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七, 小满，汴都。
这是夏临在入夏之前第一次换上轻薄春衫出门。
临行前，竹生一脸欲言又止地塞给他一大把药，他一看，无奈地笑了——全是养气的、化瘀的、止血的。
夏临此去汴都的敬王府。
夏临撺掇赵瑾让秦蔚袭爵的事做得不隐秘, 他也没打算瞒敬王多久, 只是有些意外敬王在他预计的时间前查到了。
或许他这父亲对王权的控制并未如想象中那般被他架空了七八成。
这不是个好的预示, 也坏不到哪儿去。
反正只要敬王不把他打死，他都会活得比他爹长。而竹生塞给他这一堆药, 想必也是怕他被他爹打死吧……
夏临习惯将各事各物摆得整整齐齐，竹生送来的药杂七杂八，他不通医理也不清楚该如何分门别类摆放, 只能按纸包、瓷瓶归类放进匣子里。
眼瞧着就快到夏白泉午歇起来的时候了。敬王府那边派来的须弥催了两次，见世子爷始终慢条斯理地整理东西，便不再催了。他随侍王爷身侧, 对王府的家事也了解得七七八八, 王爷这些日子查世子, 好几桩事都是他跑腿去做的, 王爷今日召世子过去做什么，他就是用脚指头猜也猜得出来。
世子愿意磨蹭便磨罢, 兴许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夏临将匣子合上，终于起身向门外走来。须弥看见他懒散地踩着一双木屐, 脸色都有些变了。
敬王最厌旁人轻慢随意。世子今个儿又是迟到又是穿木屐出门的, 这是把王爷的禁忌一气犯了个遍啊！
夏临看见他一脸菜色, 安抚道：“无碍。”
须弥也开始祈祷世子不被王爷打死了。
屋中屏风后的影子一动，夏临察觉到那几乎微不可查的动静，笑着朝屋里藏着的那人摇摇头。
七夜停住不动了。
犯敬王禁忌，不悄悄带药，不让暗卫随行……夏临在想什么，除了他自己没人知晓。
马车辘辘驶出城东别业。
夏临将车帘掀开一点点，饶有兴味地看着街道上熙攘的景象。
他很喜欢汴都，一来这里的气候远比凉州的养人，他虽然行走如常了，但凉州一刮风，他那条腿便痛如蚁噬，二来这里虽是大魏中心，但无论权利如何更迭，这里始终繁华，始终热闹，平民顾虑的永远只是柴米油盐酱醋茶……而凉州人却是自幼童至老人个个痛恨羌族人。
恨不是什么好东西，它是毒，一旦沁到骨髓里，便拔不出来了。
若他可以，他也不愿意出生王公家。
可他从出生起便别无选择。
车外飘来糖炒栗子的香气，他叫停马车，让随行的鹰踏去买一袋来。可买来他也不吃，只抱在手里，任由那烫人的温度在两手间逐渐消散。
来到敬王府时，夏临在鹰踏的搀扶之下下了车，顺便将那包糖炒栗子递给他。鹰踏又是惶恐又是茫然。
他跟随世子的时间不长，却隔三差五就能见到这位殿下本人，在他看来世子无疑是天之骄子——聪慧、温和、贵气天成，好像所有能用来形容谦谦公子的词都能用在世子身上。可敬的另一面，名叫怕。
他几乎本能地觉得，世子尊贵归尊贵，却完美得刻意了一些。有时候他甚至觉得世子像一缕沉静的幽魂，不容于人世。
夏临将那包糖炒栗子递给他，见他神情有些紧绷，便温和笑道：“很香的，送与你吃罢。”
那名年轻的鹰踏立即接过谢恩。起身看着殿下的背影，他几乎想叫住世子告诉他王爷今日不会无事将他这不受待见的儿子招到跟前，可他又想，殿下那么聪明个人，怎会不知道。
可他分明知道将要面对什么，却为何能如此平静？
莫非他留有什么后手？
敬王夏白泉端坐在正厅主位，没披甲，却在桌上放了一把刀。
夏临一进去就能看见。他即便看见了面上也是一派镇定，好像不知道他爹是什么意思。
