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晏楚之到主帐议事, 刚掀帐帘就见秦蔚一身玄甲坐在桌前写字，下意识地脱口问道：“沈军师呢？”
秦蔚眉毛都没动上一动：“我让他别来了。”
晏楚之还以为是沈宿说了什么话招着她了, 便劝道：“沈军师他与殿下站的位子不同, 殿下有时……”
秦蔚却忽然抬头：“我与你们有什么不同？”
晏楚之愣了愣, 没反应过来：“什么？”
秦蔚神色淡淡的，又低头写字：“没什么。”
她受伤尚未好全，拿不稳精细的物什, 偏偏她用惯了硬毫, 手边最柔的一杆乃是一支鼠毫,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控不住手上的力度, 一篇文书写下来，满篇字如狗爬。
晏楚之隐约觉得这事不大对劲，试探地问道：“那殿下这是……”
秦蔚多看一眼自己写的东西都觉得眼快瞎, 便丢了笔靠在椅背上揉着鼻梁道：“是我说错话了。”
她说的是自己说错话了，可语气却无一丝悔意, 反倒透着一股子不知哪儿来的茫然。
晏楚之点到为止，不再多问多说, 转了话题讲正事。秦蔚静静听着，时不时提两句自己的想法，商讨完之后，还不等晏楚之告辞, 她便率先提了战刀起身。
晏楚之惊道：“殿下这是要做什么？”
秦蔚道：“带人进汝南探一探。”
晏楚之手忙脚乱道：“殿下使不得！”
秦蔚瞥了他一眼, 停住脚：“二十多万人每日停在这里与姓夏的小打小闹有意思么？夏临现在还只是软禁夏白泉, 等他把夏白泉的兵权王权揽入囊中，司州能牵制他的一人也无，我一意全速北上可不是为了到那时巴巴地上前去啃硬骨头。”
就是她不说晏楚之也知道这事迫在眉睫。但现在吕止坐镇汝南，除去日常叫阵与小股交锋之外，再无多余的动作，大军避而不出，不知在密谋什么。若是对面不是吕止坐镇，岭南的眼线或许还能挖出一点什么消息，但吕止一来就换了一群自己亲手养的哈巴狗，各方命令下达也只过自己人的手，有些凉军士兵甚至直到出战前才收到命令。
若是吕止带了以万计的须弥过来憋个大的，岭南这边难免伤筋动骨。
不得不说夏白泉实在下了一步好棋，虽说有些为他人做嫁衣的意味掺在里头，但一开始就把吕止押上确确实实起到了恶心人的作用。
打，不是不敢打，但得考虑打了以后的代价。
岭南不是不能把所有的须弥一个不留杀干净了，但须弥死光了还有鹰踏，岭南三军灭了须弥以后还剩多少人能对付鹰踏？
吕止上阵的优势很明显，缺陷也很明显——他不会用轻骑。
要说起来，吕止从前也是轻骑将领出身，但练了这二三十年的重骑，回来还得用轻骑铁定不习惯。而且这种不习惯不是享受惯了锦衣玉食的人再去吃糠咽菜的那种不习惯，将领行军布阵的习惯一旦定下来便很难更改，若是吕止再年轻个三四十岁，他估计还能稍加变通重拾轻骑，但他一个土都埋到脖子的老将了，哪里还有什么融会贯通的心思，能不刚愎自用到底都算好的了。
所以秦蔚就赌，赌他在等须弥。
若是她亲自查到须弥还在路上，那便率勤王军雷霆出击攻城拿下一半汝南，若是须弥来了，她便趁机杀几个人争取把须弥的重甲带几套回来送回岭南让不平馆的锻器大师研究研究。
要知道，须弥就是在战场上战死，他们的袍泽就是拼了命也要把他们的重甲拿回去。
不可留一副重甲在战场上——那是铁铸般的军令！
而秦蔚若是能拿回一副完好的须弥重甲，兴许能让不平馆锻器大师将玄甲转为岭南第一支真正的重骑跨一大步。
这事她不放心别人去做。
可谋士是主上的智囊，职责是为主上做事。
军士可以死，暗卫可以死，属臣可以死，甚至谋士也可以，但主上不能。
秦蔚作为三军主帅，现在甚至连一点险都不可以冒。
可她现在要带人去汝南……只可能带小批斥候，绝不超过五十骑。
她要是落在汝南了，三十万岭南军连带秦氏豢养的所有能人异士都可以提头去见先王了。
