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琮是聪明人, 无需晏楚之和他明说他也知道秦蔚亲自去汝南是怎么一回事，他又能从中得到怎样的什么利益。
带人接应不是什么难事, 他没理由拒绝。
赵琮换上他那一身月白的亲王战甲, 携一百建安驻军出营。
新恭王与闽王先后出营, 就算动作再怎么小不想引起他人注意，旁人也该察觉了。
吴饮侦在书记官做事的军帐中找到晏楚之。书记官们一见赤虎主将来，纷纷散开, 自觉出去外面候着, 让吴老将军和晏先生安静说话。
吴饮侦并不与晏楚之兜圈子, 开门见山道：“殿下到哪儿去了？”
晏楚之老实答道：“汝南。”
吴饮侦沉默许久，问：“你没劝住？”
晏楚之颔首。
吴饮侦转身就走。
晏楚之忙道：“将军且慢, 您这是要去？”
吴饮侦道：“没有殿下命令，吴某绝不踏出军营一步”还没等晏楚之接上话，他又道, “等殿下回来，吴某将与曹、郭二位将军一道请殿下赔罪。”
晏楚之愣道：“将军要殿下赔什么罪？”
吴饮侦道：“主将无故不离中军, 殿下既离了，便该罚。”
随即不再多说一句。
晏楚之坐在原位, 缓缓抬手揉了揉额角，喃喃道：“这都什么事啊……”
另一边，汝南。
雷子看着远处渐次进城的须弥重甲，握刀的手微微出了些汗。
旁边伸出一个刀柄敲在他手背。秦蔚目光都没斜上一斜, 直视前方皮笑肉不笑道：“怕了？”
雷子几乎全身汗毛都炸起来了, 连忙低声道：“王……王爷, 我……末将没怕。”
秦蔚嗤笑一声，说话仍是那漫不经心的调子，只是声音已放得比刚才低了些许：“慌什么？没说不让你怕。只要挥刀的时候手别抖就行。”
虽然这时候貌似不该多嘴废话，但雷子还是忍不住道：“王爷，我……”
他这才开了个头，秦蔚一听他那语气就知道他要说丧气话。她也不生气，悠悠道：“你当初死皮赖脸非要跟着本王的时候想过今天没有？”
雷子沉默。
秦蔚道：“你并不差，战场上能活下来的都是有本事的。”
雷子面胄之下的面微微泛红。
秦蔚不再多说，抬手做了个预备的动作，众玄甲俯身按刀。
二十骑玄甲如离弦之箭般冲向缀在尾巴上尚未进城的三两个须弥！
须弥明显没想到会有岭南军胆子大到这个地步，齐齐愣了一会儿，但他们并不惧怕，对面不过区区二十骑。
他们在城中还有成千上万的须弥。
可直到他们和玄甲对刀才发现城门已经完全合上了，他们的袍泽被关在城里了！
秦蔚挑的时间很寸。
她先前翻各地风物志，看汝南志时发现其中有一点可用之处——有一篇讲的是前朝之时岭南为一片蛮荒之地，岭南的悍匪时不时搞个什么起义之类的，那些恶徒最嚣张的一次愣是打到了汝南，当时守城的将领深知汝南乃是皇域面对岭南的最后一道屏障，绝不能失守，便命手下异人为城门装上机簧，保证城门关闭迅速，不放一个悍匪进城。结果该将军不仅守住了城，还利用此机关在关门时杀了不少悍匪。
可惜再好的机簧也有其缺陷，关门快的另一面便是开门慢。
军伍之中有惯例，前锋出城援军进城都讲究一个“快”字。纵是汝南面向江夏的城池关门极快，只要一队须弥里有七成以上的人马进入城门之后，城门便得开始关合，后面的须弥只能加快速度跟紧前面的人才能进城。
秦蔚只需挑三两须弥落在后面的时候，稍稍搞出一点什么动静影响其顺利进城，便能带人围攻落单的几个，城里消息传得哪有玄甲挥刀快？即便城内的人发现不对，也不能及时出来救人。只要玄甲出现的时机合适，他们少说能抢一套重甲回去。
