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军与勤王军阵前对峙, 汴都为一万须弥与五万鹰踏所围, 全然成了一方孤岛。
在汝南和在江夏的人没一个想知道赵瑾在汴都是怎样要死要活的，他们有各自头疼的事也在各自谋划, 赵氏如何早被他们排出考虑范围了。
大魏皇位之争起于一年多前, 演变至今，已经成了两个真正的庞然大物的生死局。
姓夏的和姓秦的, 从各自出兵起, 注定便只能留一个。
韦玄一刚到知天命的年纪，却已是“享誉一方”的大儒。只不过他这“誉”并不全然是褒义的。韦玄一他爹韦琛也是一位大儒，韦琛死前留给他八字箴言“戒馋脱顽，得追文正”。文正乃是文官一等的谥号，韦琛这箴言的后四字算是肯定韦玄一是个能做大事的人，可他能成事的前提是前四个字。
戒馋脱顽。
说白了, 韦玄一这人又嘴馋又贪玩。
自高祖年间起，文人掀起了讲究“清”字的风潮, 不仅要为官两袖清风，还要为人清心寡欲，更要其家家风清正。这风潮越发展到后头，愈加苛刻, 到如今，已有大半书香世家不许子孙为官，越是名声大的文士, 便越发过得像苦行僧。
韦家算是保持古风保持好的, 家中规矩一如高祖年间, 既没有放松，也没有过分压迫。
可韦玄一却是韦家出来的一朵奇葩。他家兄弟五人，就数他悟性最高，却也数他最懒，他前头两个庶兄两个嫡兄学问不如他，但人家好赖当了官大爷，最次的一个都是县令官。唯独他每日缩在家中不事生产，懒得很。
韦家家大业大，也不说养不起他这一号闲人，只是可惜他那一肚子的经纶与他蹉跎那样多的年岁。
这次百十大儒赶赴西陵城请求恭王退兵。韦玄一也来了，只不过他来八成是因为他觉得这事好玩儿，来凑个热闹，并不是真心想像其他“忧国忧民”的大儒那般整日远远对着军营扯车轱辘话。
江夏吃食很合韦玄一的胃口。
到了西陵之后，他客栈都不忙找，先在路边吃了两碗面，才带着书童缓缓去寻住处。他一路且游且逛远算不得车马劳顿，可吃了面寻到住处之后，他却赖在客栈中睡了一下午，直到天黑才悠悠起身，穿戴整齐，带着书童出门觅食。
夜市之中，他仰头望着泛蓝的夜空，叹了口气。书童难得见到自家五爷这副严肃正经的模样，还以为他一觉睡醒悟出了什么道理准备洗心革面了，连忙竖起耳朵等着听他说大道理。
可韦玄一叹道：“俊文，你可闻见桂花元宵的香气了？”
书童差点一跤跌在门槛上。
韦玄一不等书童出手来拽，循着桂花的香气便晃出了客栈。
卖桂花元宵的摊子离客栈并不远，韦玄走个四五十步便瞅见了那滚着沸水的大锅。他正准备往摊子里钻，却因身形胖了些，撞了人。
那两人站在卖桂花元宵的摊子前有一会儿了，若不是猜测两人是哪家的公子小姐，摊主早就出言驱赶了。
韦玄一挺着圆滚滚的肚子转过身来，笑眯眯地向两人拱手赔礼：“在下饿得慌了，光瞅着元宵去了没看到二位，实在不好意思。”
面相俊秀的锦衣青年回了个礼：“是我们当了先生的路，若先生不嫌弃，在下请先生吃元宵作赔罪，如何？”
常人听到这儿，大多道一声客气，随后婉拒对方，各自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去了。
而韦玄一却两眼发亮，一口答应：“好啊。”
好不容易追上自己主子的书童听见这一句，就地挖个洞把自己和五爷都埋进去的心都有了。
与那男子同行的高挑女子不明意味地笑了一声，教人听着好像有些嘲讽的意思。
书童琢磨着是这位小姐不乐意和自己主子这糟老头子同桌了，便要上前将五爷拽走。
