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套须弥重甲被分别送往岭南与建安。

    赵琮在晏楚之开出的条件之外多加了一条——他要五套须弥重甲。他给出的理由是他手上也有能用的锻器师, 岭南与建安两边同时研究的话,兴许能更快一些。

    秦蔚同意了。

    只不过她同意并不是因为他提出的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她很清楚赵琮手上有一批先皇留下的人, 她同意给赵琮重甲, 既是顺水推舟还他一个人情, 更是借这一手将清榻司挖出来。

    清榻司自打她上次北上袭爵路过之后便开始蛰伏,再没搞出什么大的动静。

    秦蔚不是神仙,猜不出他们会在什么时候再浮出头来, 她也不知道赵珏赵琮兄弟用的是不是清榻司人。

    她只能查, 只能赌。

    先皇早就下去了, 甚至极有可能在地府里被高祖指着骂吊着打。她家与赵氏的恩怨勉强算是了结在上一辈了。她这人心眼小,但明是非, 不会让赵氏后人太难做。

    但清榻司不一样。

    别说活物,哪怕是清榻司的一柄剑一把刀,秦蔚都会将其丢进熔炉里熔了。

    至于清榻司如今的归属, 她没查到也猜不出。自打先皇殡天以后,清榻司的所作所为并不迎合大魏棋枰之上任何一方的利益, 它将自己掩饰为无主之物。但清榻司独立存在是不可能的。

    清榻司依附皇室而生,并只为皇室做事, 若没有皇室支撑,它就什么都不是。

    至于若是清榻司在赵珏兄弟手上该怎么办,秦蔚没想过,实际上就算想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最妥当。

    不管什么事, 只涉及利益的总是最好掰扯的, 一旦掺杂了其他便不止是“难办”二字这么简单了。

    这些都不是当前能解决的事。

    当前解决的只有两个事, 一是趁着汝南那边须弥还没到尽早攻城,第二便是罚秦蔚私离军中以身犯险。

    这事与其说是罚,不如说是助。

    三军主将要秦蔚每日带人巡防。

    秦氏也好,恭王也好,在绝大多数军士眼中是一面遥远的高高在上的旗子,他们只需跟着旗子往前跑就是。

    这样近乎崇神甚至可以称之为盲目的仰望并不适宜军队。哪怕秦蔚今后某一天只是输上一次,底下的人都会怀疑是秦蔚无能。她没有足够让人信服的战绩,只要她输,几乎所有人都会想如果是老恭王在这里,绝不会输。

    至少目前为止,岭南军更信服的那秦氏王旗,而不是秦氏的扛旗人。

    三人要做的便是将秦氏从神坛上扶下来,让这二十多万人看清他们跟的不是神,而是人。她会累,也可能会输,她与他们留在家乡的姊妹并没有什么不同,但她活得远比她们艰难。

    得与失向来是公平的。

    三军主将之前没给秦蔚提是觉得还没到时候,但被秦蔚自己这么一搅和,本该压在后面的大战提前了,吴饮侦三人实在放心不下,只好借着这次机会给秦蔚一提。

    不到一天,勤王军大营之中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作为主将的新恭王点头认下了三位老将给的惩罚,即日开始带人巡视军营。

    与此同时,皇域司州之内的凉军不断收缩,几乎所有来自西北的兵力都开始向汴都与汝南集中。

    两万须弥停在颍川与汝南之间的驿道上,静静等候他们的主人给出下一步的命令。两天后,却有来自汴都的两辆马车先须弥一步到达汝南安阳城。

    勤王军与凉军两军对立,阵线拉得并不是很长,安阳距离两军驻扎之地不远不近,不仅不易被战火波及,还能让人清楚观察到战场上的情形,实在是一处看热闹放冷箭的绝佳之处。

    可登上城楼的敬王世子夏临显然没有放冷箭的打算。

    他身边跟着路春永。

    穷尽凡人的眼力,两军宛如庞然大物,战线直拖到天边去。可在地图上,视野所不能兼收的战线不过小指长的一截。

    而今人的争权夺势今事的波澜壮阔,到了以后,不过史书上的草草几笔。

    越是有权势的人越渴望拥有极致的权势。他们自认是绝对的强者,可他们闭眼蹬腿之后也不过是近乎永恒的时间里的一粒砂子。他们想要长久的仰望便只能站到更高的地方去,甚至与神并肩。

    可是他们不能。

    于是权势变成了人的天梯。

    梯子下死了无数人,梯子上还有无数人在厮杀。

    夏临负手立在楼上,一言不发,面上挂着一丝恬静的笑。路春永却是低低叹了一声。

    形如大群蛮荒异兽的阴云飘向两军阵前,密密麻麻难计其数的武士与战马随号角战鼓声而动,于空旷处短兵相接。

    战场上的喊杀声就是在安阳也听得见。

    夏临望着云中翻滚的银紫闪电,温声问道:“路先生觉得,本世子把这汝南郡给恭王殿下几天好?”

