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 四月初九，秦蔚生辰。被秦蔚留在汴都保护赵瑾的暗卫以鹰隼传信。
秦蔚收到信件只飞快看了一眼，便吩咐玄甲将信送到晏楚之那儿要他将信抄几份送到各个谋士的院子里去。
姓夏的父子俩闹翻了。
夏白泉不是个好对付的，夏临也不是。秦蔚上汴都那一两个月虽没亲自见过夏临本人，但就凭他明里暗里做的那些事, 她纵是个傻子也不会觉得他真如传说中那般羸弱平庸。
夏临是个极具野心且才智出众的人, 他拥有权势, 他玩弄权势，而他本身并无自保之力, 但他站在权势中央，他自然会让数不尽的人为他誓死效命。
联系夏白泉的秉性与路春永留下的信，秦蔚琢磨着夏至的死八成还与他那嫡亲兄长有关。
夏白泉这人脾气古怪, 说好听点是冷漠，说难听点便是六亲不认。其实夏至还活着时，他对夏至也算不上有多好, 跟老恭王对待秦蔚那是完全没法比, 但比起他的其他儿子, 夏至还算是享福的。
偏偏夏临才是嫡长子。他几乎完全继承了夏白泉的性子, 血缘于他不过是拖累。他只要至高无上的权势，将权势握在手中, 他便拥有了一切。
这俩父子斗起来基本就没旁的人什么事了。
只不过他们斗他们的，不关秦蔚什么事, 她只想趁着夏氏手里的人尚不清楚该站哪边的功夫, 大挫夏氏的锐气。夏氏手上有盘根错节的势力, 有二十二万铁骑，夏白泉和夏临分出各自的人手需要不少时间，但他们都清楚秦蔚迟早要北上，他们必然不会让这段时间太长。
秦蔚想抓住这个机会，就顾不得提前激发士气，只能全速北上拿鹰踏和须弥的骨头来磨刀。
当然，秦蔚也清楚即便将这种种陈列在那些谋士跟前，并不能让他们所有人都支持她的决定。
但只要有近三成的人赞成，她便能一意孤行。
沈宿当初说的对，她坐上王座不是给自己找罪受的，若她手下的谋士连为她解忧都做不到，不如将他们散了……不过按秦蔚的性子，若他们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始终什么作用都不起，秦蔚只好送他们下去见阎王了。
为君王者，以河山为棋枰，以人为棋子，若棋子不听话或是没用了，与其将其拱手让人或是让其游离于棋枰成为变数，不如将其毁在自己手里。
秦蔚坐在不平馆中等了半个下午，晏楚之将众谋士反馈的意见整理完送到她跟前。
三四十号人里有七八个认为不妥，那位叶先生是其中之一，这是意料之中，意料之外的是路秩老爷子竟然回了个“善”。
要知道当年老恭王可是以独断专行闻名，他决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下属劝不动唯有跟着他一起疯，直到他将路秩请到军中，他一狂路秩就跟他对着干，多年下来路秩也坐稳了恭王座下第一谋士的位子，也让秦道庭顺顺利利披上蟒袍成为大魏境内权势滔天的异姓王。
路秩老爷子年轻时也挺狂，但跟随老恭王以后发现这人比自己还能疯，生怕跟着他一块儿疯到玩儿脱了，反倒稳了下来。这么多年过去，路秩始终走中庸稳妥的路子，走成了习惯，再要他冒险，他也疯不起来了。
秦蔚着实没想到路秩会肯看着自己将赌注压在最后。
眼下结果已出，少数服从多数，就谈不上是秦蔚一意孤行了。
秦蔚摸了块镇纸将晏楚之送上的熟宣压住，起身负手悠悠闲闲地出门溜达。
与此同时，先世子一步知道众谋士意见的晏楚之已将代王爷写好的军令递给王爷近卫，要他们快马加鞭送到三军大营中去。
于是被贴心的谋士帮了忙的新恭王无事可做，只好在王府里遛弯，绕了一会儿觉得有些乏了，正准备回去休息，半路上却撞见李管事领着沈府的下人进来。
两人见了她，均恭恭敬敬地敛衽行礼。
秦蔚知道那人是沈宿身边可信的人，见他提着一大个食盒，便也不客气了，直接问道：“这是什么？”
那人捧上食盒，揭开盖子给她看：“回王爷，这是我家大公子让小的送来献给王爷的，说是贺礼，贺王爷心想事成。”