韦玄一笑道：“小娘子莫不是舍不得几枚铜钱？不如在下请两位小友吃元宵如何？”
围观众人纷纷向那女子投去谴责的目光。
她却视而不见，走到那卖元宵的摊主跟前，递上一块碎银子：“劳烦，三碗元宵。”
摊主看着银子眼睛都直了，却还是为难道：“小姐，这……找不开。”
韦玄一乐呵呵地递上铜板：“店家收在下的吧！”
女子却伸手拦住韦玄一，面上一抹淡笑仿佛画上去的，既不让人觉得疏远，却也教人亲近不起来。她道：“今日小女子与……兄长说话，不小心挡了先生的路，理应向先生赔罪的。”
韦玄一无意识地摸着自己的肚子，笑而不语。
那女子侧了侧身，对韦玄一道：“先生请吧。”
韦玄一这才看清她正脸。女子身材高挑，穿了一身黛青罗裙，绾了个简单的发髻，未戴钗环，只齐眉勒了一条暗红的熟革抹额，眉心缀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珠子。她的打扮素得很，偏偏有一身贵气撑着。她自人群中过，没谁会忍住不多看两眼的。
见韦玄一不动，她客客气气朝他一颔首，先行走进棚子里。
“老坑翡翠，粤绣……”韦玄一喃喃。
那女子在他前面两步，寻常应当是听不见他说话了，可这厢韦玄一小声自言自语，那厢女子却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她静静瞅了他一会儿，笑道：“先生怎么不进来？”
她那所谓的“兄长”落后她半步，也看着他。
韦玄一笑得跟个弥勒佛似的，不顾书童使眼色，走到桌前坐下。
元宵下锅，须得等些时候，三人坐那儿面面相觑显然不大合适，那男子便随便提了话题，勉强聊着解闷。
韦玄一见那女子不怎么说话，温声与她道：“小娘子该是嫌在下与你兄长说的无趣了，不如小娘子重新起个头？”
那女子眯了眯眼，似笑非笑道：“先生有什么想问的，不妨直说。”
韦玄一眉尾一跳。他笑着用手指在桌上写：“两位从南边来？”
两人毫不避讳地点头。
韦玄一不再多写，掖了两袖，微笑道：“虽然不该问，但在下还是忍不住想提一句——二位站在一处不像兄妹，倒像是两口子。”
那男子轻咳一声，却只是喝了口茶水，什么都没说。
韦玄一将手指搭上桌沿敲了敲，语气像是开玩笑一般：“实不相瞒，在下姓韦，到西陵来实乃被迫无奈之举，但今日有幸见了二位，依二位看，在下能否到那位跟前谋口饭吃？”
女子笑道：“那得看先生有什么本事了？若先生的本事是看相，那还是不必费功夫了。”
韦玄一摇头，认真道：“在下还会吵架抬杠。”
女子挑眉道：“哦？”
韦玄一却是不再多说了。
元宵端上来了。
青年将摊主放在女子跟前的碗挪到自己跟前，用小勺轻轻帮她搅着，使热气散开，女子有样学样，也拿了个勺子想帮青年晾元宵。青年不许：“你坐着便是”顿了顿，又对韦玄一道，“那位的饭可不好吃，先生不妨再多想想。”
女子这回又挑了挑眉，却什么都没说。
韦玄一将一枚元宵咽进肚里去，闻言，笑道：“在下晓得了，多谢公子提醒。”
各自沉默吃完元宵。青年道他们还有别的事，需先行一步，便与女子相携离开摊子。韦玄一珍惜地将碗中的汤水都喝完，懒懒倚在桌边看着那二人的背影。
书童俊文这时才来到主子身边，苦着脸抱怨道：“五爷，您这……也太丢人了！”
韦玄一笑道：“怎么丢人了？”
俊文道：“分明是您撞了人家还要人家请您吃元宵，您这唱的哪一出哟？”
韦玄一摇头道：“照你这么说是丢脸了，不过这脸丢得挺值。”
俊文都快哭出来了：“五爷，您这还没烧呢，怎么好端端的就昏了头了？”
