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盏中一点如豆火光静静舔着灯油, 帐外的夜风一点透不进来,仿佛风路过全城唯独忘记了这一隅。

    秦蔚将右手覆在沈宿脊背, 下颌搭在他肩头, 静静注视着那军帐中唯一的一盏油灯, 似是在发呆,又似是在仔细想着什么。

    沈宿也没说话,良久, 他才像是刚从梦中醒来般不自觉地蜷了蜷手指, 耳根也后知后觉地红了。

    他一时不知该提出送秦蔚回去随后反省自己, 还是该等她挣开他,等她强装镇定地说她该走了。

    还在岭南时, 他曾在书房里不小心翻出一本才子佳人的话本,是沈媛藏的。那书掉在地上,摊开那一页描了幅图——书生模样的青年立在院墙下翘首, 而楼上的官家小姐却只在窗边露了半边衣袖。

    沈宿打小连戏都没看过两次,见了这话本, 一时还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便命人收走了, 隔几日沈媛别别扭扭拐弯抹角来找他要书时,他才算是涨了见识。

    彼时他没将那话本与画放在心上,现在忽然想起来,莫名觉得自己的心境大约是与那书生相仿的。

    书生知道那小姐是在看着他的, 但他想要的不是她远远地看着自己, 他想她露个面, 想她向他证明她在看他。

    仿佛只有这样,才证明他的等待不是没有意义的。

    又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给他继续站在那里仰望的底气。

    楼上那人可以压根不知楼下有人仰望,也可以装作毫不知情,但她就站在那里,不进不退。

    似乎这样的距离能让她安心。

    又似乎这样的距离能让她冷静思考,不为其他所左右。

    沈宿从没想过他与先王说话时秦蔚会在外面听着……话说回来,即便他知道,该说什么他照说不误。

    他不是圣人,不甘只是沉默守望,他想与她并肩不只是想想而已。只是从那时到现在,甚至到不知多久以后的未来,都不是剖白的合适时机。

    他们都是世家出身的人,一举一动牵动的不止一人、一家、一氏。秦蔚身为新恭王,她随便说句笑话,甚至都能影响整个大魏。

    可他还是说了想说的,她还是听见了本不该那时听见的。

    从他在先王面前说“意难自抑”到她就在他面前,他们为站在一处所走的每一步都没选对时机。

    或许是谁快了一步,又或许是谁慢了一步,他们这一路走来,并不容易。

    但即便如今能于危局之中相互扶持,这两人并行也如悬丝……不知什么什么时候,就会断了缘结。

    但凡秦蔚有个兄弟,沈宿和她走到一处都比现在这副情形容易千百倍。重臣之子与藩王郡主成一家子那是人人艳羡的佳偶良缘,可重臣之子和藩王成一家子,便不是什么美谈了。虽然这王爷是个女王爷。

    一旦多的人知道了这事,将有数之不尽的势力干涉阻拦。

    旁人压根不会在乎他们之间有什么故事,他们只在乎他们走到一起将会带来无法忽视的利益牵扯。

    到了那时,他们能为彼此坚持到什么地步,他们都不清楚。

    但只要他们一开始怀疑,他们之间的联系便断裂在即。

    所以即便早把话说开了,沈宿仍站在一个守望的位子……他不靠近、不说话、不占有,是怕未来若他们真到了为各自世家所延伸出的利益牵扯被迫放手的那天,让她不至于太难做。

    他们之间,没能放下的算计的从不止是秦蔚一个人。可就算是算计,他们也不是为了自己而算计。

    帐外风声越发大了,听起来像是大雨将至。沈宿道:“殿下,该回了。”

    秦蔚“嗯”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像是询问。

    沈宿低声重复道:“殿下该回了,外面快下雨了。”

    秦蔚歪了歪头,靠着他的肩甲侧耳听声。

    但很快,她的脸色变了:“不是下雨!”

    两人起身掀帘来到帐外。第一批飞过城墙的箭矢在夜空中划出一条条明亮的线。

    有人攻城!

    一个眼尖传讯兵发现主将所在,立即跑来禀报:“王爷,凉军攻城!”