她故意与雷子说话时不放低声音，故意让最末的须弥看到些许战刀的反光。那几个须弥果然放慢了速度。
可见今个儿运气眷顾秦蔚。
玄甲挥刀斩杀一名须弥，其余人立即将那重甲的尸体牢牢缚在马背上，拖了须弥的战马就走。
秦蔚位处玄甲中后，见被他们抛下的两个须弥追上来，她回身用弩机连放六七矢，逼得须弥不得不避让。
由此，便拉开了一段不小的距离。
而远处的城门才堪堪开了一条缝。
秦蔚不屑地笑了。
虽然被杀死的那名须弥有些拖累，但玄甲们还是拖着他的战马往回奔。毕竟有用的不止是人的甲，还有马的甲。
所有玄甲都沉默地扬鞭南奔，几乎所有战马的步调都保持一致，并没有多余的马蹄的杂音。秦蔚并不着急从队伍的中后段往前挪，待她来到挪到中前方时，已隐约能看见江夏勤王军驻扎大营的影子。
她心里稍稍舒了口气。
可还没等她这口气舒到底她便看见路边停了一队百人左右的骑军——并不是她眼熟的军甲。
她做了个预备拔刀的手势，玄甲一手握缰，一手按在刀柄上。等离那些人更近一点，认出打头的那个是闽王赵琮了，她又做了个往下按的手势，众人双手提缰，稍稍减缓了速度。
赵琮出身皇室，从小到大别说战场上杀人了，就连亲眼看见别人杀人都很少，并不明白玄甲减速是什么意思。好在他身边有老兵看得懂秦蔚什么意思，提醒道：“王爷，那边的意思是让您跟上。”
赵琮颔首。
两队人马一打照面便合为一队。
赵琮瞥见玄甲拖着的突兀的西域良驹，对秦蔚道：“恭喜王爷。”
秦蔚弯了弯嘴角：“同喜。”
她神色平静，既不骄矜自傲，也不慌张不安，好像她拿到那套须弥是轻而易举理所应当的事。
赵琮平心而论，他身为男子，比秦蔚还大上两三岁，若要他带这么几个人去抢须弥，还得多考虑考虑。可秦蔚想都不想，直接就去了。
她足够自信，也足够强大。
赵琮不得不佩服。
江夏勤王军大营已在两百多丈外。
却在这时，左侧一枚响箭滑过，直直钉在与秦蔚擦肩而过的那棵树上。
响箭箭头为鸣镝。鸣镝者，铜制中空有孔，射出时能发出尖锐的响声，作集结、示警、威吓之用。
秦蔚笑得有些危险。
吕止还真是夏白泉手下一条疯狗，就连睚眦必报的性子也和夏白泉学了个十成十，秦蔚方才杀了他一人，他便要在勤王军的家门口围杀他们的主将……
哪有这么容易？
秦蔚看着前面蜂拥而来的数百须弥重骑，手摸在弓上。
只是她的手指刚搭上弓弦，便顿住了。
前些日子沈宿刚帮她紧过弓弦。他那时伤还没好，不能穿甲，便披了家常半旧的衣衫，手并不是很能抬得起来，不能束冠，便只用一根发带束了发尾。当时秦蔚坐在他旁边看着，有些忧心他会不会使力不对，挣开刚刚结好的疤。
而现在想起，她眼前却只有他专注的侧脸，以及他左边眉尾靠近鬓边之处生有的一颗小痣。
那一枚不甚明显的小痣仿佛能吸纳她全部的心神。
秦蔚合了合眼。
第一个须弥冲到这一百多号人跟前时，秦蔚拔刀出鞘。银亮的刀锋映着天边赤红的夕阳，仿佛流着一道月牙形的融金。
在其他玄甲和建安驻军与须弥冲杀的时候，缀在队伍最末负责守住抢来的重甲的玄甲立即放出属于岭南的鸣镝。
三道尖锐到有些刺耳的响声向勤王军大营而去。
来的须弥太多，那玄甲无暇看有没有援军出营，立即抛了弓箭，拔刀与冲到跟前想要抢回重甲的须弥对刀。
秦蔚的手伤并未好全，但用刀已是不成问题。重甲之中即便有不少支撑之处，但始终还是穿在人身上的，须弥重骑披着这一身铁疙瘩，行动之间多多少少还是有些许不便的。秦蔚与须弥拼劲力自然是拼不过的，但她寻着须弥转身或是收刀的间隙一连解决了两名须弥，隐约觉出一点正面解决重甲的法子。
