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上辎重撤出汝南时, 秦蔚往回看了一眼, 恰巧看见有一锦衣公子立在塌了半截阑干的城楼上也在看她。夏临。
只是所隔甚远，彼此都只看得见一个米粒大小的人影。
要说起来, 他们到现在为止, 其实从未真正见过一面。
如此倒是应了那句“王不见王”。
秦蔚没料到夏临会离开汴都到两军阵前来，夏临也没想到秦蔚会干脆放弃新息城留给他一座半残的城池。
两人遥遥瞧见对方, 皆是一笑。
夏临命两万须弥前来, 是想让秦蔚栽一个大跟头的。秦蔚这次的确也亏的不少。
只是她的回击很有意思。
凉军火攻新息城，秦蔚如其所愿带人出城应战，战打到一半见了颓势，她便毫不恋战下令骑军回撤，而城中的步卒与辎重早在城外两军交战之时就陆陆续续离开了。她应战，似乎只是为了给城中的勤王军争取离城返回江夏的时间。
待辎重撤出了, 她才潇潇洒洒率轻骑扬鞭走人，留一个被火攻过后破破烂烂的新息城给夏临。
如此看来, 她虽吃了个亏，却也没亏到哪儿去，顶多就是前期轻骑损耗不轻外加她打到一半溜了挫伤军中士气，但城中军士及时带战备撤离却是真正保住了勤王军的老底。
打仗, 军队强不强是势力，战备跟不跟得上是底气。
只要底子还在，她这仗就不算输。
不过夏临也没想让她输。这一战, 他想得到的, 都得到了。
路春永如约将夏临原话转达秦蔚。秦蔚不过付之一笑。
且不说她如了夏临的愿会背上怎样的骂名, 做事做一半撒手不干是她绝对不能忍受的。
她既许诺出兵勤王，没把夏氏驱逐出司州之前，她绝不折返岭南。
想来夏临也猜得到她的决断，他并不指望凭路春永一句话就让秦蔚放弃北上勤王。他不是没有后招。
岭南与闽王联军二十五万北上，至今已近半年。举国上下都知道当今官家的皇位来路不正，但其身后有夏氏敬王扶持，众人开腔质疑之前先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而新恭王就不一样了，她不仅想质疑就质疑，她还可以想打就打。
举国上下，是有不少人盼着看西北鸢与岭南虎相斗的。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新官家皇位来路不正。
八月初四，一场早有预谋的风波自汴都起，迅速席卷整个大魏。而这一切的起源竟是当初那封指向不明的遗诏。
据说那封遗诏自右相府里搜出来后便被保存在宫中以珍匣藏之置于高阁之上，而前些日子某一礼官却不小心把那匣子碰倒了。那明黄的圣旨滚将出来，却一字也无。
能证明当初先皇有属意的皇储人选的证据只剩左相钟观所说的那一句“口谕”。
左相在皇储一事上从无偏向，为何独独在先皇驾崩之后力挺皇七子？若不是真有那一道口谕，他已官至左相，至于多此一举吗？
一时间，原本早已落下帷幕的皇位之争又被掀到台面上来。
而至今仍未瓦解的皇嫡子一系在这时尽皆成了众矢之的，尤其是以岭南军为主的勤王军。
别说那些听风就是雨的酸儒，就连岭南军中都险些弹压不住。
秦蔚气得连连冷笑“夏临真是好样的，一道破圣旨也能翻来倒去地折腾”，却也无计可施。她答应赵琮出兵本就倚着先皇没有留下旨意，打着遵从祖宗礼法的旗号，现在夏临弄这一手，实在教她进退不得。