秦蔚瞟了一眼，发现那是上次沈宿从他爹那儿拿给她的那种果酒。
她莫名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替本王谢过沈军师。”
那人见过新恭王，献上所谓的贺礼便要告退，却被李管事笑容可掬地请去喝杯茶，要他歇歇脚再叫人送他回去。秦蔚不要侍者帮忙，自己将那食盒提着回不平馆去了。
她自认为当日去找沈宿喝酒时便将自己的意思隐晦地讲清楚了——等岭南军北上和姓夏的打起来了，不知道得耗上多少年，也不知胜负将会如何，她极有可能不能给他他希望得到的回应……他跟她这儿耗，不值得。
沈宿向来清楚她所说所想，她当日说那一句“对不住”他不会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可他让人给她送酒又不像是把她的话听进去了的样子。
秦蔚将食盒带回不平馆，趴在桌子上与那里面放着的两个圆滚滚的小巧酒坛大眼对小眼对了半天，才将食盒盖子盖上，让侍者拿去收好。
今日是她生辰，红果下厨为她做了一碗长寿面——汤是熬了一天的骨汤，面只有一根却铺了一碗，面上盖着几片青菜与里脊肉片，一枚卖相极佳的蛋卧在青菜与肉片中间，秦蔚光是看着都有些饿了。
除去长寿面外，红果还为她做了几样爽口的小菜，看着殿下吃得香，她心里也高兴。
红果琢磨着殿下今天心情应当是极好的，提议道：“殿下今日可要小酌几杯？”
秦蔚也觉得今日可以喝点应应景，便道：“明个儿还有事，你帮我拿坛清淡些的来。”
红果答是退下，片刻后她回来时，手里拿着的分明是沈宿今日让人送来的果酒！
头疼啊……
远在千里之外的汴都，有人便不止是头疼那么简单了。
夏至侧躺在架了七八个火炉的屋子里，身上盖着暖和蓬松的丝被，脸白得像纸，嘴唇却是墨染过一般的乌紫。
枯竹凝神为他把脉，被热得满头大汗也顾不上擦一擦。
夏临是在药罐子里泡大的，虽少年时先天乏力的左脚便不跛了，但其体质仍比普通人差了许多，他只要健健康康不生病就算不错的了，哪里能习武？可他却背着几乎所有人跟江湖中人学了一门只需用内力巧劲便能徒手折断兵刃的秘技，等他学成之时，他虽不能与常年习武的人较量，但已勉强能够自保。
而以他的性子，怎么可能只要防身这么简单？
他每年坐马车去须弥重甲的大营里待一两个月，不对其指手画脚，也不跟人问这问那。他在军营的时候甚至比他平常在王府时更加悠闲，全天他几乎只有那么一两个时辰是能静下心来的。
而那一两个时辰恰好是须弥分作两队联练习弓马骑射的时间。
他只静静地坐在侍者簇拥中每日看这么一两个时辰，看这么一两个月，看那么几年，他便无师自通了射箭与使用暗器的技巧。
在凉州时还好，用不着他出手伤人或是杀人，但来到汴都之后他便接连动用他那本就少得可怜的内力，一次还没伤好便用第二次。洛阳城头那回他便差点没救回来，这回又对上敬王，他勉强撑着回到城东别业便昏了过去，直到现在也没有丝毫要醒来的迹象。
枯竹被称为江湖神医，却不是神，这次救不救得回他来，只能看天命。
夏临天生畏寒，每次受了内伤，便越发畏寒。上次仍在冬日也不过点了三五个炉子，他在昏睡中便不抖了，这次已是初夏，点了七八个炉子也不起什么作用，他还是冷得直颤，而照顾他的人已受不住更加烫人的温度了。
说来枯竹也佩服夏临那忠心耿耿的暗卫七夜。这两天已有三四个衣衫轻薄随时候着的侍者已经挨不住病了，被人抬了去别的院子治病，七夜仍裹着他那一身黑漆漆的衣衫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世子。
枯竹则将两扇广袖撸到肩头露着两条胳膊，反正世子昏着也没人嫌弃他衣冠不整。
把脉把了一盏茶的功夫，他将夏临的手放回丝被之中，取来放在一旁的帕子擦了擦自己满头汗，实在想把夏临打醒骂他一顿，却又实在提不起力气。
太热了。
夏临的脉象很乱，心跳也是有一下没一下的，十分吓人。