    秦蔚沉声道:“可探明有多少人?”

    传讯兵连连摇头:“末将不知,吴将军率赤甲到城门边去了,约摸一会儿……”

    他话还没说完,一名赤甲奔马而来。赤甲语气镇定,可说的内容却不能让人镇定。他说:“王爷,约一万须弥、近五万轻骑、万余步卒攻城!”

    在场的人都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行军布阵皆非易事,调兵遣将更是要慎之又慎,除去远征与造反,一战压上超过三万轻骑的都算是大战了。

    更别提这次还有须弥重骑。

    秦蔚终于知道这些日子隐约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在哪儿了——她赢的太顺了,这大半汝南,是夏临让给她的。

    他要的就是她被迫拉长战线却来不及稳住战果的时机!二十多万勤王军都在江夏驻扎,他兴许拿他们没办法,但只要他们一分散开,就必然有薄弱之处。那时他以大批重骑为刀便可教秦蔚栽个大跟头!

    沈宿叹道:“敬王世子是真的能下血本。”

    秦蔚沉默不语。

    城外凉军骑军六万,连上步卒约摸有七万人。而新息城中有赤、玄、白三甲四万,有五万雪漭,还有一万建安驻军,不见得不能一拼。

    但这一拼赢面不大,打下来不划算。更何况秦蔚现在也不知道汝南其他城池是什么情况。

    火光冲天,城中已能听见城外的喊杀声。

    赤甲见状,不由有些慌,急道:“王爷!”

    一直站在新恭王身边的沈军师瞥了他一眼,虽没说什么却教他渐渐冷静下来,不再出声影响王爷决断。

    不少军士听见动静穿好甲出帐等待。军令不下他们不能妄动。

    他们都看向他们的主将,隐隐有些期待她带他们再创造一次奇迹。

    秦蔚眼睫颤了颤,她抬眼平视前方,声音不大,却教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去把本王的马牵来。全军带刀出城。”

    此话一出,众人心里都仿佛落了一团火,烧得他们热血沸腾,只一人除外。

    沈宿道:“我去,殿下带人返回江夏。”

    秦蔚沉默。

    众人看着她,心里莫名有些羞愧。秦蔚是新恭王不假,是岭南秦氏王旗的扛旗人不假,但她也是个人,她会受伤、会流血、会死,他们怎么能把所有的期望压在她一人身上?

    如果有人愿意替她,她想必也是愿意的吧?

    将士们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秦蔚却是笑了一声:“琰居。”

    沈宿道:“嗯。”

    秦蔚道:“我是岭南的王,三十万大军的主,我已经不需要别人再来帮我扛骂名了。”

    沈宿道:“可是这次……”

    她打断他:“信我。”

    沈宿沉默片刻,沉声道:“我与殿下一起去。”

    秦蔚又是笑,不再多话,接过近卫递来的战刀便朝自己的战马大步走去。

    新息城中十万勤王军,誓死不退!

    城外,凉军军阵。

    夏临与路春永坐在马车中下棋,对车外的喧嚣充耳不闻。

    夏临执黑子,那一点玄色夹在他两指间,衬着他的手越发一丝血色也无。

    棋子落在棋枰之上,他漫不经心收了两枚白子,温和道:“路先生若再不专心,恐怕又得输临一局。”

    路春永道:“殿下才智出众,路某自愧不如,不敢计较输赢。”

    夏临轻笑道:“路先生的心思不在棋枰上,那便不下棋了”说着就抬手让侍者上来把棋笥和棋枰都收下去。侍者下去之前,他拿了三枚棋子在手中把玩,两白一黑。见路春永跟入定老僧似的眼观鼻鼻观心,他斜斜倚在一旁的扶手上,喝了一口药茶,才悠悠开口:“临本以为路先生心中只有道,却不想原来路先生还是很把旧主放在心上的。”

    路春永闻言,笑道:“世子这话……所幸路某早已娶妻生子,拙荆也不在此处,不然路某可真是有口说不清了。”

    夏临笑眯眯地:“虽然这话说来有些没意思,但临还是想请教路先生——先生既然只求一道,为旧主出谋划策与为临做事有何分别?”