进是实打实的乱臣贼子，退却是背弃了与皇嫡长子的联盟。
秦蔚思来想去，最后把这难题甩到赵琮跟前：“你们兄弟说吧，怎么办？”
赵琮沉默许久，一一理好被秦蔚扔在自己跟前的文书，低声道：“琮与兄长必在三日内给王爷一个满意的答复。”
秦蔚见好就收：“静候佳音。”
可还没等秦蔚拿到远在汴都的赵珏的回信，先收到了“钦差大人”的文书。
这钦差不是别人，正是跑到汝南来的敬王世子夏临。
夏临说话姿态放得很低，几乎是完全站在汴都朝廷这边恳求新恭王退兵，她有什么需求朝廷都尽可能满足。
这文书在秦蔚眼里就是虚与委蛇狗屁不通，可在别人眼里却不是——在手握权力却摇摆不定的贵族眼里这意味着无论皇七子赵瑾的皇位来路到底如何，掌权的已经彻底是敬王世子夏临了；在某些窥见权力博弈一角的人眼中便是新恭王打着勤王的旗号行图谋不轨之实；在普通人看来，新恭王带来了战争，扰乱了他们原本平静的生活……至于敬王南下带来的十八万大军，他们在司州就在司州吧，反正他们不是来打仗的，与百姓无关。
虽没人敢明说，但“秦蔚”二字在秦蔚沉默不应的过程中，已与祸国贼子紧紧联结在一起。
纵是秦蔚不想半途而废也不把世人言论放在心上，这时也忍不住有些动摇。
她是混账，她是败家，她是任意妄为，新恭王再怎么不好都是她一人的缘故。可她姓秦。她爹当了一辈子忠臣，忠于高祖。她若是成了千夫所指，对不起的是那个“秦”字。
秦蔚不忠君主，不忠皇室，不忠天下，却忠于那个“秦”字。
天下人骂她可以，但不能骂秦氏，不能骂她爹秦道庭。
现在为她兵权所压，没有人敢说三道四，但只要有一人牵头，随后必然有千千万万的人出来戳她的脊梁骨，骂着骂着便会骂到老恭王头上，再骂进岭南秦氏祖坟里。
秦蔚绝不能容忍。
在夏临“情真意切”的示弱文书之后，开始陆续有天下闻名的大儒只身走到江夏立于城墙之下请新恭王退兵。
夏临精准地拿捏住秦蔚。
他让她赢，让她赢得二十多万军士皆佩服，他再让她输，动摇勤王军军心，随后他再把控天下言论，里里外外明明暗暗只透露了一个意思——请新恭王退兵。
他是真真切切想做那个皇帝，也是真真切切不想和秦蔚冲突，打得一手好算盘。
不得不说，对比起夏临，同样出身异性藩王家，秦蔚还是嫩了不少。
她有天下数一数二的谋士，而夏临只有他一人。
敬王世子其人，大魏之内智计无人能出其右。
襄王赵珏的书信姗姗来迟。
赵珏对遗诏一事避而不提，只道请恭王按兵不动，另外微妙地提了一句，说是他们兄弟俩手下的人对须弥重甲的研究已大有成就，稍过些时日便能将适合岭南兵马的重甲送到新恭王跟前。
秦蔚看信不仅没放下心来，反而愈加恼火。
这六七日过去，别说秦蔚，就是晏楚之与路春永两人也都焦头烂额。
权力之争，局内人牵一发而动全身，局外人却只是看个热闹。
看热闹的多了，终究是个麻烦。偏偏没人能和看热闹的讲道理。
每一日，军中、城外、岭南封地，甚至整个大魏的声讨越愈重。
秦蔚自嘲地想，夏白泉夏临父子还真是一脉相承地睚眦必报，她给夏临留下千疮百孔的新息城，夏临便还她一个四处漏风的大局。
见秦蔚没有回应，夏临也不急，慢悠悠任由她想对策，另一手又开始下一步的施压。
这次“钦差大臣”姿态放地更低，直接说：“官家许诺，只要恭王殿下肯退兵，以后大魏划江而治，江南全部纳入秦氏封地。”