情急之下，晏楚之想都不想就跑上前去揪住秦蔚的一片衣角：“殿下任性至此，置岭南百万人于何地？”
秦蔚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不甚和善：“撒手。”
晏楚之被她气势镇住，讪讪松了手：“勤王大事，殿下万万不可拿自己性命……”
秦蔚忽然叹了口气，晏楚之以为她想说什么，可她什么都没说便提刀大步离开主帐。
帐外仅有二十骑玄甲以及一匹等待主子到来的战马。
秦蔚说走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晏楚之一介书生，跑两步都带喘的，哪里追得上王爷，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二十一骑扬鞭而去，所过之处人人避让——秦蔚从不戴头盔面胄，谁都知道这是主将出行，但却无一人敢问她去做什么。
晏楚之本能地想去找沈宿，可刚走两步他便发现没有比这更馊的主意了——秦蔚什么狗脾气他再清楚不过，十分严重的事情能被她说成三分，好像天塌下来她也能轻轻松松顶着。她越是平静，便越是证明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兴许她和沈宿这事……歇了呢？
沈宿还能不能靠得住？秦蔚又愿不愿意让沈宿带人等着接应她？
晏楚之只觉头疼欲裂，忽然体会到了以前路秩天天想揪着新恭王的耳朵大吼的心情。
她想好个屁！若是真想好了，哪儿还那么多幺蛾子？！
眼前仿佛有一张张人面飞速滑过，晏楚之搭着手心一敲，脑海中只剩下这么一个靠得住又不会招来多余麻烦的人物……
闽王赵琮。
一来闽王手上有自己的兵权，他出入军营，除去新恭王秦蔚之外没有人有资格过问，二来闽王前些日子刚被晏楚之代表新恭王逼过一回，讨价还价这种事讲究打一棒子给个甜枣，“逼”的部分过去了，该给他一些甜头了。
若是赵琮有本事，晏楚之劝说秦蔚将转了岭南军籍的建安驻军原模原样给他还回去，顺便把岭南的上一代战刀送一批新的给他，皆不是什么问题……甚至都不用晏楚之开口提，秦蔚远比他懂得这些世故。
给他那不省心的主子找好后援，已经是他目前为止仅能做的最有用的事。
与此同时，汴都。
夏临在侍从的搀扶之下离了马车，负手进了汴都城中的恭王府。
王府的守卫及侍者早被他的人提前捆严实了手脚押在门口站着——在他们的认知里，没有比这更让他们感到羞耻的事了。
敬王世子夏临这是在打岭南秦氏的脸。
而他们也不知该不该庆幸夏临公然闯进恭王府之前调来了五千鹰踏，将整条街围了个严严实实，以让外人看不到他们作为秦氏的家臣却被夏氏折辱的模样。
夏临刚南下那段日子看起来还只是略有些清瘦，到这时，却已是骨瘦如柴，仿佛一个骷髅架子撑着一身轻飘飘的锦衣。即便瘦成这样，他面上仍看不出分毫的虚弱萎靡，他嘴角始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平和宁静，他的一双瞳仁黝黑明亮，仿佛能照出人影来。
只看脸色神情，别说别人，就连比夏临自己还清楚他身体如何的枯竹先生都不觉得他看起来像是命不久矣。
若说秦蔚会演只是演在皮相，夏临则是连皮肉带骨血都在演。
他在想什么永远只有他自己知道。
眼下，他微笑着一步步走进王府，有鹰隼般的死士在他之前掠上房梁屋顶，在暗处将同样隐匿的死士解决。
姓秦的没有在这个空宅子里留一个“梁上隼”，因为没必要。秦蔚并不把这座王府放在心上，若不是门上挂的是她家的匾，她估计连出钱维护王府原貌都不愿意。
那些躲在王府中不为人知的死士不是岭南派来的。
他们出自大魏另一位异姓王手下。
就连夏临，一开始也没想过他爹夏白泉会把那个人藏在这里。