    路春永道:“方才世子话说差了,不止差了一处。”

    夏临道:“哦?”

    路春永虽是笑着的,语气却是郑重:“路某只有一个主上,没有所谓旧主之说。”

    夏临笑意越浓:“路先生不怕本世子教你再没有为恭王效力的机会么?”

    路春永摇头:“若世子想动手,路某走不出汴都王府。”

    夏临笑着叹了口气:“可惜,看来临是注定不能得先生青眼了。”

    路春永微笑:“世子本就是最好的谋士。”

    夏临起身掀开车帘,偏头对路春永道:“君子成人之美,临虽不是什么君子,但自诩算不得小人,既临留不住路先生,便只好送路先生回到恭王身边了。”

    车外火光冲天,城墙都被鲜血染红。

    夏临注视着路春永的脸,似乎是想从他脸上瞧出一点畏惧的神色。可路春永神色淡然。他起身向夏临作揖:“多谢世子救路某于囹圄。”

    夏临略挑了挑眉,面上笑意不减:“路先生请。”

    路春永没有分毫犹豫,与他错身离开马车。

    他走到那片修罗场中。

    夏临闭了闭眼,不知是气得笑还是讥讽地笑:“也是个疯子,跟他那个主上倒是一模一样的脾性。”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下车走进军阵,阵中的人兴许还能注意到他,不伤到他。等他走到两军交战之处呢?

    杀红了眼的人,哪里会放过一个从自己眼皮子底下路过的活人?

    新息城楼上,被新恭王近卫护着的一直盯着两军交战情形的晏楚之发现对面军阵的不寻常之处,继而看到那一身宽袍大袖的青衫文士。

    路春永!

    他来不及多想立即让人传讯给秦蔚,告诉她路春永来了。

    可就这么一晃眼的功夫,他便看不见路春永的身影,只见一辆马车辘辘驶来。凉军军阵中的马车还在,路春永铁定没有回去……那么,他便是在那辆驶来的马车上了?

    晏楚之又让另一传讯兵下去传讯。

    秦蔚的刀上甲上全是血,脸上手背上也溅了几道血痕。好在她还没受伤,也未见疲态。

    面前的须弥和鹰踏仿佛没有穷尽一般。

    吸进肺腑的气都是灼热的、甜腥的。

    她在杀敌,马车也在靠近。

    听过传讯兵传讯后秦蔚没什么表示,但她周围的将士们听了却不禁有些犹豫了。

    那车上坐的,可是路先生啊!

    见将领迟疑,他们周围的士兵也忍不住放缓放轻了动作。

    秦蔚皱眉,伸手去摸战马一侧革囊袋里装着的长弓,摸了一阵没摸到,她才想起自己自手伤了以后就没随身带过弓箭。

    没等她开口,旁边的赤甲就给她递来一把上了机簧的铁弓。

    即便蒙着面胄她也知道那人是沈宿。

    除她自己外,没人能比他更懂她想做什么。

    趁着一名须弥被沈宿伤到腰间要害的功夫,秦蔚探身从他右侧的箭筒里抽出一支箭矢搭在火石上一擦,立即叩弦将其射向那辆驶来的马车。

    夏临远远看着那燃起熊熊大火的马车,颊边一点酒窝深邃:“聪明。”

    七夜半跪在马车顶上,扶着弩机。闻言,他询问道:“殿下?”

    夏临摇头:“下来吧,就冲这两人的胆量,我今天也得当一次君子。”

    七夜答是,却没动。

    夏临笑叹道:“下来!”

    七夜这才撤了弩机,一片落叶般轻飘飘落在他跟前,拱手向他请罪:“七夜不遵主令,请殿下责罚。”

    夏临却伸手搭上他肩头拍了拍:“罚什么罚?”

    七夜抬眼看他,他却注视着被兵马遮掩的青衫背影:“我也想杀了他,不过不是现在,再等等。”

    七夜道:“是!”

    而秦蔚看着那形容狼狈却神情自若的青衫文士走到自己跟前,笑道:“我赌你不会坐夏氏的马车。”

    路春永当初怎么走出去的,现在就怎么走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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