夏临每次传信都弄得天下皆知，这样做好像是在特意表明自己只是全权代表了皇室，并无一点私心。
果不其然，此言一出天下哗然。之前被岭南虎威名所压的人全然将自己放到的家国大义的旗下，开腔声讨秦蔚。
夏临这次已经不是在针对勤王军，而是直接将矛头指向岭南秦氏。
他想告诉秦蔚的信息比上次更直白也更严厉——他不想和岭南打，但若是秦蔚不识抬举，他只需站在后面动动嘴便能教秦蔚里外不是人。
秦蔚恨不得去一一拔了那些趋炎附势推波助澜之人的舌头，可她不能。她袭了王爵，便不能像以前装纨绔时那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只能想办法，想办法去解开夏临一环套一环的计策。
每日与谋士们商讨到半夜，始终找不出一个妥当的法子，秦蔚甚至都有些忍不住想，是否自己如夏临所愿撤兵才是保全岭南秦氏的唯一选择。
可她跟前的人都请她再等等，等他们想出破局之法。
秦蔚不是受不得气，却是真的有些等不起了。
破局之法一定会有，但夏临步步紧逼，破局只会越来越难。一方是早有准备运筹帷幄，一方却是被动消极。勤王军从夏临出手开始便不占任何优势。
不知是主将的情绪影响了军士，还是军心的浮动影响了主将。一时间，勤王军上下一片死气沉沉。
秦蔚越发疲惫烦躁。
沈宿看不过眼，把她拉出去闲逛散心。
这些日子他们都不轻松，两人并肩在街市中走着，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沉默得倒像是被狱卒拖出来放风的。
小半年前，北上承爵的路上，他们路过江夏，也曾并肩走过西陵的夜市。那时无论是演戏给假白奥看也好，是真的放松也好，两人脸上都是有笑的。
沈宿和秦蔚相处，沈宿一向沉静内敛，守着某条看不见的线不稽越一步，秦蔚则时真时假地逗他，引得他说些好听的话。
可眼下秦蔚却是一日赛过一日地沉默。
沈宿跟前的那条线模糊了。
无论局势怎么乱，百姓只要能安稳生活便都是快乐的。西陵的夜市并未因为勤王军的到来变得萧条，而是处处张灯结彩，人潮熙攘，一如往日。
秦蔚走路时心事重重，被一个抱着孩子路过的男人撞了一下，踉跄半步。沈宿几乎立即伸手扶住她，继而牵住她的手，将她拉得离自己更近一些，同时微微侧身帮她挡开路过的人。
大袖交叠，没人计较此举不合礼数。
秦蔚回握他的手，低低叹了口气。
除却身边人，这里没人认识她，没人注视她，没人关注她的喜怒哀乐。而身边人认识她，注视她，懂她的喜怒哀乐。
这很好。
她心情稍稍好些了。
沈宿偏头对她说了句话，她没听清，问了句什么。
也正在这时，一双同行的男女捧着桂花元宵坐进路边小摊的棚子下。
秦蔚眼睫颤了颤。
沈宿说：“殿下可想吃元宵？”
阑珊灯火中，她腮边似有水光滑过。她嘴唇翕动，喉咙里却没滚出一句整话。
沈宿却听见了。她说：“我想我爹。”
先王最惦念的是数十年前的一碗桂花元宵，最舍不得的是去年的一碗桂花元宵。
若他还在，他必然会为秦蔚挡下所有的风雨，他必然替她扛下所有骂名。可他不在了，秦蔚便风雨加身，骂名充耳。
没人能替她分担。
王座上只她一人，荣也好辱也好，都是她的。
沈宿牵她的手紧了紧：“殿下，先王看着你呢，他与王妃一直都在。”
秦蔚眼神有些空，声音有些哑：“我知道他们在，但我怕……”