而竹生除了聊胜于无每日灌他苦药为他扎针引导混乱的气机以外，也不能再做别的什么了。
侍候夏临已久的老管事见枯竹出来，连忙凑到跟前去询问世子的情况。
枯竹本就有些上火，听这人颠三倒四地问这问那，不耐皱眉道：“周大叔，这事您老问我没用，您不如上汴都城外十七里的禅心寺另找个人问问。”
老管事喜道：“那人是？”
枯竹道：“观世音菩萨。”
老管事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而被神医枯竹先生断言是生是死得看神佛之意的敬王世子夏临却在夜半子时醒了过来。
屋里未点灯，却有星星点点的炉中火光将屋中照了个大概。夏临借这一点光静静看着屋里陈设，眼神茫然，好像不知此身何处。良久，他才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目光已恢复清明。
他轻声唤：“七夜。”
房梁上立即有一抹黑影飘下，落地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仿佛没有重量一般。
夏临道：“扶我起来，再给我倒杯水来。”
七夜依言照做，可夏临却好像全身都使不上力气，几乎整个人倚在他臂弯靠七夜将他抱起来。夏临好不容易杵着床坐稳了，手上却也没什么力气，仅是支撑自己都有些抖。
七夜很快取来温水，不等夏临开口便自作主张将茶杯送到他唇边喂他喝水。
略润了润嗓，夏临在半明半昧间不知什么情绪地笑了一声：“你是我的暗卫，不必像奴才那般伺候我。”
七夜没有答话。
夏临摸索着要躺回去，七夜伸手去扶反被他攥住手腕，察觉到七夜难抑地一颤，他疲惫道：“明日去找枯竹把你身上的烫伤处理一下，顺便叫人把那些火炉撤了吧。”
七夜忙道：“殿下不可！”
夏临已合上眼，说话略带鼻音：“我已醒了，没事了。”
七夜见他就快昏睡过去，便不敢再多话，只在他身边守着，就这么睁着眼守了一夜。
秦蔚收到信件只飞快看了一眼，便吩咐玄甲将信送到晏楚之那儿要他将信抄几份送到各个谋士的院子里去。
姓夏的父子俩闹翻了。
夏白泉不是个好对付的，夏临也不是。秦蔚上汴都那一两个月虽没亲自见过夏临本人，但就凭他明里暗里做的那些事, 她纵是个傻子也不会觉得他真如传说中那般羸弱平庸。
夏临是个极具野心且才智出众的人, 他拥有权势, 他玩弄权势，而他本身并无自保之力, 但他站在权势中央，他自然会让数不尽的人为他誓死效命。
联系夏白泉的秉性与路春永留下的信，秦蔚琢磨着夏至的死八成还与他那嫡亲兄长有关。
夏白泉这人脾气古怪, 说好听点是冷漠，说难听点便是六亲不认。其实夏至还活着时，他对夏至也算不上有多好, 跟老恭王对待秦蔚那是完全没法比, 但比起他的其他儿子, 夏至还算是享福的。
偏偏夏临才是嫡长子。他几乎完全继承了夏白泉的性子, 血缘于他不过是拖累。他只要至高无上的权势，将权势握在手中, 他便拥有了一切。
这俩父子斗起来基本就没旁的人什么事了。
只不过他们斗他们的，不关秦蔚什么事, 她只想趁着夏氏手里的人尚不清楚该站哪边的功夫, 大挫夏氏的锐气。夏氏手上有盘根错节的势力, 有二十二万铁骑，夏白泉和夏临分出各自的人手需要不少时间，但他们都清楚秦蔚迟早要北上，他们必然不会让这段时间太长。
秦蔚想抓住这个机会，就顾不得提前激发士气，只能全速北上拿鹰踏和须弥的骨头来磨刀。
当然，秦蔚也清楚即便将这种种陈列在那些谋士跟前，并不能让他们所有人都支持她的决定。
但只要有近三成的人赞成，她便能一意孤行。
沈宿当初说的对，她坐上王座不是给自己找罪受的，若她手下的谋士连为她解忧都做不到，不如将他们散了……不过按秦蔚的性子，若他们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始终什么作用都不起，秦蔚只好送他们下去见阎王了。