木屐踢踏，夏临停在夏白泉身前五尺处，恭恭敬敬地向他行了个礼：“儿臣拜见父王。”
夏白泉莫名和颜悦色：“坐吧，本王有些事给你说。”
面对夏临，夏白泉从未自称过“我”，而是自称“本王”刻意与之拉开距离。实际上他除对死去多年的夏至外的儿子都没自称过“我”，在他眼里，他们是臣子，而不是儿子。
夏临依言坐在客首。侍者躬身捧着茶壶上来为他倒了药茶，又无声无息退了下去。
一片静谧之中，仿佛整个正厅只有他们父子二人。可夏临却能察觉到有不下十个暗卫隐匿——他这父王到底是忌惮他的。
可笑他一个病秧子被这样“重视”，他是否该感到荣幸？
父子俩各自抿过一口茶，夏白泉开门见山道：“秦蔚那事是你暗中推波助澜？”
夏临干脆承认：“是。”
夏白泉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那你弟弟的事呢？”
夏临眉尖一跳：“父王说的什么？”
夏白泉眉心有一道明显的褶皱：“你问本王‘什么’？”
夏临坦然道：“夏至的什么事？”
夏白泉眉间褶皱渐深：“他怎么死的？”
夏临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得凉薄：“父王不是早查清了么？清榻司人下的手。”
夏白泉沉声道：“谁邀他去冰嬉的？”
夏临道：“我。”
夏白泉说话间已压不下怒气：“你一个瘸子，邀他冰嬉？”
夏临极轻地笑了一声：“是，我一个瘸子不能冰嬉，只有父王您的宝贝儿子夏至能。”
夏白泉几乎怒吼出声：“畜生！他是你亲弟弟！”
夏临冷声道：“我自然知道他是我亲弟弟。若他不是我亲弟弟我定会要他死的更惨一些……千刀万剐不足偿吾恨！”
夏白泉一拍桌子，搁在桌上的长刀在刀鞘中嗡响。可夏临丝毫不惧：“我不想跟您翻陈年旧账，是我给清榻司机会杀了夏至，我也没什么想辩驳的，若您想为夏至报仇，我也不会引颈待戮——您南下不就为了替他报仇么？”
以阴谋诡计两面三刀著称的敬王在他这样残忍到近乎无耻的坦白之下，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夏临面上没有一丝笑意，他垂眼捧着滚烫的茶盏，好像完全不知道烫，两扇纤长的眼睫将他眼底的情绪遮了个一干二净。
夏白泉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恨我便是了，为何对小至……”
夏临冷冷道：“若他平安长大，这世子之位，父王还会让我一个瘸子坐着么？”
夏白泉终于忍无可忍拔刀向他砍去，可夏临反应虽慢了一些，却只用两指便卡住了他的刀刃，稍稍一屈指便将那厚重的长刀掰出一条裂缝，可即便有他的手卡着，刀刃仍是嵌入他肩头半寸。
他面色如常，好像疼痛也不知：“这一刀我记下了。”
夏白泉看着他漆黑如同点墨的眼瞳，只觉自己仿佛在看两汪无底的深潭。
曾几何时，他这羸弱平庸的儿子长成了现在这样？
夏临若无其事折断刀刃，夏白泉则因没收住自己握刀的力道，踉跄了一步，以断刀杵地。
他上次被秦蔚一箭逼下马来，到底还是伤了筋骨。
夏临目不斜视，全然不看自己肩头伤口与大片血痕，他起身平静道：“若父王今日就与我说这两件事，说完了，我也不必多待惹父王生气了——儿臣告退。”
夏白泉颓然杵刀立在原地，眼瞧着他踢踏着木屐离开。
“你笃定我不会真的杀你。”
夏临闻言，步子不停，声音却带笑：“是又如何？”
夏白泉冷声道：“你很好，很像我，若是我早发现你这样……”
夏临只远远抛下一句：“父王这话说晚了。”
隔日便传出敬王父子决裂的消息，汴都再次动荡，其中唯一得利的却是夜夜被刺客惊吓的新官家赵瑾。