沈宿道：“他们信你，殿下”他抬手将她黏在颊边的一绺碎发捻到耳后，“你不必怕自己做不好。”
秦蔚垂眼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宿道：“你非完人，不需在意所有人的目光，无需听见所有人的声音。信你的人始终信你，敬你的人永远敬你。你只需照自己想好的路去走就是了。”
他似乎笑了一声：“这话说来兴许无礼，但我忽然不想顾忌其他了”他低头凑近她耳边一字一句郑重道，“殿下，即便他日你遭万人唾骂，身后入奸佞录，沈宿不才，却也自请与你一道。”
秦蔚不知该笑该哭，只是摇头。
汴都，皇城。
赵瑾烂醉瘫软在龙椅上。他两颊凹陷，薄薄一层眼皮下，眼珠的形状清晰可见。
黑衣的暗卫走到他跟前，一抹血红沿着刀锋滴下。
赵瑾好像被那滴血声惊动，手脚颤动，猛地挣开眼来，他看见那黑衣暗卫，目光炯炯，仿佛瞳仁深处藏了两盏油灯……
他扬声道：“如何？”
那暗卫摇头。
赵瑾又蜷缩起来，苦笑道：“连你们也出不去么？”
夏临离开汴都之前，将三个地方封锁了。一是皇宫，二是敬王府，三是襄王府。
不然他也不会放心离开汴都。
夏白泉和赵珏的情况比赵瑾稍好，好歹他们手下有能避开夏临或是与夏临对着干的人。可赵瑾没有足够忠诚的拥趸，他被夏临压制得最惨，就连想暗中把他藏着作为底牌的“刀”召来都做不到。
汴都八百王公贵族人人自危，压根没有人顾得上他这个倒霉皇帝。夏临借着他赵瑾的名号给自己封了个什么钦差大臣，整天拿着朝廷的名义在外面招摇撞骗，偏偏还让他知道。
他这些日子好不容易放下心中芥蒂，想要派自己的人和他那以贤明著称的皇兄通一通气，暂且放下彼此的争斗一致对外，却发现无论他用怎样的借口让自己的人出宫到襄王府上，最后他的人都有去无回。
秦蔚留给他的人太少，保护他一个还算勉勉强强，要破开夏临留在汴都的“网”便是痴人说梦了。
赵瑾靠在椅背上，金制酒壶咣当落地，他以朝服大袖遮着脸，呜咽出声。
他这下是真的知道错了，他是真的不想做亡国之君。
暗卫在一旁冷眼看着，并不开口安慰。
赵瑾哭了一阵，用沾满酒渍的袖子将脸擦了，喘着低声哀求道：“能帮朕拿壶酒来么？”
那暗卫没动，只冷冷道：“陛下恕罪，在下只拿得动刀，拿不起酒。”
赵瑾愣了一瞬，复又激动起来，他摔下龙椅，许久才杵着地站起来，他脚下拌蒜跌到暗卫跟前，指着暗卫的鼻子，右手止不住地发抖。他几乎是带着哭腔地质问：“你只拿得动刀！你只拿得动刀？你拿得动刀有什么用？废物！你是废物！什么都做不到，你个废物！”
吼到最后，他几乎歇斯底里。
暗卫道：“那陛下又做到什么了？若没有王爷，陛下想必已在九泉之下为赵氏列祖列宗所叱骂了吧？”
赵瑾双目赤红：“你！”
他复又颓然苦笑：“是，你说的对……朕倚着秦蔚才活到今天，朕靠着一个女子……朕不如她，朕不如一个女子……”
暗卫冷声道：“上愧对祖宗先贤，下无益于黎民百姓，若在下处在陛下的位子”他轻蔑一笑，“早早便寻一处风水好的地方悬梁自尽了。”
赵瑾又癫狂起来，手指痉挛地攥着他的胳膊，哑声道：“你也想要皇位？你也想朕死？是不是？！”
暗卫甩开他的手：“随陛下怎么想”说完便转身离开延和殿。
赵瑾跌坐在地上，仰头看着金漆描腾龙的屋顶与大梁，两颊泪水滚动。他喃喃道：“我不能做亡国之君，我不能……这皇位谁想要？赵珏要，我给他罢……”