不过查到之后他也没什么惊奇的。就算是汴都的恭王府，留在这儿的人也都是忠于秦氏的，要他们护住另一个为秦氏效忠的人，他们自然会老老实实尽己所能去保护那个人。
那个人，名叫路春永。
偏僻院落里，主屋中只点了一盏油灯，窗纸上投着一个文士端坐在书桌之前的影子。
夏临面上笑意越浓，颊边酒窝若隐若现，竟有些稚气。
他礼貌地停在门前，温声问了一句：“路先生，本世子可以进来么？”
屋里传来一声：“世子请。”
夏临这才推门进去。
年过不惑的谋士坐在桌案之前，注视着桌上的地图，良久才用不过婴孩手指粗细的狼毫在那图纸之上标注什么。
大抵出身极高之人都没有亲手关门的习惯，夏临进来后直接走到路春永跟前一丈处静静看着，任由卷进屋子里的风将没有灯笼罩着的灯火吹得乱晃。
那一点火焰手舞足蹈，火光闪烁不定，路春永也不嫌伤眼，静静将自己手上的事做完了才放笔起身向夏临作揖：“世子大驾，路某有失远迎！”
夏临不甚在意地摆摆手，饶有兴味地看着他桌上的地图：“都不在你主子身边了，还在想着帮她？”
路春永也不怕他看到什么，大大方方地摊开手让他看自己的批注。
夏临道：“路先生尽职至此……不知胞弟的刺名玉佩是否还在先生这儿？”
路春永摇头。
夏临向前两步，微微躬身杵在桌上，屈指敲了敲桌沿：“路先生可知道胞弟那枚玉佩的来历？”
路春永做了个“愿闻其详”的手势。
夏临笑道：“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那玉佩是父王儿子的都有一块。不过这玉佩不是彰显其敬王之子的身份用的，而是父王借此来辨认他每一个儿子用的。不过胞弟不需要……”
路春永也笑：“世子殿下有什么别的话，直说无妨。”
夏临指着地图上江夏的位子，轻声道：“秦蔚在这儿，本世子不想跟她打，只想她到这儿去”他沿秦氏的封地画了个圈，“本世子知道她对姓赵的没什么忠心，也无所谓龙椅谁来坐，但本世子希望她打到江夏就够了，她被迫做的事已经做完了，她全然可以安心回去做她的恭王。本世子不要岭南。”
路春永笑着“哦”了一声。
夏临叹道：“说来或许先生不信，本世子活不长了，死前只有两个心愿，其中之一便是灭赵氏，另一个不需说，先生估计也能猜出来。等本世子闭眼以后，这江山，姓什么我就管不着了……姓秦也可以。”
路春永道：“世子想让路某做什么？”
夏临弯了弯眼睛：“路先生是个聪明人，说话也痛快……但本世子却想在定买卖之前问先生一个问题。”
路春永道：“世子请问。”
夏临按在地图上的手指滑到汝南，在那儿轻轻敲了三下。他笑：“路先生莫非有预知之术，就连本世子将在此处设伏都替你那主子想到了？”
路春永摇头笑道：“殿下这一路走得太顺了些，想必其中没少了世子的手段。若要教她吃亏，也只能在这里了。”
夏临直白道：“本世子在这儿压了两万须弥。”
路春永面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仿佛真心实意地夸道：“大手笔。”
夏临道：“路先生，如果可以，本世子要你回去给秦蔚带句话，就说这龙椅先借我夏临坐两年。”
路春永略思索片刻，无奈笑道：“世子这是拿路某当彩头？”
夏临笑眯眯颔首：“秦蔚身为女子却袭爵为恭王，多大的风光？本世子亦佩服得紧，眼下估摸着新恭王也该快到最得意的时候了，路先生身为其座下无双谋士，难道不想去看看么？”
路春永拱手作揖：“多谢世子。”
夏临此行目的已经达到，客客气气地回了个礼，告辞离开。
他走到门口时，外面平白扯起一道紫白的闪电，几乎要砸在人脚边。
随即是隆隆雷声。
路春永在这电光与雷声的间隙中道：“世子的话，殿下必然能让路某有机会向她带到，只是……那个位子，殿下她并不稀罕，连顺手拿下都懒得。”