夏白泉要杀赵瑾，夏临偏偏不如他的意，指了暗卫去护着赵瑾，不管赵瑾领不领情。
他无需在乎一枚棋子的感受。
同是小满，岭南这日的情形却不同于汴都那般紧绷。
秦蔚前些日子向谋士们许诺，要他们这日再来商议。可以晏楚之为首的一众人伸长了脖子等到下午才等来新恭王的传召。
秦蔚体质特殊。路秩一见秦蔚微肿的脸就知道她这两日喝过酒，忍不住一连瞪了她好几眼：都这节骨眼上了，还鬼混！新恭王这纨绔习气还能不能改了！
秦蔚余光瞥见路老爷子那双死鱼眼都快翻过去了，想笑却又得绷着面上平静，忍得十分辛苦。
因得这回是新恭王袭爵之后第一次提出自己的决断，不少恭王留下的黄土埋到脖子的老谋士也赶来候着，拢共三四十号谋士分作两列看向秦蔚，等她开口。
上一次有这么多谋士聚在一起还是闽王赵琮第一次来岭南面见老恭王，当时她坐在客座之首，而现在，她当之无愧坐在独一无二的主位。
秦蔚合眼轻轻舒了口气，再抬眼时，骄矜、冷静、运筹帷幄。
“芒种之前三军列阵准备北上。”
众谋士等了半天只听见这么一句。
路秩老爷子愣道：“然后呢？”
秦蔚道：“到庐陵与闽王会合后，全速北上。”
她竟不听任何人的意见！
路秩虽知当着这许多人的面不应驳她的面子，却还是不得不说：“殿下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秦蔚道：“知道。”
路秩差点站起来指着她骂“你知道个屁”，却还是憋着怒气，好声好气地问道：“殿下可是有什么别的顾虑？”
秦蔚沉默片刻，好像想说什么，却又把话咽下去了，只是摇头。
有几个自老恭王年轻时便追随秦氏的老谋士不约而同地变了脸色冷哼。
晏楚之打量着秦蔚表情，试探道：“殿下这么急，是不是夏氏有什么变化？”
秦蔚没说是与不是：“我知各位今日听我这话觉得荒唐，但你们没能亲至汴都，不知其中情形……我有预感，顶多两日后，汴都会有能让你们信我的消息传来。”
有老谋士道：“若没有殿下所说的消息呢？殿下打算如何？”
秦蔚沉默。
那谋士冷笑道：“不是老朽说话难听，年轻人做事不给自己留后手是真当出兵是儿戏么？前朝兵荒马乱的年间，赵谈英、王爷、夏白泉都没您这么狂。”
秦蔚并不理会他的奚落：“叶先生等着便是。”
一众老人怒而拂袖而去，年轻些的则一步三回头颇有些失望地离开，最后只剩下路秩与晏楚之两人。
路秩这两年是真的老了，须发皆白，皮肤褶皱。眼下他背光坐在客首，微垂着头，衰老与死气宛如实质游动他周身。
经几年共事，晏楚之是打心眼里佩服这位老人，他的智慧他的阅历是晏楚之二十年内难以望其项背的。这回路秩对岭南的担忧是真的，对秦蔚有些失望也是真的——不是因为她没听他的意见，而是因为她完全做出了不合时宜的选择，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不识时务。
这两人之所以留下，皆是因为他们坚信秦蔚聪明了二十年，绝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糊涂，他们想听听她的思量。
可三人坐在那儿沉默许久，谁也没开口。秦蔚听到茶盏磕在桌子上一声响才像从愣怔中回过神来，她也没开口问他们为何还在这，只道：“都回去吧，等我两日。”
路秩语气硬邦邦的：“殿下不愿说，让我们回去可以，但殿下得答应路某，若是殿下没听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便听路某与晏先生的。”
秦蔚弯了个十分自负欠打的笑：“没有那天。”