只是所隔甚远，彼此都只看得见一个米粒大小的人影。
要说起来, 他们到现在为止, 其实从未真正见过一面。
如此倒是应了那句“王不见王”。
秦蔚没料到夏临会离开汴都到两军阵前来，夏临也没想到秦蔚会干脆放弃新息城留给他一座半残的城池。
两人遥遥瞧见对方, 皆是一笑。
夏临命两万须弥前来, 是想让秦蔚栽一个大跟头的。秦蔚这次的确也亏的不少。
只是她的回击很有意思。
凉军火攻新息城，秦蔚如其所愿带人出城应战，战打到一半见了颓势，她便毫不恋战下令骑军回撤，而城中的步卒与辎重早在城外两军交战之时就陆陆续续离开了。她应战，似乎只是为了给城中的勤王军争取离城返回江夏的时间。
待辎重撤出了, 她才潇潇洒洒率轻骑扬鞭走人，留一个被火攻过后破破烂烂的新息城给夏临。
如此看来, 她虽吃了个亏，却也没亏到哪儿去，顶多就是前期轻骑损耗不轻外加她打到一半溜了挫伤军中士气，但城中军士及时带战备撤离却是真正保住了勤王军的老底。
打仗, 军队强不强是势力，战备跟不跟得上是底气。
只要底子还在，她这仗就不算输。
不过夏临也没想让她输。这一战, 他想得到的, 都得到了。
路春永如约将夏临原话转达秦蔚。秦蔚不过付之一笑。
且不说她如了夏临的愿会背上怎样的骂名, 做事做一半撒手不干是她绝对不能忍受的。
她既许诺出兵勤王，没把夏氏驱逐出司州之前，她绝不折返岭南。
想来夏临也猜得到她的决断，他并不指望凭路春永一句话就让秦蔚放弃北上勤王。他不是没有后招。
岭南与闽王联军二十五万北上，至今已近半年。举国上下都知道当今官家的皇位来路不正，但其身后有夏氏敬王扶持，众人开腔质疑之前先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而新恭王就不一样了，她不仅想质疑就质疑，她还可以想打就打。
举国上下，是有不少人盼着看西北鸢与岭南虎相斗的。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新官家皇位来路不正。
八月初四，一场早有预谋的风波自汴都起，迅速席卷整个大魏。而这一切的起源竟是当初那封指向不明的遗诏。
据说那封遗诏自右相府里搜出来后便被保存在宫中以珍匣藏之置于高阁之上，而前些日子某一礼官却不小心把那匣子碰倒了。那明黄的圣旨滚将出来，却一字也无。
能证明当初先皇有属意的皇储人选的证据只剩左相钟观所说的那一句“口谕”。
左相在皇储一事上从无偏向，为何独独在先皇驾崩之后力挺皇七子？若不是真有那一道口谕，他已官至左相，至于多此一举吗？
一时间，原本早已落下帷幕的皇位之争又被掀到台面上来。
而至今仍未瓦解的皇嫡子一系在这时尽皆成了众矢之的，尤其是以岭南军为主的勤王军。
别说那些听风就是雨的酸儒，就连岭南军中都险些弹压不住。
秦蔚气得连连冷笑“夏临真是好样的，一道破圣旨也能翻来倒去地折腾”，却也无计可施。她答应赵琮出兵本就倚着先皇没有留下旨意，打着遵从祖宗礼法的旗号，现在夏临弄这一手，实在教她进退不得。
进是实打实的乱臣贼子，退却是背弃了与皇嫡长子的联盟。
秦蔚思来想去，最后把这难题甩到赵琮跟前：“你们兄弟说吧，怎么办？”