韦玄一道：“能在那位跟前丢脸，可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更何况是吃上那位请的元宵……”
俊文跟在他身边多年，他说到这儿，俊文差不多也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了，嘴张得能塞个鹅蛋进去：“南边那位？！”
韦玄一颔首，随即又讪讪笑道：“可是那位好像并不是很瞧得上你家五爷我。”
俊文下意识地想说“我家五爷天下第一”，但转念一想，又哭丧着脸拽住他的袖子道：“五爷，您说您姓韦了没？”
韦玄一颔首。
俊文却不撒手：“您怎么跟人家说的您？”
韦玄一仔细想了想，答道：“我说我除了会看相，还会吵架抬杠。”
俊文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您这么说……谁会要您……”
韦玄一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头：“不要便不要吧，那小子也说了她家的饭不是好吃的。”
俊文愁道：“五爷，那您现在是要去北边那位那儿了吗？”
韦玄一认真想了一会儿，摇头：“不去……北边那个活不长了，等他蹬脚去了我岂不是又没饭吃了。”
俊文试探道：“那咱们回家？”
韦玄一还是摇头：“不。”
俊文有些崩溃：“那咱们上哪儿去？”
韦玄一笑道：“比起南边那位，现在五爷我更看好跟在她身边的那个年轻人一些。”
俊文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那与跟着那位混有什么区别？”
韦玄一打了个呵欠，笑眯眯地：“那位是刀，容易伤人伤己，刀眼处最为脆弱。但那年轻人是刀鞘，乍一看不如刀锋打眼，却比刀强上许多。”
俊文没听懂：“五爷的意思是？”
韦玄一拉着他起身：“那年轻人是刀鞘，能包容刀，却也能作武器，既可护人，也能伤人。他选择护住那人，为那人冲锋陷阵，是个安全稳妥的人物，五爷我要是能跟在他身边，会比跟在那位身边好过得多。”
俊文挠了挠头，羞赧道：“五爷，我还是没听懂。”
韦玄一安慰道：“没听懂就没听懂吧。你只消知道五爷我看人准。他们是天作之合。”
俊文惊道：“那位……也是能嫁娶的么？”
韦玄一走出卖桂花元宵的摊子，俊文小跑着跟上。他听见他主子道：“有什么能不能的？她的婚事也只有她自己能做主。”
而另一边，沈宿与秦蔚并肩走在河边。
秦蔚眼神本就不好，夜间目力更差，可她眼瘸还不乐意走好走的路，提着裙角在东一块西一块的石头上跳。沈宿不放心她这么玩，想伸手扶着她，但又怕束缚了她，只好退而求其次拽住了她大袖的袖口。
秦蔚自顾自地走着，没察觉他的动作，待到发觉袖口有拽着的力道了，便弯了弯嘴角，将手递给他，让他牵着。
两人都没说话，但比起来时的沉闷，显然两人现在都放松了不少。
沈宿想起之前撞到他们的那个老儒生，有心想和秦蔚提一提，但她朝他伸手，他下意识地握住，忽然忘了自己原本想说什么了。
秦蔚一边留心看着跟前的路，一边似是不经意一般与他道：“不知道沈叔叔是怎样的，我爹在我娘跟前，从不谈公事。”
沈宿的手紧了紧。她指尖较之掌心微凉，他这一蜷，便教她的手指牢牢贴着他的手掌。
掌心温度有些烫人。
秦蔚道：“或许是因为我爹娘的缘故，我一向觉得两人处在一块儿光说公事便是十分的煞风景，但我看你实在想说那便说吧。”
沈宿好不容易想起那老儒生，听了她这话，一时又不知道该不该说了。
秦蔚弯了弯嘴角：“说啊。”