    路春永没搭话。

    夏临也不恼,自顾自地喃喃道:“十几二十天短了点,一月又有些不舍得……”

    路春永平静开口:“世子既不愿意真的给,不如不给。”

    夏临轻笑出声:“不。给还是要给的,只是还不是时候。说来,路先生还有什么想问的不妨直说,本世子必定无所不答。”

    路春永也笑了。敬王世子的鬼话,听听也就算了。他并不会当真。

    那异兽般狰狞的阴云在两军交战上空并未停留多久,还没来得及往下泼一瓢雨就被风推着朝安阳这边来了。

    夏临最厌阴雨天,很快就由侍从扶着下楼,路春永地站在楼上,等着雨下,又等到雨停。

    安阳的官吏和驻军只知道敬王世子亲至,却不知道跟在世子身边这位是什么人。但他们清楚能随行世子的铁定是他们开罪不起的人。那书生站在楼上淋雨,他们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淋成一只落汤鸡,纷纷凑上前去伸长了胳膊为他撑伞。

    三四个时辰过后,雨停,书生下楼。

    远处的战场上,以三军三甲为首的二十多万勤王军破开凉军的屏障,长驱直入汝南新息。

    而原本驻守新息等地的凉军将领们像是提前商量好了一般齐齐撤向颍川与陈留。

    大军路过安阳之时,那到来只为看一眼两军交战的两辆马车也随大军而去。

    不过三日之后,几乎半个汝南有秦氏王旗飘过。

    秦蔚正在处置战后一堆琐事的同时收到来自汴都的眼线的消息——路春永为敬王世子带走,离开汴都,不知下落。

    这下子,不止她,就是远在岭南的路秩老爷子也可以松口气了。

    一个没名没权的路春永不好找,敬王世子还难找不成?

    这一战,秦氏在勤王军眼中越发神化。三军将领敏锐地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阴谋的气息。

    尤其是三军主将。

    吴饮侦和曹习保年纪都比先王大,基本是从先王刚跟着高祖皇帝造反时他们便纳入秦氏麾下了。他们经历了几乎所有前朝末年到大魏开国的大小战争。

    自打秦蔚袭爵北上以来,他们每打一仗都不轻松,但一直赢就有些不对劲了。

    秦蔚不是什么名将,在北上之前她甚至连什么是真正的战场都不知道,更何况他们的盟友还拖来一队不知是拖累还是鸡肋的五万建安驻军,即便有众多老将与成名谋士保驾护航,她也不该赢得这般顺畅。

    毕竟她的对手不是几乎被蛀空的汴都朝廷,而是同样拥有极大兵权与千百名将的西北凉州敬王父子。

    那父子俩都不是信佛的,没有慈悲为怀的心,更不会舍不得杀生。可把他们这些日子以来的动作翻出来细细推敲,三军主将多少觉出凉军有些避战的意思。

    须弥重骑大魏无双,鹰踏轻骑也是数一数二,夏氏有什么顾忌的理由?

    有句话叫“站得越高摔得越惨”。

    他们亲手将秦蔚扶到顶峰,再将她推下神坛,会如何?

    三军主将一面庆幸,一面警惕。

    汝南勤王军阵营之中,人人各司其职,因进入汝南而带来的种种变动很快被妥善处理。

    纵观大局,仿佛一切都接上正轨。

    可将目光收缩至个人,形势就有些不大对劲了。

    这个不对劲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延续秦氏神话的勤王军主将新恭王秦蔚。

    雷子上次跟随王爷做斥候,独力抢回了两套须弥重甲,虽然有腕甲肩甲的缺失,却也建了奇功一件,从此脱出轮值名册,成为新恭王真正的近卫,随侍王爷身边。

    因两军向东北回撤,勤王军的战线也被迫拉长。新恭王每晚带近卫巡逻,自然不可能将整个战线都巡一遍,顶多就是把她自个儿坐镇的新息城绕一圈。

    新恭王绕这一圈包含赤虎与穿林将领的营帐。雪漭因为其战甲虽为轻甲却肖似重甲,在外围驻扎。

    雷子看得分明——主帐距离赤虎的营帐更近,而穿林的稍偏一些,可王爷每日巡逻的路线却是先去穿林最后去赤虎,这样一来,王爷得有两次路过赤虎营帐,近卫们每日得跟着王爷多走半个时辰。

    他自己倒是不怕累,但他瞅着王爷每天白日里处置不少事,晚上又多浪费那些时间,剩下留给她休息的便不多了。

    主将绝不能垮。

    雷子琢磨着自己得挑个时候好好和王爷说道说道,提醒她改一改路线,可就他和信得过的战友一说却被劝阻了。

    那白甲哥们儿道:“你可知沈将军对王爷有不臣之心?”