夏临似乎笑了一下，又似乎没有，他一言不发走进骤雨之前的狂风中，两袖招摇。
秦蔚眉毛都没动上一动：“我让他别来了。”
晏楚之还以为是沈宿说了什么话招着她了, 便劝道：“沈军师他与殿下站的位子不同, 殿下有时……”
秦蔚却忽然抬头：“我与你们有什么不同？”
晏楚之愣了愣, 没反应过来：“什么？”
秦蔚神色淡淡的，又低头写字：“没什么。”
她受伤尚未好全，拿不稳精细的物什, 偏偏她用惯了硬毫, 手边最柔的一杆乃是一支鼠毫,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控不住手上的力度, 一篇文书写下来，满篇字如狗爬。
晏楚之隐约觉得这事不大对劲，试探地问道：“那殿下这是……”
秦蔚多看一眼自己写的东西都觉得眼快瞎, 便丢了笔靠在椅背上揉着鼻梁道：“是我说错话了。”
她说的是自己说错话了，可语气却无一丝悔意, 反倒透着一股子不知哪儿来的茫然。
晏楚之点到为止，不再多问多说, 转了话题讲正事。秦蔚静静听着，时不时提两句自己的想法，商讨完之后，还不等晏楚之告辞, 她便率先提了战刀起身。
晏楚之惊道：“殿下这是要做什么？”
秦蔚道：“带人进汝南探一探。”
晏楚之手忙脚乱道：“殿下使不得！”
秦蔚瞥了他一眼, 停住脚：“二十多万人每日停在这里与姓夏的小打小闹有意思么？夏临现在还只是软禁夏白泉, 等他把夏白泉的兵权王权揽入囊中，司州能牵制他的一人也无，我一意全速北上可不是为了到那时巴巴地上前去啃硬骨头。”
就是她不说晏楚之也知道这事迫在眉睫。但现在吕止坐镇汝南，除去日常叫阵与小股交锋之外，再无多余的动作，大军避而不出，不知在密谋什么。若是对面不是吕止坐镇，岭南的眼线或许还能挖出一点什么消息，但吕止一来就换了一群自己亲手养的哈巴狗，各方命令下达也只过自己人的手，有些凉军士兵甚至直到出战前才收到命令。
若是吕止带了以万计的须弥过来憋个大的，岭南这边难免伤筋动骨。
不得不说夏白泉实在下了一步好棋，虽说有些为他人做嫁衣的意味掺在里头，但一开始就把吕止押上确确实实起到了恶心人的作用。
打，不是不敢打，但得考虑打了以后的代价。
岭南不是不能把所有的须弥一个不留杀干净了，但须弥死光了还有鹰踏，岭南三军灭了须弥以后还剩多少人能对付鹰踏？
吕止上阵的优势很明显，缺陷也很明显——他不会用轻骑。
要说起来，吕止从前也是轻骑将领出身，但练了这二三十年的重骑，回来还得用轻骑铁定不习惯。而且这种不习惯不是享受惯了锦衣玉食的人再去吃糠咽菜的那种不习惯，将领行军布阵的习惯一旦定下来便很难更改，若是吕止再年轻个三四十岁，他估计还能稍加变通重拾轻骑，但他一个土都埋到脖子的老将了，哪里还有什么融会贯通的心思，能不刚愎自用到底都算好的了。
所以秦蔚就赌，赌他在等须弥。
若是她亲自查到须弥还在路上，那便率勤王军雷霆出击攻城拿下一半汝南，若是须弥来了，她便趁机杀几个人争取把须弥的重甲带几套回来送回岭南让不平馆的锻器大师研究研究。
要知道，须弥就是在战场上战死，他们的袍泽就是拼了命也要把他们的重甲拿回去。
不可留一副重甲在战场上——那是铁铸般的军令！
而秦蔚若是能拿回一副完好的须弥重甲，兴许能让不平馆锻器大师将玄甲转为岭南第一支真正的重骑跨一大步。
这事她不放心别人去做。
可谋士是主上的智囊，职责是为主上做事。
军士可以死，暗卫可以死，属臣可以死，甚至谋士也可以，但主上不能。
秦蔚作为三军主帅，现在甚至连一点险都不可以冒。
可她现在要带人去汝南……只可能带小批斥候，绝不超过五十骑。
她要是落在汝南了，三十万岭南军连带秦氏豢养的所有能人异士都可以提头去见先王了。
情急之下，晏楚之想都不想就跑上前去揪住秦蔚的一片衣角：“殿下任性至此，置岭南百万人于何地？”