赵琮沉默许久，一一理好被秦蔚扔在自己跟前的文书，低声道：“琮与兄长必在三日内给王爷一个满意的答复。”
秦蔚见好就收：“静候佳音。”
可还没等秦蔚拿到远在汴都的赵珏的回信，先收到了“钦差大人”的文书。
这钦差不是别人，正是跑到汝南来的敬王世子夏临。
夏临说话姿态放得很低，几乎是完全站在汴都朝廷这边恳求新恭王退兵，她有什么需求朝廷都尽可能满足。
这文书在秦蔚眼里就是虚与委蛇狗屁不通，可在别人眼里却不是——在手握权力却摇摆不定的贵族眼里这意味着无论皇七子赵瑾的皇位来路到底如何，掌权的已经彻底是敬王世子夏临了；在某些窥见权力博弈一角的人眼中便是新恭王打着勤王的旗号行图谋不轨之实；在普通人看来，新恭王带来了战争，扰乱了他们原本平静的生活……至于敬王南下带来的十八万大军，他们在司州就在司州吧，反正他们不是来打仗的，与百姓无关。
虽没人敢明说，但“秦蔚”二字在秦蔚沉默不应的过程中，已与祸国贼子紧紧联结在一起。
纵是秦蔚不想半途而废也不把世人言论放在心上，这时也忍不住有些动摇。
她是混账，她是败家，她是任意妄为，新恭王再怎么不好都是她一人的缘故。可她姓秦。她爹当了一辈子忠臣，忠于高祖。她若是成了千夫所指，对不起的是那个“秦”字。
秦蔚不忠君主，不忠皇室，不忠天下，却忠于那个“秦”字。
天下人骂她可以，但不能骂秦氏，不能骂她爹秦道庭。
现在为她兵权所压，没有人敢说三道四，但只要有一人牵头，随后必然有千千万万的人出来戳她的脊梁骨，骂着骂着便会骂到老恭王头上，再骂进岭南秦氏祖坟里。
秦蔚绝不能容忍。
在夏临“情真意切”的示弱文书之后，开始陆续有天下闻名的大儒只身走到江夏立于城墙之下请新恭王退兵。
夏临精准地拿捏住秦蔚。
他让她赢，让她赢得二十多万军士皆佩服，他再让她输，动摇勤王军军心，随后他再把控天下言论，里里外外明明暗暗只透露了一个意思——请新恭王退兵。
他是真真切切想做那个皇帝，也是真真切切不想和秦蔚冲突，打得一手好算盘。
不得不说，对比起夏临，同样出身异性藩王家，秦蔚还是嫩了不少。
她有天下数一数二的谋士，而夏临只有他一人。
敬王世子其人，大魏之内智计无人能出其右。
襄王赵珏的书信姗姗来迟。
赵珏对遗诏一事避而不提，只道请恭王按兵不动，另外微妙地提了一句，说是他们兄弟俩手下的人对须弥重甲的研究已大有成就，稍过些时日便能将适合岭南兵马的重甲送到新恭王跟前。
秦蔚看信不仅没放下心来，反而愈加恼火。
这六七日过去，别说秦蔚，就是晏楚之与路春永两人也都焦头烂额。
权力之争，局内人牵一发而动全身，局外人却只是看个热闹。
看热闹的多了，终究是个麻烦。偏偏没人能和看热闹的讲道理。
每一日，军中、城外、岭南封地，甚至整个大魏的声讨越愈重。
秦蔚自嘲地想，夏白泉夏临父子还真是一脉相承地睚眦必报，她给夏临留下千疮百孔的新息城，夏临便还她一个四处漏风的大局。
见秦蔚没有回应，夏临也不急，慢悠悠任由她想对策，另一手又开始下一步的施压。
这次“钦差大臣”姿态放地更低，直接说：“官家许诺，只要恭王殿下肯退兵，以后大魏划江而治，江南全部纳入秦氏封地。”
夏临每次传信都弄得天下皆知，这样做好像是在特意表明自己只是全权代表了皇室，并无一点私心。
果不其然，此言一出天下哗然。之前被岭南虎威名所压的人全然将自己放到的家国大义的旗下，开腔声讨秦蔚。