须弥重甲号称无坚不摧，但要制住须弥其实也不难，只要寻到其甲胄连接处的破绽即可。虽然秦蔚目前发现的破绽并不多，但只要受了伤，其破绽就会越来越多。破绽多了，还怕伤不到他要害么？
她这边想着，挥刀却也没有分毫凝滞。
可惜敌众我寡，护在她周围的玄甲都不得不抽出更多的精力去应对仿佛无穷无尽的须弥，渐渐少了对她这边的关注。
一柄长刀悄然探向秦蔚后颈……
远处一支鸣镝尖啸着撞上长刀，暂时缓了缓刀势，秦蔚瞥见刀上照出的影子，果断弓身让开刀锋，并提缰转身砍在那须弥腰侧。
方才那鸣镝随救了她一命，但她天生耳力出众，便越发听不得这样过于尖锐的声音。将那手上的须弥掀下马后，她耳中仍是一片“嗡嗡”的噪声。
而她刚开始对付的那名须弥捕捉到她这一瞬的停顿，毫不犹豫举刀劈下！
天色渐晚，稀稀拉拉的树林之中也十分昏暗，秦蔚原本眼神就不大好，如今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了，等发觉那须弥出手时，已来不及闪避了。
既然躲不开，那便不躲了。
她毫不犹豫与近前的须弥对刀，而将后背破绽留给那名重甲……
须弥那一刀没有落到实处。有一人横刀顶住了。
所谓“影子”，便是能让人安心将背后留给他的人。
沈宿。
不消看，秦蔚也知道是他来了。她弯了弯嘴角……她都没发觉自己笑了。
出营的赤甲好比赤潮般扑向围在新恭王、闽王以及那护着抢来的重甲的玄甲轻骑。
上千赤甲跟前，须弥也不敢硬拼恋战，迅速捡了同僚的尸体便往汝南撤回。
秦蔚抬起左手捂着耳朵，期盼着耳朵里让人心烦气躁的“嗡嗡”声快些散去，可期盼不管用，不一会儿却有另一道声音飘进她耳中：“殿下，可要追杀？”
秦蔚道：“截住他们，能杀几个算几个。”
奇怪的是她听沈宿说话还算清楚，但听自己声音感觉自己方才好像是在水里说话，有一声没一声的，也不晓得自己说的是不是自己想的。
沈宿察觉到她有些不对，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沉声问道：“伤哪儿了？”
这回子秦蔚没听清他说什么，只茫然地看着他。
面胄下，沈宿的脸色有些变了。
秦蔚忽然伸手掀起他面胄，看着他好一会儿，以食指按在他皱起的眉心。
“有些听不清，没事。”
她自己或许不知道，但沈宿听着却发现她说话时，语气和音调的控制已不如平时那般自然。
听起来莫名有些委屈。
大庭广众之下秦蔚也不好意思继续做出这样亲昵的动作，收了手，吩咐道：“我……算了，你先带人把重甲捡回去。”
沈宿问道：“你呢？”
秦蔚顺嘴想回“我在这看着”，但想了一会儿，道：“我和你一起。”
沈宿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不想在这时让她费耳朵，向她颔首，又吩咐护在旁边的部将道：“去盯着，差不多便撤回来。”
部将领命，他便伸手帮秦蔚牵住缰绳，引着她的战马转面向大营。
沈宿余光瞥见闽王赵琮在一侧静静地看着他们。见他们看过来了，赵琮才微微笑着朝他们一点头，收刀入鞘。
以赵琮的脑子，只是看到他俩刚才的动作，也能猜到些许不该他知道的事了。
沈宿草草向他做了个揖，引着秦蔚的马便往回去了。
大营门口，三军主将跟门神似的杵在那儿。