秦蔚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不甚和善：“撒手。”
晏楚之被她气势镇住，讪讪松了手：“勤王大事，殿下万万不可拿自己性命……”
秦蔚忽然叹了口气，晏楚之以为她想说什么，可她什么都没说便提刀大步离开主帐。
帐外仅有二十骑玄甲以及一匹等待主子到来的战马。
秦蔚说走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晏楚之一介书生，跑两步都带喘的，哪里追得上王爷，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二十一骑扬鞭而去，所过之处人人避让——秦蔚从不戴头盔面胄，谁都知道这是主将出行，但却无一人敢问她去做什么。
晏楚之本能地想去找沈宿，可刚走两步他便发现没有比这更馊的主意了——秦蔚什么狗脾气他再清楚不过，十分严重的事情能被她说成三分，好像天塌下来她也能轻轻松松顶着。她越是平静，便越是证明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兴许她和沈宿这事……歇了呢？
沈宿还能不能靠得住？秦蔚又愿不愿意让沈宿带人等着接应她？
晏楚之只觉头疼欲裂，忽然体会到了以前路秩天天想揪着新恭王的耳朵大吼的心情。
她想好个屁！若是真想好了，哪儿还那么多幺蛾子？！
眼前仿佛有一张张人面飞速滑过，晏楚之搭着手心一敲，脑海中只剩下这么一个靠得住又不会招来多余麻烦的人物……
闽王赵琮。
一来闽王手上有自己的兵权，他出入军营，除去新恭王秦蔚之外没有人有资格过问，二来闽王前些日子刚被晏楚之代表新恭王逼过一回，讨价还价这种事讲究打一棒子给个甜枣，“逼”的部分过去了，该给他一些甜头了。
若是赵琮有本事，晏楚之劝说秦蔚将转了岭南军籍的建安驻军原模原样给他还回去，顺便把岭南的上一代战刀送一批新的给他，皆不是什么问题……甚至都不用晏楚之开口提，秦蔚远比他懂得这些世故。
给他那不省心的主子找好后援，已经是他目前为止仅能做的最有用的事。
与此同时，汴都。
夏临在侍从的搀扶之下离了马车，负手进了汴都城中的恭王府。
王府的守卫及侍者早被他的人提前捆严实了手脚押在门口站着——在他们的认知里，没有比这更让他们感到羞耻的事了。
敬王世子夏临这是在打岭南秦氏的脸。
而他们也不知该不该庆幸夏临公然闯进恭王府之前调来了五千鹰踏，将整条街围了个严严实实，以让外人看不到他们作为秦氏的家臣却被夏氏折辱的模样。
夏临刚南下那段日子看起来还只是略有些清瘦，到这时，却已是骨瘦如柴，仿佛一个骷髅架子撑着一身轻飘飘的锦衣。即便瘦成这样，他面上仍看不出分毫的虚弱萎靡，他嘴角始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平和宁静，他的一双瞳仁黝黑明亮，仿佛能照出人影来。
只看脸色神情，别说别人，就连比夏临自己还清楚他身体如何的枯竹先生都不觉得他看起来像是命不久矣。
若说秦蔚会演只是演在皮相，夏临则是连皮肉带骨血都在演。
他在想什么永远只有他自己知道。
眼下，他微笑着一步步走进王府，有鹰隼般的死士在他之前掠上房梁屋顶，在暗处将同样隐匿的死士解决。
姓秦的没有在这个空宅子里留一个“梁上隼”，因为没必要。秦蔚并不把这座王府放在心上，若不是门上挂的是她家的匾，她估计连出钱维护王府原貌都不愿意。
那些躲在王府中不为人知的死士不是岭南派来的。
他们出自大魏另一位异姓王手下。
就连夏临，一开始也没想过他爹夏白泉会把那个人藏在这里。
不过查到之后他也没什么惊奇的。就算是汴都的恭王府，留在这儿的人也都是忠于秦氏的，要他们护住另一个为秦氏效忠的人，他们自然会老老实实尽己所能去保护那个人。