夏临这次已经不是在针对勤王军，而是直接将矛头指向岭南秦氏。
他想告诉秦蔚的信息比上次更直白也更严厉——他不想和岭南打，但若是秦蔚不识抬举，他只需站在后面动动嘴便能教秦蔚里外不是人。
秦蔚恨不得去一一拔了那些趋炎附势推波助澜之人的舌头，可她不能。她袭了王爵，便不能像以前装纨绔时那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只能想办法，想办法去解开夏临一环套一环的计策。
每日与谋士们商讨到半夜，始终找不出一个妥当的法子，秦蔚甚至都有些忍不住想，是否自己如夏临所愿撤兵才是保全岭南秦氏的唯一选择。
可她跟前的人都请她再等等，等他们想出破局之法。
秦蔚不是受不得气，却是真的有些等不起了。
破局之法一定会有，但夏临步步紧逼，破局只会越来越难。一方是早有准备运筹帷幄，一方却是被动消极。勤王军从夏临出手开始便不占任何优势。
不知是主将的情绪影响了军士，还是军心的浮动影响了主将。一时间，勤王军上下一片死气沉沉。
秦蔚越发疲惫烦躁。
沈宿看不过眼，把她拉出去闲逛散心。
这些日子他们都不轻松，两人并肩在街市中走着，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沉默得倒像是被狱卒拖出来放风的。
小半年前，北上承爵的路上，他们路过江夏，也曾并肩走过西陵的夜市。那时无论是演戏给假白奥看也好，是真的放松也好，两人脸上都是有笑的。
沈宿和秦蔚相处，沈宿一向沉静内敛，守着某条看不见的线不稽越一步，秦蔚则时真时假地逗他，引得他说些好听的话。
可眼下秦蔚却是一日赛过一日地沉默。
沈宿跟前的那条线模糊了。
无论局势怎么乱，百姓只要能安稳生活便都是快乐的。西陵的夜市并未因为勤王军的到来变得萧条，而是处处张灯结彩，人潮熙攘，一如往日。
秦蔚走路时心事重重，被一个抱着孩子路过的男人撞了一下，踉跄半步。沈宿几乎立即伸手扶住她，继而牵住她的手，将她拉得离自己更近一些，同时微微侧身帮她挡开路过的人。
大袖交叠，没人计较此举不合礼数。
秦蔚回握他的手，低低叹了口气。
除却身边人，这里没人认识她，没人注视她，没人关注她的喜怒哀乐。而身边人认识她，注视她，懂她的喜怒哀乐。
这很好。
她心情稍稍好些了。
沈宿偏头对她说了句话，她没听清，问了句什么。
也正在这时，一双同行的男女捧着桂花元宵坐进路边小摊的棚子下。
秦蔚眼睫颤了颤。
沈宿说：“殿下可想吃元宵？”
阑珊灯火中，她腮边似有水光滑过。她嘴唇翕动，喉咙里却没滚出一句整话。
沈宿却听见了。她说：“我想我爹。”
先王最惦念的是数十年前的一碗桂花元宵，最舍不得的是去年的一碗桂花元宵。
若他还在，他必然会为秦蔚挡下所有的风雨，他必然替她扛下所有骂名。可他不在了，秦蔚便风雨加身，骂名充耳。
没人能替她分担。
王座上只她一人，荣也好辱也好，都是她的。
沈宿牵她的手紧了紧：“殿下，先王看着你呢，他与王妃一直都在。”
秦蔚眼神有些空，声音有些哑：“我知道他们在，但我怕……”
沈宿道：“他们信你，殿下”他抬手将她黏在颊边的一绺碎发捻到耳后，“你不必怕自己做不好。”
