛子里剩着的几口果酒一次喝完，迎风舒了口气，随后侧身向沈宿勾了勾手。
沈宿下意识地弯腰去听她想说什么，可直到她的吐息近及耳畔，他才发现有什么不对。可秦蔚已经开始说话：“我对不住你。”
他愣了愣，隐约猜到某种可能，却又不敢相信，低声问道：“什么？”
秦蔚依旧将声音放的轻轻的：“没听清就算了，没什么。”
两人挨得这样近，怎么可能没听清？
沈宿“嗯”了一声，慢慢直起身子，将诸多情绪收敛压在眼底。他手脚皆是冰凉的，唯独心头一处灼热滚烫。
秦蔚继续看天边火烧的云霞，目光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