秦蔚一见吴饮侦那张拉得比马脸还长的脸就觉得头疼，但还是挤出一个笑：“今个儿估计能捞回不止一套须弥重甲，而且我也看了一天，估摸城里的须弥应该还是以前那个数，增援的重骑估计还在路上……天色不早了，三位就别杵这儿，都回去休息吧。”
三人一动不动。郭留见吴饮侦和曹习保都不讲话，便厚着脸皮仗着长辈的身份，好声好气与秦蔚道：“殿下这次不打一声招呼便去汝南，实在教人担心。万望殿下重视自己，别再有下次了。”
秦蔚貌似沉思了一会儿，皱眉道：“郭将军，你说什么？”
吴饮侦以为她在抖威风，冷哼一声：“殿下在军中多年，知道主将擅离军中以身犯险该当何罪吧？”
秦蔚耳中嗡鸣不休，还被这三人堵在门口唧唧歪歪，越发不耐烦：“你们现在说什么我听不清，说完了就回吧！想问什么想骂什么明天说。”
吴老将军差点就被她气得头顶冒烟，正准备拦下她骂她一顿，却听见沈宿的声音。
“将军见谅，殿下伤了耳朵，是真的听不清。”
三位将军不约而同地皱眉：“怎么伤的？”
沈宿道：“末将没看见全程，想来应该是鸣镝声太过刺耳。”
三人面面相觑：“那殿下这……”
秦蔚沉默许久，忽然开口：“是鸣镝。”
不是说她听不清旁人说话吗？！
秦蔚道：“你们想说什么，我都知道，今日我实在累了，想必你们也不轻松，都先回去休息吧，有什么事明个儿再说。”
三位将军又面面相觑一阵，只好颔首。
秦蔚催马往前走了几步，忽然想起后面还跟了个沈宿，转头回去想要跟他说话。可她一回头，却找不到那人了。
目光所及，营地里营地外跑着不少赤甲，没一个是他。
秦蔚耳中的嗡鸣声开始渐渐消散，却还是留了大半，教人心烦。
她停在原地许久，自嘲一笑。她想叫住他说什么呢？她能说什么呢？
当时她跟他说“我想知道我能给你什么”，她自己听着都觉得寒心。
没有谁乐意自己真真切切的情意与信任被别人明码标价。
除却另一颗真心，别的都买不起。
带人接应不是什么难事, 他没理由拒绝。
赵琮换上他那一身月白的亲王战甲, 携一百建安驻军出营。
新恭王与闽王先后出营, 就算动作再怎么小不想引起他人注意，旁人也该察觉了。
吴饮侦在书记官做事的军帐中找到晏楚之。书记官们一见赤虎主将来，纷纷散开, 自觉出去外面候着, 让吴老将军和晏先生安静说话。
吴饮侦并不与晏楚之兜圈子, 开门见山道：“殿下到哪儿去了？”
晏楚之老实答道：“汝南。”
吴饮侦沉默许久，问：“你没劝住？”
晏楚之颔首。
吴饮侦转身就走。
晏楚之忙道：“将军且慢, 您这是要去？”
吴饮侦道：“没有殿下命令，吴某绝不踏出军营一步”还没等晏楚之接上话，他又道, “等殿下回来，吴某将与曹、郭二位将军一道请殿下赔罪。”
晏楚之愣道：“将军要殿下赔什么罪？”
吴饮侦道：“主将无故不离中军, 殿下既离了，便该罚。”
随即不再多说一句。
晏楚之坐在原位, 缓缓抬手揉了揉额角，喃喃道：“这都什么事啊……”
另一边，汝南。
雷子看着远处渐次进城的须弥重甲，握刀的手微微出了些汗。
旁边伸出一个刀柄敲在他手背。秦蔚目光都没斜上一斜, 直视前方皮笑肉不笑道：“怕了？”
雷子几乎全身汗毛都炸起来了, 连忙低声道：“王……王爷, 我……末将没怕。”
秦蔚嗤笑一声，说话仍是那漫不经心的调子，只是声音已放得比刚才低了些许：“慌什么？没说不让你怕。只要挥刀的时候手别抖就行。”
虽然这时候貌似不该多嘴废话，但雷子还是忍不住道：“王爷，我……”
他这才开了个头，秦蔚一听他那语气就知道他要说丧气话。她也不生气，悠悠道：“你当初死皮赖脸非要跟着本王的时候想过今天没有？”