沈宿道：“方才我们遇见那老儒生姓韦，他仅几句话的功夫便猜出殿下身份……虽殿下未做乔装，但单凭他这份眼力，殿下留他也不是不可。”
秦蔚跨上一块略高些的大石头，干脆答道：“他要真来我身边，估计能被我气死。”
沈宿皱了皱眉：“可是他是韦家人，若是他能来帮殿下与夏氏交涉……”
秦蔚又跳下一块方方正正的小石头：“他会再来找我的。”
沈宿略一想，明白过来她是什么意思，便不再多话。
秦蔚接着道：“可我不想这么一个糟老头子跟着我。”
沈宿略压低了声音：“殿下……”
秦蔚弯了弯嘴角：“我想让他跟着你。”
沈宿停下脚步。秦蔚原本想跳上一块有些远的石头，却因被他牵着，身子一转，又稳稳当当站在她方才借力的那方石头上。
沈宿有些犹豫：“我在军中有些人脉，行事他们多少会出手帮忙，我这也没什么别的事，可殿下只带了几个谋士，也不是说晏先生和路先生……”
秦蔚微微倾身将食指竖在他嘴唇，示意他听自己说。她道：“我想你身边有个能商量事的人。”
他沉默片刻，轻声答道：“好。”
她看着他，食指仍搭在他唇上，而他半垂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秦蔚道：“琰居，你看着我。”
沈宿依言抬眼。
她身后是将近圆满的银月，清辉洒在河里，涟漪闪闪。可月光也好，水光也好，都是那一袭黛青罗裙的陪衬。
秦蔚道：“方才我想了许久，忽然觉得自己又是生气又是委屈，挺没意思的。你说的对，我早想好了自己该怎么走，何必管别人怎么说，我只管走我的，至于我的功过——后人不配评。我爹对高祖的忠，也轮不着他们认。”
她笑了一声：“人总是自己困住自己。”
她生来如刀，锋利无匹。
“他日若我真上佞臣录，你得陪着我，你说的。”
他道：“嗯。”
他执起她搭在他唇边的手，轻轻吻了一下那月光下玉雕一般的食指，神情虔诚。
在汝南和在江夏的人没一个想知道赵瑾在汴都是怎样要死要活的，他们有各自头疼的事也在各自谋划, 赵氏如何早被他们排出考虑范围了。
大魏皇位之争起于一年多前, 演变至今，已经成了两个真正的庞然大物的生死局。
姓夏的和姓秦的, 从各自出兵起, 注定便只能留一个。
韦玄一刚到知天命的年纪，却已是“享誉一方”的大儒。只不过他这“誉”并不全然是褒义的。韦玄一他爹韦琛也是一位大儒，韦琛死前留给他八字箴言“戒馋脱顽，得追文正”。文正乃是文官一等的谥号，韦琛这箴言的后四字算是肯定韦玄一是个能做大事的人，可他能成事的前提是前四个字。
戒馋脱顽。
说白了, 韦玄一这人又嘴馋又贪玩。
自高祖年间起，文人掀起了讲究“清”字的风潮, 不仅要为官两袖清风，还要为人清心寡欲，更要其家家风清正。这风潮越发展到后头，愈加苛刻, 到如今，已有大半书香世家不许子孙为官，越是名声大的文士, 便越发过得像苦行僧。
韦家算是保持古风保持好的, 家中规矩一如高祖年间, 既没有放松，也没有过分压迫。
可韦玄一却是韦家出来的一朵奇葩。他家兄弟五人，就数他悟性最高，却也数他最懒，他前头两个庶兄两个嫡兄学问不如他，但人家好赖当了官大爷，最次的一个都是县令官。唯独他每日缩在家中不事生产，懒得很。
韦家家大业大，也不说养不起他这一号闲人，只是可惜他那一肚子的经纶与他蹉跎那样多的年岁。
这次百十大儒赶赴西陵城请求恭王退兵。韦玄一也来了，只不过他来八成是因为他觉得这事好玩儿，来凑个热闹，并不是真心想像其他“忧国忧民”的大儒那般整日远远对着军营扯车轱辘话。
江夏吃食很合韦玄一的胃口。