为君王者，以河山为棋枰，以人为棋子，若棋子不听话或是没用了，与其将其拱手让人或是让其游离于棋枰成为变数，不如将其毁在自己手里。
秦蔚坐在不平馆中等了半个下午，晏楚之将众谋士反馈的意见整理完送到她跟前。
三四十号人里有七八个认为不妥，那位叶先生是其中之一，这是意料之中，意料之外的是路秩老爷子竟然回了个“善”。
要知道当年老恭王可是以独断专行闻名，他决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下属劝不动唯有跟着他一起疯，直到他将路秩请到军中，他一狂路秩就跟他对着干，多年下来路秩也坐稳了恭王座下第一谋士的位子，也让秦道庭顺顺利利披上蟒袍成为大魏境内权势滔天的异姓王。
路秩老爷子年轻时也挺狂，但跟随老恭王以后发现这人比自己还能疯，生怕跟着他一块儿疯到玩儿脱了，反倒稳了下来。这么多年过去，路秩始终走中庸稳妥的路子，走成了习惯，再要他冒险，他也疯不起来了。
秦蔚着实没想到路秩会肯看着自己将赌注压在最后。
眼下结果已出，少数服从多数，就谈不上是秦蔚一意孤行了。
秦蔚摸了块镇纸将晏楚之送上的熟宣压住，起身负手悠悠闲闲地出门溜达。
与此同时，先世子一步知道众谋士意见的晏楚之已将代王爷写好的军令递给王爷近卫，要他们快马加鞭送到三军大营中去。
于是被贴心的谋士帮了忙的新恭王无事可做，只好在王府里遛弯，绕了一会儿觉得有些乏了，正准备回去休息，半路上却撞见李管事领着沈府的下人进来。
两人见了她，均恭恭敬敬地敛衽行礼。
秦蔚知道那人是沈宿身边可信的人，见他提着一大个食盒，便也不客气了，直接问道：“这是什么？”
那人捧上食盒，揭开盖子给她看：“回王爷，这是我家大公子让小的送来献给王爷的，说是贺礼，贺王爷心想事成。”
秦蔚瞟了一眼，发现那是上次沈宿从他爹那儿拿给她的那种果酒。
她莫名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替本王谢过沈军师。”
那人见过新恭王，献上所谓的贺礼便要告退，却被李管事笑容可掬地请去喝杯茶，要他歇歇脚再叫人送他回去。秦蔚不要侍者帮忙，自己将那食盒提着回不平馆去了。
她自认为当日去找沈宿喝酒时便将自己的意思隐晦地讲清楚了——等岭南军北上和姓夏的打起来了，不知道得耗上多少年，也不知胜负将会如何，她极有可能不能给他他希望得到的回应……他跟她这儿耗，不值得。
沈宿向来清楚她所说所想，她当日说那一句“对不住”他不会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可他让人给她送酒又不像是把她的话听进去了的样子。
秦蔚将食盒带回不平馆，趴在桌子上与那里面放着的两个圆滚滚的小巧酒坛大眼对小眼对了半天，才将食盒盖子盖上，让侍者拿去收好。
今日是她生辰，红果下厨为她做了一碗长寿面——汤是熬了一天的骨汤，面只有一根却铺了一碗，面上盖着几片青菜与里脊肉片，一枚卖相极佳的蛋卧在青菜与肉片中间，秦蔚光是看着都有些饿了。
除去长寿面外，红果还为她做了几样爽口的小菜，看着殿下吃得香，她心里也高兴。
红果琢磨着殿下今天心情应当是极好的，提议道：“殿下今日可要小酌几杯？”
秦蔚也觉得今日可以喝点应应景，便道：“明个儿还有事，你帮我拿坛清淡些的来。”
红果答是退下，片刻后她回来时，手里拿着的分明是沈宿今日让人送来的果酒！
头疼啊……
远在千里之外的汴都，有人便不止是头疼那么简单了。
夏至侧躺在架了七八个火炉的屋子里，身上盖着暖和蓬松的丝被，脸白得像纸，嘴唇却是墨染过一般的乌紫。
枯竹凝神为他把脉，被热得满头大汗也顾不上擦一擦。
夏临是在药罐子里泡大的，虽少年时先天乏力的左脚便不跛了，但其体质仍比普通人差了许多，他只要健健康康不生病就算不错的了，哪里能习武？可他却背着几乎所有人跟江湖中人学了一门只需用内力巧劲便能徒手折断兵刃的秘技，等他学成之时，他虽不能与常年习武的人较量，但已勉强能够自保。