秦蔚垂眼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宿道：“你非完人，不需在意所有人的目光，无需听见所有人的声音。信你的人始终信你，敬你的人永远敬你。你只需照自己想好的路去走就是了。”
他似乎笑了一声：“这话说来兴许无礼，但我忽然不想顾忌其他了”他低头凑近她耳边一字一句郑重道，“殿下，即便他日你遭万人唾骂，身后入奸佞录，沈宿不才，却也自请与你一道。”
秦蔚不知该笑该哭，只是摇头。
汴都，皇城。
赵瑾烂醉瘫软在龙椅上。他两颊凹陷，薄薄一层眼皮下，眼珠的形状清晰可见。
黑衣的暗卫走到他跟前，一抹血红沿着刀锋滴下。
赵瑾好像被那滴血声惊动，手脚颤动，猛地挣开眼来，他看见那黑衣暗卫，目光炯炯，仿佛瞳仁深处藏了两盏油灯……
他扬声道：“如何？”
那暗卫摇头。
赵瑾又蜷缩起来，苦笑道：“连你们也出不去么？”
夏临离开汴都之前，将三个地方封锁了。一是皇宫，二是敬王府，三是襄王府。
不然他也不会放心离开汴都。
夏白泉和赵珏的情况比赵瑾稍好，好歹他们手下有能避开夏临或是与夏临对着干的人。可赵瑾没有足够忠诚的拥趸，他被夏临压制得最惨，就连想暗中把他藏着作为底牌的“刀”召来都做不到。
汴都八百王公贵族人人自危，压根没有人顾得上他这个倒霉皇帝。夏临借着他赵瑾的名号给自己封了个什么钦差大臣，整天拿着朝廷的名义在外面招摇撞骗，偏偏还让他知道。
他这些日子好不容易放下心中芥蒂，想要派自己的人和他那以贤明著称的皇兄通一通气，暂且放下彼此的争斗一致对外，却发现无论他用怎样的借口让自己的人出宫到襄王府上，最后他的人都有去无回。
秦蔚留给他的人太少，保护他一个还算勉勉强强，要破开夏临留在汴都的“网”便是痴人说梦了。
赵瑾靠在椅背上，金制酒壶咣当落地，他以朝服大袖遮着脸，呜咽出声。
他这下是真的知道错了，他是真的不想做亡国之君。
暗卫在一旁冷眼看着，并不开口安慰。
赵瑾哭了一阵，用沾满酒渍的袖子将脸擦了，喘着低声哀求道：“能帮朕拿壶酒来么？”
那暗卫没动，只冷冷道：“陛下恕罪，在下只拿得动刀，拿不起酒。”
赵瑾愣了一瞬，复又激动起来，他摔下龙椅，许久才杵着地站起来，他脚下拌蒜跌到暗卫跟前，指着暗卫的鼻子，右手止不住地发抖。他几乎是带着哭腔地质问：“你只拿得动刀！你只拿得动刀？你拿得动刀有什么用？废物！你是废物！什么都做不到，你个废物！”
吼到最后，他几乎歇斯底里。
暗卫道：“那陛下又做到什么了？若没有王爷，陛下想必已在九泉之下为赵氏列祖列宗所叱骂了吧？”
赵瑾双目赤红：“你！”
他复又颓然苦笑：“是，你说的对……朕倚着秦蔚才活到今天，朕靠着一个女子……朕不如她，朕不如一个女子……”
暗卫冷声道：“上愧对祖宗先贤，下无益于黎民百姓，若在下处在陛下的位子”他轻蔑一笑，“早早便寻一处风水好的地方悬梁自尽了。”
赵瑾又癫狂起来，手指痉挛地攥着他的胳膊，哑声道：“你也想要皇位？你也想朕死？是不是？！”
暗卫甩开他的手：“随陛下怎么想”说完便转身离开延和殿。
赵瑾跌坐在地上，仰头看着金漆描腾龙的屋顶与大梁，两颊泪水滚动。他喃喃道：“我不能做亡国之君，我不能……这皇位谁想要？赵珏要，我给他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