到了西陵之后，他客栈都不忙找，先在路边吃了两碗面，才带着书童缓缓去寻住处。他一路且游且逛远算不得车马劳顿，可吃了面寻到住处之后，他却赖在客栈中睡了一下午，直到天黑才悠悠起身，穿戴整齐，带着书童出门觅食。
夜市之中，他仰头望着泛蓝的夜空，叹了口气。书童难得见到自家五爷这副严肃正经的模样，还以为他一觉睡醒悟出了什么道理准备洗心革面了，连忙竖起耳朵等着听他说大道理。
可韦玄一叹道：“俊文，你可闻见桂花元宵的香气了？”
书童差点一跤跌在门槛上。
韦玄一不等书童出手来拽，循着桂花的香气便晃出了客栈。
卖桂花元宵的摊子离客栈并不远，韦玄走个四五十步便瞅见了那滚着沸水的大锅。他正准备往摊子里钻，却因身形胖了些，撞了人。
那两人站在卖桂花元宵的摊子前有一会儿了，若不是猜测两人是哪家的公子小姐，摊主早就出言驱赶了。
韦玄一挺着圆滚滚的肚子转过身来，笑眯眯地向两人拱手赔礼：“在下饿得慌了，光瞅着元宵去了没看到二位，实在不好意思。”
面相俊秀的锦衣青年回了个礼：“是我们当了先生的路，若先生不嫌弃，在下请先生吃元宵作赔罪，如何？”
常人听到这儿，大多道一声客气，随后婉拒对方，各自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去了。
而韦玄一却两眼发亮，一口答应：“好啊。”
好不容易追上自己主子的书童听见这一句，就地挖个洞把自己和五爷都埋进去的心都有了。
与那男子同行的高挑女子不明意味地笑了一声，教人听着好像有些嘲讽的意思。
书童琢磨着是这位小姐不乐意和自己主子这糟老头子同桌了，便要上前将五爷拽走。
韦玄一笑道：“小娘子莫不是舍不得几枚铜钱？不如在下请两位小友吃元宵如何？”
围观众人纷纷向那女子投去谴责的目光。
她却视而不见，走到那卖元宵的摊主跟前，递上一块碎银子：“劳烦，三碗元宵。”
摊主看着银子眼睛都直了，却还是为难道：“小姐，这……找不开。”
韦玄一乐呵呵地递上铜板：“店家收在下的吧！”
女子却伸手拦住韦玄一，面上一抹淡笑仿佛画上去的，既不让人觉得疏远，却也教人亲近不起来。她道：“今日小女子与……兄长说话，不小心挡了先生的路，理应向先生赔罪的。”
韦玄一无意识地摸着自己的肚子，笑而不语。
那女子侧了侧身，对韦玄一道：“先生请吧。”
韦玄一这才看清她正脸。女子身材高挑，穿了一身黛青罗裙，绾了个简单的发髻，未戴钗环，只齐眉勒了一条暗红的熟革抹额，眉心缀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珠子。她的打扮素得很，偏偏有一身贵气撑着。她自人群中过，没谁会忍住不多看两眼的。
见韦玄一不动，她客客气气朝他一颔首，先行走进棚子里。
“老坑翡翠，粤绣……”韦玄一喃喃。
那女子在他前面两步，寻常应当是听不见他说话了，可这厢韦玄一小声自言自语，那厢女子却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她静静瞅了他一会儿，笑道：“先生怎么不进来？”
她那所谓的“兄长”落后她半步，也看着他。
韦玄一笑得跟个弥勒佛似的，不顾书童使眼色，走到桌前坐下。
元宵下锅，须得等些时候，三人坐那儿面面相觑显然不大合适，那男子便随便提了话题，勉强聊着解闷。
韦玄一见那女子不怎么说话，温声与她道：“小娘子该是嫌在下与你兄长说的无趣了，不如小娘子重新起个头？”
那女子眯了眯眼，似笑非笑道：“先生有什么想问的，不妨直说。”
韦玄一眉尾一跳。他笑着用手指在桌上写：“两位从南边来？”
两人毫不避讳地点头。