雷子沉默。
秦蔚道：“你并不差，战场上能活下来的都是有本事的。”
雷子面胄之下的面微微泛红。
秦蔚不再多说，抬手做了个预备的动作，众玄甲俯身按刀。
二十骑玄甲如离弦之箭般冲向缀在尾巴上尚未进城的三两个须弥！
须弥明显没想到会有岭南军胆子大到这个地步，齐齐愣了一会儿，但他们并不惧怕，对面不过区区二十骑。
他们在城中还有成千上万的须弥。
可直到他们和玄甲对刀才发现城门已经完全合上了，他们的袍泽被关在城里了！
秦蔚挑的时间很寸。
她先前翻各地风物志，看汝南志时发现其中有一点可用之处——有一篇讲的是前朝之时岭南为一片蛮荒之地，岭南的悍匪时不时搞个什么起义之类的，那些恶徒最嚣张的一次愣是打到了汝南，当时守城的将领深知汝南乃是皇域面对岭南的最后一道屏障，绝不能失守，便命手下异人为城门装上机簧，保证城门关闭迅速，不放一个悍匪进城。结果该将军不仅守住了城，还利用此机关在关门时杀了不少悍匪。
可惜再好的机簧也有其缺陷，关门快的另一面便是开门慢。
军伍之中有惯例，前锋出城援军进城都讲究一个“快”字。纵是汝南面向江夏的城池关门极快，只要一队须弥里有七成以上的人马进入城门之后，城门便得开始关合，后面的须弥只能加快速度跟紧前面的人才能进城。
秦蔚只需挑三两须弥落在后面的时候，稍稍搞出一点什么动静影响其顺利进城，便能带人围攻落单的几个，城里消息传得哪有玄甲挥刀快？即便城内的人发现不对，也不能及时出来救人。只要玄甲出现的时机合适，他们少说能抢一套重甲回去。
她故意与雷子说话时不放低声音，故意让最末的须弥看到些许战刀的反光。那几个须弥果然放慢了速度。
可见今个儿运气眷顾秦蔚。
玄甲挥刀斩杀一名须弥，其余人立即将那重甲的尸体牢牢缚在马背上，拖了须弥的战马就走。
秦蔚位处玄甲中后，见被他们抛下的两个须弥追上来，她回身用弩机连放六七矢，逼得须弥不得不避让。
由此，便拉开了一段不小的距离。
而远处的城门才堪堪开了一条缝。
秦蔚不屑地笑了。
虽然被杀死的那名须弥有些拖累，但玄甲们还是拖着他的战马往回奔。毕竟有用的不止是人的甲，还有马的甲。
所有玄甲都沉默地扬鞭南奔，几乎所有战马的步调都保持一致，并没有多余的马蹄的杂音。秦蔚并不着急从队伍的中后段往前挪，待她来到挪到中前方时，已隐约能看见江夏勤王军驻扎大营的影子。
她心里稍稍舒了口气。
可还没等她这口气舒到底她便看见路边停了一队百人左右的骑军——并不是她眼熟的军甲。
她做了个预备拔刀的手势，玄甲一手握缰，一手按在刀柄上。等离那些人更近一点，认出打头的那个是闽王赵琮了，她又做了个往下按的手势，众人双手提缰，稍稍减缓了速度。
赵琮出身皇室，从小到大别说战场上杀人了，就连亲眼看见别人杀人都很少，并不明白玄甲减速是什么意思。好在他身边有老兵看得懂秦蔚什么意思，提醒道：“王爷，那边的意思是让您跟上。”
赵琮颔首。
两队人马一打照面便合为一队。
赵琮瞥见玄甲拖着的突兀的西域良驹，对秦蔚道：“恭喜王爷。”
秦蔚弯了弯嘴角：“同喜。”
她神色平静，既不骄矜自傲，也不慌张不安，好像她拿到那套须弥是轻而易举理所应当的事。
赵琮平心而论，他身为男子，比秦蔚还大上两三岁，若要他带这么几个人去抢须弥，还得多考虑考虑。可秦蔚想都不想，直接就去了。
她足够自信，也足够强大。
赵琮不得不佩服。
江夏勤王军大营已在两百多丈外。
却在这时，左侧一枚响箭滑过，直直钉在与秦蔚擦肩而过的那棵树上。