而以他的性子，怎么可能只要防身这么简单？
他每年坐马车去须弥重甲的大营里待一两个月，不对其指手画脚，也不跟人问这问那。他在军营的时候甚至比他平常在王府时更加悠闲，全天他几乎只有那么一两个时辰是能静下心来的。
而那一两个时辰恰好是须弥分作两队联练习弓马骑射的时间。
他只静静地坐在侍者簇拥中每日看这么一两个时辰，看这么一两个月，看那么几年，他便无师自通了射箭与使用暗器的技巧。
在凉州时还好，用不着他出手伤人或是杀人，但来到汴都之后他便接连动用他那本就少得可怜的内力，一次还没伤好便用第二次。洛阳城头那回他便差点没救回来，这回又对上敬王，他勉强撑着回到城东别业便昏了过去，直到现在也没有丝毫要醒来的迹象。
枯竹被称为江湖神医，却不是神，这次救不救得回他来，只能看天命。
夏临天生畏寒，每次受了内伤，便越发畏寒。上次仍在冬日也不过点了三五个炉子，他在昏睡中便不抖了，这次已是初夏，点了七八个炉子也不起什么作用，他还是冷得直颤，而照顾他的人已受不住更加烫人的温度了。
说来枯竹也佩服夏临那忠心耿耿的暗卫七夜。这两天已有三四个衣衫轻薄随时候着的侍者已经挨不住病了，被人抬了去别的院子治病，七夜仍裹着他那一身黑漆漆的衣衫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世子。
枯竹则将两扇广袖撸到肩头露着两条胳膊，反正世子昏着也没人嫌弃他衣冠不整。
把脉把了一盏茶的功夫，他将夏临的手放回丝被之中，取来放在一旁的帕子擦了擦自己满头汗，实在想把夏临打醒骂他一顿，却又实在提不起力气。
太热了。
夏临的脉象很乱，心跳也是有一下没一下的，十分吓人。
而竹生除了聊胜于无每日灌他苦药为他扎针引导混乱的气机以外，也不能再做别的什么了。
侍候夏临已久的老管事见枯竹出来，连忙凑到跟前去询问世子的情况。
枯竹本就有些上火，听这人颠三倒四地问这问那，不耐皱眉道：“周大叔，这事您老问我没用，您不如上汴都城外十七里的禅心寺另找个人问问。”
老管事喜道：“那人是？”
枯竹道：“观世音菩萨。”
老管事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而被神医枯竹先生断言是生是死得看神佛之意的敬王世子夏临却在夜半子时醒了过来。
屋里未点灯，却有星星点点的炉中火光将屋中照了个大概。夏临借这一点光静静看着屋里陈设，眼神茫然，好像不知此身何处。良久，他才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目光已恢复清明。
他轻声唤：“七夜。”
房梁上立即有一抹黑影飘下，落地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仿佛没有重量一般。
夏临道：“扶我起来，再给我倒杯水来。”
七夜依言照做，可夏临却好像全身都使不上力气，几乎整个人倚在他臂弯靠七夜将他抱起来。夏临好不容易杵着床坐稳了，手上却也没什么力气，仅是支撑自己都有些抖。
七夜很快取来温水，不等夏临开口便自作主张将茶杯送到他唇边喂他喝水。
略润了润嗓，夏临在半明半昧间不知什么情绪地笑了一声：“你是我的暗卫，不必像奴才那般伺候我。”
七夜没有答话。
夏临摸索着要躺回去，七夜伸手去扶反被他攥住手腕，察觉到七夜难抑地一颤，他疲惫道：“明日去找枯竹把你身上的烫伤处理一下，顺便叫人把那些火炉撤了吧。”
七夜忙道：“殿下不可！”
夏临已合上眼，说话略带鼻音：“我已醒了，没事了。”
七夜见他就快昏睡过去，便不敢再多话，只在他身边守着，就这么睁着眼守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