韦玄一不再多写，掖了两袖，微笑道：“虽然不该问，但在下还是忍不住想提一句——二位站在一处不像兄妹，倒像是两口子。”
那男子轻咳一声，却只是喝了口茶水，什么都没说。
韦玄一将手指搭上桌沿敲了敲，语气像是开玩笑一般：“实不相瞒，在下姓韦，到西陵来实乃被迫无奈之举，但今日有幸见了二位，依二位看，在下能否到那位跟前谋口饭吃？”
女子笑道：“那得看先生有什么本事了？若先生的本事是看相，那还是不必费功夫了。”
韦玄一摇头，认真道：“在下还会吵架抬杠。”
女子挑眉道：“哦？”
韦玄一却是不再多说了。
元宵端上来了。
青年将摊主放在女子跟前的碗挪到自己跟前，用小勺轻轻帮她搅着，使热气散开，女子有样学样，也拿了个勺子想帮青年晾元宵。青年不许：“你坐着便是”顿了顿，又对韦玄一道，“那位的饭可不好吃，先生不妨再多想想。”
女子这回又挑了挑眉，却什么都没说。
韦玄一将一枚元宵咽进肚里去，闻言，笑道：“在下晓得了，多谢公子提醒。”
各自沉默吃完元宵。青年道他们还有别的事，需先行一步，便与女子相携离开摊子。韦玄一珍惜地将碗中的汤水都喝完，懒懒倚在桌边看着那二人的背影。
书童俊文这时才来到主子身边，苦着脸抱怨道：“五爷，您这……也太丢人了！”
韦玄一笑道：“怎么丢人了？”
俊文道：“分明是您撞了人家还要人家请您吃元宵，您这唱的哪一出哟？”
韦玄一摇头道：“照你这么说是丢脸了，不过这脸丢得挺值。”
俊文都快哭出来了：“五爷，您这还没烧呢，怎么好端端的就昏了头了？”
韦玄一道：“能在那位跟前丢脸，可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更何况是吃上那位请的元宵……”
俊文跟在他身边多年，他说到这儿，俊文差不多也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了，嘴张得能塞个鹅蛋进去：“南边那位？！”
韦玄一颔首，随即又讪讪笑道：“可是那位好像并不是很瞧得上你家五爷我。”
俊文下意识地想说“我家五爷天下第一”，但转念一想，又哭丧着脸拽住他的袖子道：“五爷，您说您姓韦了没？”
韦玄一颔首。
俊文却不撒手：“您怎么跟人家说的您？”
韦玄一仔细想了想，答道：“我说我除了会看相，还会吵架抬杠。”
俊文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您这么说……谁会要您……”
韦玄一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头：“不要便不要吧，那小子也说了她家的饭不是好吃的。”
俊文愁道：“五爷，那您现在是要去北边那位那儿了吗？”
韦玄一认真想了一会儿，摇头：“不去……北边那个活不长了，等他蹬脚去了我岂不是又没饭吃了。”
俊文试探道：“那咱们回家？”
韦玄一还是摇头：“不。”
俊文有些崩溃：“那咱们上哪儿去？”
韦玄一笑道：“比起南边那位，现在五爷我更看好跟在她身边的那个年轻人一些。”
俊文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那与跟着那位混有什么区别？”
韦玄一打了个呵欠，笑眯眯地：“那位是刀，容易伤人伤己，刀眼处最为脆弱。但那年轻人是刀鞘，乍一看不如刀锋打眼，却比刀强上许多。”
俊文没听懂：“五爷的意思是？”