响箭箭头为鸣镝。鸣镝者，铜制中空有孔，射出时能发出尖锐的响声，作集结、示警、威吓之用。
秦蔚笑得有些危险。
吕止还真是夏白泉手下一条疯狗，就连睚眦必报的性子也和夏白泉学了个十成十，秦蔚方才杀了他一人，他便要在勤王军的家门口围杀他们的主将……
哪有这么容易？
秦蔚看着前面蜂拥而来的数百须弥重骑，手摸在弓上。
只是她的手指刚搭上弓弦，便顿住了。
前些日子沈宿刚帮她紧过弓弦。他那时伤还没好，不能穿甲，便披了家常半旧的衣衫，手并不是很能抬得起来，不能束冠，便只用一根发带束了发尾。当时秦蔚坐在他旁边看着，有些忧心他会不会使力不对，挣开刚刚结好的疤。
而现在想起，她眼前却只有他专注的侧脸，以及他左边眉尾靠近鬓边之处生有的一颗小痣。
那一枚不甚明显的小痣仿佛能吸纳她全部的心神。
秦蔚合了合眼。
第一个须弥冲到这一百多号人跟前时，秦蔚拔刀出鞘。银亮的刀锋映着天边赤红的夕阳，仿佛流着一道月牙形的融金。
在其他玄甲和建安驻军与须弥冲杀的时候，缀在队伍最末负责守住抢来的重甲的玄甲立即放出属于岭南的鸣镝。
三道尖锐到有些刺耳的响声向勤王军大营而去。
来的须弥太多，那玄甲无暇看有没有援军出营，立即抛了弓箭，拔刀与冲到跟前想要抢回重甲的须弥对刀。
秦蔚的手伤并未好全，但用刀已是不成问题。重甲之中即便有不少支撑之处，但始终还是穿在人身上的，须弥重骑披着这一身铁疙瘩，行动之间多多少少还是有些许不便的。秦蔚与须弥拼劲力自然是拼不过的，但她寻着须弥转身或是收刀的间隙一连解决了两名须弥，隐约觉出一点正面解决重甲的法子。
须弥重甲号称无坚不摧，但要制住须弥其实也不难，只要寻到其甲胄连接处的破绽即可。虽然秦蔚目前发现的破绽并不多，但只要受了伤，其破绽就会越来越多。破绽多了，还怕伤不到他要害么？
她这边想着，挥刀却也没有分毫凝滞。
可惜敌众我寡，护在她周围的玄甲都不得不抽出更多的精力去应对仿佛无穷无尽的须弥，渐渐少了对她这边的关注。
一柄长刀悄然探向秦蔚后颈……
远处一支鸣镝尖啸着撞上长刀，暂时缓了缓刀势，秦蔚瞥见刀上照出的影子，果断弓身让开刀锋，并提缰转身砍在那须弥腰侧。
方才那鸣镝随救了她一命，但她天生耳力出众，便越发听不得这样过于尖锐的声音。将那手上的须弥掀下马后，她耳中仍是一片“嗡嗡”的噪声。
而她刚开始对付的那名须弥捕捉到她这一瞬的停顿，毫不犹豫举刀劈下！
天色渐晚，稀稀拉拉的树林之中也十分昏暗，秦蔚原本眼神就不大好，如今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了，等发觉那须弥出手时，已来不及闪避了。
既然躲不开，那便不躲了。
她毫不犹豫与近前的须弥对刀，而将后背破绽留给那名重甲……
须弥那一刀没有落到实处。有一人横刀顶住了。
所谓“影子”，便是能让人安心将背后留给他的人。
沈宿。
不消看，秦蔚也知道是他来了。她弯了弯嘴角……她都没发觉自己笑了。
出营的赤甲好比赤潮般扑向围在新恭王、闽王以及那护着抢来的重甲的玄甲轻骑。
上千赤甲跟前，须弥也不敢硬拼恋战，迅速捡了同僚的尸体便往汝南撤回。
秦蔚抬起左手捂着耳朵，期盼着耳朵里让人心烦气躁的“嗡嗡”声快些散去，可期盼不管用，不一会儿却有另一道声音飘进她耳中：“殿下，可要追杀？”
秦蔚道：“截住他们，能杀几个算几个。”
奇怪的是她听沈宿说话还算清楚，但听自己声音感觉自己方才好像是在水里说话，有一声没一声的，也不晓得自己说的是不是自己想的。