两人见她这副神情莫名松了一口气。
这是夏临在入夏之前第一次换上轻薄春衫出门。
临行前，竹生一脸欲言又止地塞给他一大把药，他一看，无奈地笑了——全是养气的、化瘀的、止血的。
夏临此去汴都的敬王府。
夏临撺掇赵瑾让秦蔚袭爵的事做得不隐秘, 他也没打算瞒敬王多久, 只是有些意外敬王在他预计的时间前查到了。
或许他这父亲对王权的控制并未如想象中那般被他架空了七八成。
这不是个好的预示, 也坏不到哪儿去。
反正只要敬王不把他打死，他都会活得比他爹长。而竹生塞给他这一堆药, 想必也是怕他被他爹打死吧……
夏临习惯将各事各物摆得整整齐齐，竹生送来的药杂七杂八，他不通医理也不清楚该如何分门别类摆放, 只能按纸包、瓷瓶归类放进匣子里。
眼瞧着就快到夏白泉午歇起来的时候了。敬王府那边派来的须弥催了两次，见世子爷始终慢条斯理地整理东西，便不再催了。他随侍王爷身侧, 对王府的家事也了解得七七八八, 王爷这些日子查世子, 好几桩事都是他跑腿去做的, 王爷今日召世子过去做什么，他就是用脚指头猜也猜得出来。
世子愿意磨蹭便磨罢, 兴许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夏临将匣子合上，终于起身向门外走来。须弥看见他懒散地踩着一双木屐, 脸色都有些变了。
敬王最厌旁人轻慢随意。世子今个儿又是迟到又是穿木屐出门的, 这是把王爷的禁忌一气犯了个遍啊！
夏临看见他一脸菜色, 安抚道：“无碍。”
须弥也开始祈祷世子不被王爷打死了。
屋中屏风后的影子一动，夏临察觉到那几乎微不可查的动静，笑着朝屋里藏着的那人摇摇头。
七夜停住不动了。
犯敬王禁忌，不悄悄带药，不让暗卫随行……夏临在想什么，除了他自己没人知晓。
马车辘辘驶出城东别业。
夏临将车帘掀开一点点，饶有兴味地看着街道上熙攘的景象。
他很喜欢汴都，一来这里的气候远比凉州的养人，他虽然行走如常了，但凉州一刮风，他那条腿便痛如蚁噬，二来这里虽是大魏中心，但无论权利如何更迭，这里始终繁华，始终热闹，平民顾虑的永远只是柴米油盐酱醋茶……而凉州人却是自幼童至老人个个痛恨羌族人。
恨不是什么好东西，它是毒，一旦沁到骨髓里，便拔不出来了。
若他可以，他也不愿意出生王公家。
可他从出生起便别无选择。
车外飘来糖炒栗子的香气，他叫停马车，让随行的鹰踏去买一袋来。可买来他也不吃，只抱在手里，任由那烫人的温度在两手间逐渐消散。
来到敬王府时，夏临在鹰踏的搀扶之下下了车，顺便将那包糖炒栗子递给他。鹰踏又是惶恐又是茫然。
他跟随世子的时间不长，却隔三差五就能见到这位殿下本人，在他看来世子无疑是天之骄子——聪慧、温和、贵气天成，好像所有能用来形容谦谦公子的词都能用在世子身上。可敬的另一面，名叫怕。
他几乎本能地觉得，世子尊贵归尊贵，却完美得刻意了一些。有时候他甚至觉得世子像一缕沉静的幽魂，不容于人世。
夏临将那包糖炒栗子递给他，见他神情有些紧绷，便温和笑道：“很香的，送与你吃罢。”
那名年轻的鹰踏立即接过谢恩。起身看着殿下的背影，他几乎想叫住世子告诉他王爷今日不会无事将他这不受待见的儿子招到跟前，可他又想，殿下那么聪明个人，怎会不知道。
可他分明知道将要面对什么，却为何能如此平静？
莫非他留有什么后手？
敬王夏白泉端坐在正厅主位，没披甲，却在桌上放了一把刀。
夏临一进去就能看见。他即便看见了面上也是一派镇定，好像不知道他爹是什么意思。
木屐踢踏，夏临停在夏白泉身前五尺处，恭恭敬敬地向他行了个礼：“儿臣拜见父王。”
夏白泉莫名和颜悦色：“坐吧，本王有些事给你说。”