    雷子一脸茫然:“不知道。”

    白甲道:“你来王爷身边跟着来得晚,你是不知道,前些日子王爷手伤了,沈将军二话没说就来给王爷当代写。”

    雷子更茫然了:“这不挺好的吗?”

    白甲满脸沉痛:“好什么啊?你是不知道,沈将军来当代写那几天,晏先生说什么事不如他意,他便直接否了,不帮王爷往纸上写!”

    雷子震惊:“怎会这样?!”

    那白甲接着道:“这都还不算什么,我给你从咱们还在岭南时开始说……”

    听完那哥们儿一通平铺直叙的讲述,雷子只觉人心险恶。

    同时他与王爷的近卫们磕磕绊绊达成了共识——王爷每日刻意绕远路就是为了监视赤虎军师中郎将沈宿有没有背着她搞什么幺蛾子。

    可共识归共识,雷子下意识地还是觉得沈军师应该不是他们说的那样为了权势不择手段之人。

    六月廿六,立秋。勤王军进入汝南第十三日。

    戌时一刻,秦蔚带着近卫刚好绕过赤虎的营帐准备回返。

    正好,一侧的沈宿沈军师的帐帘从里面掀起,闽王赵琮及其随侍从里面走了出来。

    两边人就这么迎面对上了。

    秦蔚眯了眯眼,脸上表情有些微妙。

    近卫们心惊不已:乖乖!沈军师暗中与皇室勾连被王爷抓了个现成!

    赵琮拱手向秦蔚作揖的同时,沈宿也从帐中走了出来——赤甲加身,不像是要休息了的样子。

    秦蔚回了赵琮一个礼,这才慢条斯理将目光转向沈宿:“聊聊?”

    沈宿颔首,侧身扶着帐帘请秦蔚进去。

    秦蔚微微侧脸,对跟着的近卫们说:“外面等着。”

    近卫们齐齐抱拳答是。

    秦蔚连余光都没有分给一旁的闽王赵琮,大步进了沈宿的军帐。

    玄甲与白甲一时不知道该为闽王感到尴尬,还是为自家主子感到解气,又或者为被王爷当场揪住狐狸尾巴的沈军师感到心虚。

    帐外月朗星稀,帐中只有一盏油灯。沈宿为秦蔚倒了一杯茶,放到她跟前:“没想过殿下会来,这里没有什么像样的茶,只能请殿下将就了。”

    秦蔚“嗯”了一声,将茶杯捧起,却不喝茶,似乎只是借那一点热乎劲儿暖手。

    沈宿看见了,下颌绷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却又没开口。

    倒是秦蔚声音里带着笑意:“若是我不来找你,你就什么都不想与我说么?”

    她垂眼看着杯中的茶水,专心致志,好像她刚才那一问不过随口一说。

    沈宿坐在她对面,目光落在她身上:“我有话,但不能说。”

    秦蔚轻笑一声,像是讥讽又像是自嘲:“这几天,我空了就在想,我与你与其他人有什么不同,我问你的是不是当真是我问错了。”

    沈宿几乎立即道:“殿下没……”

    秦蔚攥住他的手腕:“听我说完”她微微抬头,盯着他的眼睛,“我生来站在别人仰望的位子,可我并不是不能俯下|身来。”

    沈宿隐约意识到她想说什么,震惊都装在眼里。

    秦蔚道:“那话我原本不该问你。只是我想,我心里装了太多东西,仅剩下那一丝半点分给你,不公平。”

    她偏头看向一边,声音放的轻轻的:“想要的不敢要,想给的给不起……可我到底是贪心的。”

    沈宿回握她的手。两副腕甲扣在一起硌得彼此都手疼,却无一人松手。沈宿低声道:“你想要的我给你,你能给的我全收……我不挑。”

    秦蔚“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可还没等这一声笑落地,她便被沈宿隔着小案紧紧搂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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