那个人，名叫路春永。
偏僻院落里，主屋中只点了一盏油灯，窗纸上投着一个文士端坐在书桌之前的影子。
夏临面上笑意越浓，颊边酒窝若隐若现，竟有些稚气。
他礼貌地停在门前，温声问了一句：“路先生，本世子可以进来么？”
屋里传来一声：“世子请。”
夏临这才推门进去。
年过不惑的谋士坐在桌案之前，注视着桌上的地图，良久才用不过婴孩手指粗细的狼毫在那图纸之上标注什么。
大抵出身极高之人都没有亲手关门的习惯，夏临进来后直接走到路春永跟前一丈处静静看着，任由卷进屋子里的风将没有灯笼罩着的灯火吹得乱晃。
那一点火焰手舞足蹈，火光闪烁不定，路春永也不嫌伤眼，静静将自己手上的事做完了才放笔起身向夏临作揖：“世子大驾，路某有失远迎！”
夏临不甚在意地摆摆手，饶有兴味地看着他桌上的地图：“都不在你主子身边了，还在想着帮她？”
路春永也不怕他看到什么，大大方方地摊开手让他看自己的批注。
夏临道：“路先生尽职至此……不知胞弟的刺名玉佩是否还在先生这儿？”
路春永摇头。
夏临向前两步，微微躬身杵在桌上，屈指敲了敲桌沿：“路先生可知道胞弟那枚玉佩的来历？”
路春永做了个“愿闻其详”的手势。
夏临笑道：“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那玉佩是父王儿子的都有一块。不过这玉佩不是彰显其敬王之子的身份用的，而是父王借此来辨认他每一个儿子用的。不过胞弟不需要……”
路春永也笑：“世子殿下有什么别的话，直说无妨。”
夏临指着地图上江夏的位子，轻声道：“秦蔚在这儿，本世子不想跟她打，只想她到这儿去”他沿秦氏的封地画了个圈，“本世子知道她对姓赵的没什么忠心，也无所谓龙椅谁来坐，但本世子希望她打到江夏就够了，她被迫做的事已经做完了，她全然可以安心回去做她的恭王。本世子不要岭南。”
路春永笑着“哦”了一声。
夏临叹道：“说来或许先生不信，本世子活不长了，死前只有两个心愿，其中之一便是灭赵氏，另一个不需说，先生估计也能猜出来。等本世子闭眼以后，这江山，姓什么我就管不着了……姓秦也可以。”
路春永道：“世子想让路某做什么？”
夏临弯了弯眼睛：“路先生是个聪明人，说话也痛快……但本世子却想在定买卖之前问先生一个问题。”
路春永道：“世子请问。”
夏临按在地图上的手指滑到汝南，在那儿轻轻敲了三下。他笑：“路先生莫非有预知之术，就连本世子将在此处设伏都替你那主子想到了？”
路春永摇头笑道：“殿下这一路走得太顺了些，想必其中没少了世子的手段。若要教她吃亏，也只能在这里了。”
夏临直白道：“本世子在这儿压了两万须弥。”
路春永面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仿佛真心实意地夸道：“大手笔。”
夏临道：“路先生，如果可以，本世子要你回去给秦蔚带句话，就说这龙椅先借我夏临坐两年。”
路春永略思索片刻，无奈笑道：“世子这是拿路某当彩头？”
夏临笑眯眯颔首：“秦蔚身为女子却袭爵为恭王，多大的风光？本世子亦佩服得紧，眼下估摸着新恭王也该快到最得意的时候了，路先生身为其座下无双谋士，难道不想去看看么？”
路春永拱手作揖：“多谢世子。”
夏临此行目的已经达到，客客气气地回了个礼，告辞离开。
他走到门口时，外面平白扯起一道紫白的闪电，几乎要砸在人脚边。
随即是隆隆雷声。
路春永在这电光与雷声的间隙中道：“世子的话，殿下必然能让路某有机会向她带到，只是……那个位子，殿下她并不稀罕，连顺手拿下都懒得。”
夏临似乎笑了一下，又似乎没有，他一言不发走进骤雨之前的狂风中，两袖招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