面对夏临，夏白泉从未自称过“我”，而是自称“本王”刻意与之拉开距离。实际上他除对死去多年的夏至外的儿子都没自称过“我”，在他眼里，他们是臣子，而不是儿子。
夏临依言坐在客首。侍者躬身捧着茶壶上来为他倒了药茶，又无声无息退了下去。
一片静谧之中，仿佛整个正厅只有他们父子二人。可夏临却能察觉到有不下十个暗卫隐匿——他这父王到底是忌惮他的。
可笑他一个病秧子被这样“重视”，他是否该感到荣幸？
父子俩各自抿过一口茶，夏白泉开门见山道：“秦蔚那事是你暗中推波助澜？”
夏临干脆承认：“是。”
夏白泉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那你弟弟的事呢？”
夏临眉尖一跳：“父王说的什么？”
夏白泉眉心有一道明显的褶皱：“你问本王‘什么’？”
夏临坦然道：“夏至的什么事？”
夏白泉眉间褶皱渐深：“他怎么死的？”
夏临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得凉薄：“父王不是早查清了么？清榻司人下的手。”
夏白泉沉声道：“谁邀他去冰嬉的？”
夏临道：“我。”
夏白泉说话间已压不下怒气：“你一个瘸子，邀他冰嬉？”
夏临极轻地笑了一声：“是，我一个瘸子不能冰嬉，只有父王您的宝贝儿子夏至能。”
夏白泉几乎怒吼出声：“畜生！他是你亲弟弟！”
夏临冷声道：“我自然知道他是我亲弟弟。若他不是我亲弟弟我定会要他死的更惨一些……千刀万剐不足偿吾恨！”
夏白泉一拍桌子，搁在桌上的长刀在刀鞘中嗡响。可夏临丝毫不惧：“我不想跟您翻陈年旧账，是我给清榻司机会杀了夏至，我也没什么想辩驳的，若您想为夏至报仇，我也不会引颈待戮——您南下不就为了替他报仇么？”
以阴谋诡计两面三刀著称的敬王在他这样残忍到近乎无耻的坦白之下，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夏临面上没有一丝笑意，他垂眼捧着滚烫的茶盏，好像完全不知道烫，两扇纤长的眼睫将他眼底的情绪遮了个一干二净。
夏白泉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恨我便是了，为何对小至……”
夏临冷冷道：“若他平安长大，这世子之位，父王还会让我一个瘸子坐着么？”
夏白泉终于忍无可忍拔刀向他砍去，可夏临反应虽慢了一些，却只用两指便卡住了他的刀刃，稍稍一屈指便将那厚重的长刀掰出一条裂缝，可即便有他的手卡着，刀刃仍是嵌入他肩头半寸。
他面色如常，好像疼痛也不知：“这一刀我记下了。”
夏白泉看着他漆黑如同点墨的眼瞳，只觉自己仿佛在看两汪无底的深潭。
曾几何时，他这羸弱平庸的儿子长成了现在这样？
夏临若无其事折断刀刃，夏白泉则因没收住自己握刀的力道，踉跄了一步，以断刀杵地。
他上次被秦蔚一箭逼下马来，到底还是伤了筋骨。
夏临目不斜视，全然不看自己肩头伤口与大片血痕，他起身平静道：“若父王今日就与我说这两件事，说完了，我也不必多待惹父王生气了——儿臣告退。”
夏白泉颓然杵刀立在原地，眼瞧着他踢踏着木屐离开。
“你笃定我不会真的杀你。”
夏临闻言，步子不停，声音却带笑：“是又如何？”
夏白泉冷声道：“你很好，很像我，若是我早发现你这样……”
夏临只远远抛下一句：“父王这话说晚了。”
隔日便传出敬王父子决裂的消息，汴都再次动荡，其中唯一得利的却是夜夜被刺客惊吓的新官家赵瑾。
夏白泉要杀赵瑾，夏临偏偏不如他的意，指了暗卫去护着赵瑾，不管赵瑾领不领情。
他无需在乎一枚棋子的感受。