沈宿察觉到她有些不对，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沉声问道：“伤哪儿了？”
这回子秦蔚没听清他说什么，只茫然地看着他。
面胄下，沈宿的脸色有些变了。
秦蔚忽然伸手掀起他面胄，看着他好一会儿，以食指按在他皱起的眉心。
“有些听不清，没事。”
她自己或许不知道，但沈宿听着却发现她说话时，语气和音调的控制已不如平时那般自然。
听起来莫名有些委屈。
大庭广众之下秦蔚也不好意思继续做出这样亲昵的动作，收了手，吩咐道：“我……算了，你先带人把重甲捡回去。”
沈宿问道：“你呢？”
秦蔚顺嘴想回“我在这看着”，但想了一会儿，道：“我和你一起。”
沈宿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不想在这时让她费耳朵，向她颔首，又吩咐护在旁边的部将道：“去盯着，差不多便撤回来。”
部将领命，他便伸手帮秦蔚牵住缰绳，引着她的战马转面向大营。
沈宿余光瞥见闽王赵琮在一侧静静地看着他们。见他们看过来了，赵琮才微微笑着朝他们一点头，收刀入鞘。
以赵琮的脑子，只是看到他俩刚才的动作，也能猜到些许不该他知道的事了。
沈宿草草向他做了个揖，引着秦蔚的马便往回去了。
大营门口，三军主将跟门神似的杵在那儿。
秦蔚一见吴饮侦那张拉得比马脸还长的脸就觉得头疼，但还是挤出一个笑：“今个儿估计能捞回不止一套须弥重甲，而且我也看了一天，估摸城里的须弥应该还是以前那个数，增援的重骑估计还在路上……天色不早了，三位就别杵这儿，都回去休息吧。”
三人一动不动。郭留见吴饮侦和曹习保都不讲话，便厚着脸皮仗着长辈的身份，好声好气与秦蔚道：“殿下这次不打一声招呼便去汝南，实在教人担心。万望殿下重视自己，别再有下次了。”
秦蔚貌似沉思了一会儿，皱眉道：“郭将军，你说什么？”
吴饮侦以为她在抖威风，冷哼一声：“殿下在军中多年，知道主将擅离军中以身犯险该当何罪吧？”
秦蔚耳中嗡鸣不休，还被这三人堵在门口唧唧歪歪，越发不耐烦：“你们现在说什么我听不清，说完了就回吧！想问什么想骂什么明天说。”
吴老将军差点就被她气得头顶冒烟，正准备拦下她骂她一顿，却听见沈宿的声音。
“将军见谅，殿下伤了耳朵，是真的听不清。”
三位将军不约而同地皱眉：“怎么伤的？”
沈宿道：“末将没看见全程，想来应该是鸣镝声太过刺耳。”
三人面面相觑：“那殿下这……”
秦蔚沉默许久，忽然开口：“是鸣镝。”
不是说她听不清旁人说话吗？！
秦蔚道：“你们想说什么，我都知道，今日我实在累了，想必你们也不轻松，都先回去休息吧，有什么事明个儿再说。”
三位将军又面面相觑一阵，只好颔首。
秦蔚催马往前走了几步，忽然想起后面还跟了个沈宿，转头回去想要跟他说话。可她一回头，却找不到那人了。
目光所及，营地里营地外跑着不少赤甲，没一个是他。
秦蔚耳中的嗡鸣声开始渐渐消散，却还是留了大半，教人心烦。
她停在原地许久，自嘲一笑。她想叫住他说什么呢？她能说什么呢？
当时她跟他说“我想知道我能给你什么”，她自己听着都觉得寒心。
没有谁乐意自己真真切切的情意与信任被别人明码标价。
除却另一颗真心，别的都买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