韦玄一拉着他起身：“那年轻人是刀鞘，能包容刀，却也能作武器，既可护人，也能伤人。他选择护住那人，为那人冲锋陷阵，是个安全稳妥的人物，五爷我要是能跟在他身边，会比跟在那位身边好过得多。”
俊文挠了挠头，羞赧道：“五爷，我还是没听懂。”
韦玄一安慰道：“没听懂就没听懂吧。你只消知道五爷我看人准。他们是天作之合。”
俊文惊道：“那位……也是能嫁娶的么？”
韦玄一走出卖桂花元宵的摊子，俊文小跑着跟上。他听见他主子道：“有什么能不能的？她的婚事也只有她自己能做主。”
而另一边，沈宿与秦蔚并肩走在河边。
秦蔚眼神本就不好，夜间目力更差，可她眼瘸还不乐意走好走的路，提着裙角在东一块西一块的石头上跳。沈宿不放心她这么玩，想伸手扶着她，但又怕束缚了她，只好退而求其次拽住了她大袖的袖口。
秦蔚自顾自地走着，没察觉他的动作，待到发觉袖口有拽着的力道了，便弯了弯嘴角，将手递给他，让他牵着。
两人都没说话，但比起来时的沉闷，显然两人现在都放松了不少。
沈宿想起之前撞到他们的那个老儒生，有心想和秦蔚提一提，但她朝他伸手，他下意识地握住，忽然忘了自己原本想说什么了。
秦蔚一边留心看着跟前的路，一边似是不经意一般与他道：“不知道沈叔叔是怎样的，我爹在我娘跟前，从不谈公事。”
沈宿的手紧了紧。她指尖较之掌心微凉，他这一蜷，便教她的手指牢牢贴着他的手掌。
掌心温度有些烫人。
秦蔚道：“或许是因为我爹娘的缘故，我一向觉得两人处在一块儿光说公事便是十分的煞风景，但我看你实在想说那便说吧。”
沈宿好不容易想起那老儒生，听了她这话，一时又不知道该不该说了。
秦蔚弯了弯嘴角：“说啊。”
沈宿道：“方才我们遇见那老儒生姓韦，他仅几句话的功夫便猜出殿下身份……虽殿下未做乔装，但单凭他这份眼力，殿下留他也不是不可。”
秦蔚跨上一块略高些的大石头，干脆答道：“他要真来我身边，估计能被我气死。”
沈宿皱了皱眉：“可是他是韦家人，若是他能来帮殿下与夏氏交涉……”
秦蔚又跳下一块方方正正的小石头：“他会再来找我的。”
沈宿略一想，明白过来她是什么意思，便不再多话。
秦蔚接着道：“可我不想这么一个糟老头子跟着我。”
沈宿略压低了声音：“殿下……”
秦蔚弯了弯嘴角：“我想让他跟着你。”
沈宿停下脚步。秦蔚原本想跳上一块有些远的石头，却因被他牵着，身子一转，又稳稳当当站在她方才借力的那方石头上。
沈宿有些犹豫：“我在军中有些人脉，行事他们多少会出手帮忙，我这也没什么别的事，可殿下只带了几个谋士，也不是说晏先生和路先生……”
秦蔚微微倾身将食指竖在他嘴唇，示意他听自己说。她道：“我想你身边有个能商量事的人。”
他沉默片刻，轻声答道：“好。”
她看着他，食指仍搭在他唇上，而他半垂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秦蔚道：“琰居，你看着我。”
沈宿依言抬眼。
她身后是将近圆满的银月，清辉洒在河里，涟漪闪闪。可月光也好，水光也好，都是那一袭黛青罗裙的陪衬。
秦蔚道：“方才我想了许久，忽然觉得自己又是生气又是委屈，挺没意思的。你说的对，我早想好了自己该怎么走，何必管别人怎么说，我只管走我的，至于我的功过——后人不配评。我爹对高祖的忠，也轮不着他们认。”
她笑了一声：“人总是自己困住自己。”
她生来如刀，锋利无匹。
“他日若我真上佞臣录，你得陪着我，你说的。”
他道：“嗯。”
他执起她搭在他唇边的手，轻轻吻了一下那月光下玉雕一般的食指，神情虔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