同是小满，岭南这日的情形却不同于汴都那般紧绷。
秦蔚前些日子向谋士们许诺，要他们这日再来商议。可以晏楚之为首的一众人伸长了脖子等到下午才等来新恭王的传召。
秦蔚体质特殊。路秩一见秦蔚微肿的脸就知道她这两日喝过酒，忍不住一连瞪了她好几眼：都这节骨眼上了，还鬼混！新恭王这纨绔习气还能不能改了！
秦蔚余光瞥见路老爷子那双死鱼眼都快翻过去了，想笑却又得绷着面上平静，忍得十分辛苦。
因得这回是新恭王袭爵之后第一次提出自己的决断，不少恭王留下的黄土埋到脖子的老谋士也赶来候着，拢共三四十号谋士分作两列看向秦蔚，等她开口。
上一次有这么多谋士聚在一起还是闽王赵琮第一次来岭南面见老恭王，当时她坐在客座之首，而现在，她当之无愧坐在独一无二的主位。
秦蔚合眼轻轻舒了口气，再抬眼时，骄矜、冷静、运筹帷幄。
“芒种之前三军列阵准备北上。”
众谋士等了半天只听见这么一句。
路秩老爷子愣道：“然后呢？”
秦蔚道：“到庐陵与闽王会合后，全速北上。”
她竟不听任何人的意见！
路秩虽知当着这许多人的面不应驳她的面子，却还是不得不说：“殿下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秦蔚道：“知道。”
路秩差点站起来指着她骂“你知道个屁”，却还是憋着怒气，好声好气地问道：“殿下可是有什么别的顾虑？”
秦蔚沉默片刻，好像想说什么，却又把话咽下去了，只是摇头。
有几个自老恭王年轻时便追随秦氏的老谋士不约而同地变了脸色冷哼。
晏楚之打量着秦蔚表情，试探道：“殿下这么急，是不是夏氏有什么变化？”
秦蔚没说是与不是：“我知各位今日听我这话觉得荒唐，但你们没能亲至汴都，不知其中情形……我有预感，顶多两日后，汴都会有能让你们信我的消息传来。”
有老谋士道：“若没有殿下所说的消息呢？殿下打算如何？”
秦蔚沉默。
那谋士冷笑道：“不是老朽说话难听，年轻人做事不给自己留后手是真当出兵是儿戏么？前朝兵荒马乱的年间，赵谈英、王爷、夏白泉都没您这么狂。”
秦蔚并不理会他的奚落：“叶先生等着便是。”
一众老人怒而拂袖而去，年轻些的则一步三回头颇有些失望地离开，最后只剩下路秩与晏楚之两人。
路秩这两年是真的老了，须发皆白，皮肤褶皱。眼下他背光坐在客首，微垂着头，衰老与死气宛如实质游动他周身。
经几年共事，晏楚之是打心眼里佩服这位老人，他的智慧他的阅历是晏楚之二十年内难以望其项背的。这回路秩对岭南的担忧是真的，对秦蔚有些失望也是真的——不是因为她没听他的意见，而是因为她完全做出了不合时宜的选择，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不识时务。
这两人之所以留下，皆是因为他们坚信秦蔚聪明了二十年，绝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糊涂，他们想听听她的思量。
可三人坐在那儿沉默许久，谁也没开口。秦蔚听到茶盏磕在桌子上一声响才像从愣怔中回过神来，她也没开口问他们为何还在这，只道：“都回去吧，等我两日。”
路秩语气硬邦邦的：“殿下不愿说，让我们回去可以，但殿下得答应路某，若是殿下没听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便听路某与晏先生的。”
秦蔚弯了个十分自负欠打的笑：“没有那天。”
两人见她这副神情莫名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