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蔚与沈宿回时碰见同样刚刚回营的闽王赵琮。
双方彼此沉默地打量了对方一阵, 默契的什么都没有都说, 只互相见了个礼便各走各的了。
可人心里想的与表现出来的未必是一回事。
秦蔚与沈宿从未想过隐瞒他人，坦坦荡荡。而赵琮虽然之前之前对他俩的关系就有些猜测, 但真当看见了他们相携同行, 还是莫名觉得有些违和。
不是说这两人站在一处看起来不登对，只是他们的身份……
皇室也是世家, 兴许出身的缘故, 在他看来秦蔚和沈宿并不是那么相配。一个是权势滔天的藩王，一个是区区军师中郎将，即便他是一州节度使家的公子，但与藩王相比，还是差了不少。
但若是这么想下去，天下还有谁的身份够娶秦蔚？
除却大魏天子不做他想。
可若是秦蔚嫁入帝王家, 岭南不就算是撤藩了么？
想想秦蔚那个性子，她能看得上赵家的谁？
她的婚事, 父母没法说，君王不敢说，真就是她自己做主了。
只是她以后真能和沈宿走到一处么？
一切都不得而知。
近卫瞅着自家王爷望着恭王的背影若有所思半天没动，大着胆子问了一句：“王爷可是发觉了什么不对？”
赵琮失笑：“恭王殿下不过也是出去了一趟, 能有什么不对的？本王只是在想，怎样的人物才配得上恭王。”
那近卫懵道：“恭王也要嫁人的吗？”
赵琮无奈地笑了：“只要她乐意。”
近卫抓耳挠腮：“那她要嫁谁啊……神仙？”
赵琮想到沈宿，摇头：“是世家公子。”
近卫道：“那铁定不是普通的世家公子, 寻常世家公子拉一个营来恐怕都得被那位王爷揍趴下。”
赵琮问道：“你不觉得以她的身份, 要是嫁给一个区区世家公子, 算不算委屈了？”
那近卫认真想了想，摇头：“能跟那位王爷身份相配也就只剩官家了吧，可襄王殿下有王妃了……”
在赵琮身边做事的人，没一个认赵瑾这个傀儡皇帝的。
赵琮闻言下意识地想反驳，可话都到喉咙口了，忽然又说不出来了。他窥见自己内心隐秘的不寻常的一角。
皇嫡子么？
次日，新的夏临的文书与韦玄一几乎同时被送到秦蔚跟前。
瞅见头脸淌汗的韦玄一，她只叫人给他倒了一杯茶，便不再理会。
韦玄一好不容易早起一回，端出大儒身份好说歹说搭了牛车来到汝南军营。
原本聚集起来等着大家一同开口向新恭王声讨的大儒们，看着多日以来对他们爱答不理的勤王军竟然把一个不知哪儿冒出来的胖子放进去了，眼睛瞪得都快掉出来了。
虽说秦蔚早让人给巡防的军士打了招呼，韦玄一进来还是受了不少刁难。
一是因为秦蔚现在在军中的威信已不如她连连获胜之时，这第二嘛……则是因为韦玄一看起来着实不像来“救火”的。
服秦蔚的也好，不服秦蔚的也罢，都不看好这个笑得像个弥勒佛的胖子。
韦玄一馋虽馋懒归懒，但是个懂规矩的，新恭王叫人给他倒茶，却没让他坐，王爷没让坐，他便不能坐，只能端着茶站着。
秦蔚从他进帐到现在，除去抬头看了他一眼以外，别说跟他讲句话了，连个眼角都没分给他，专心致志地看着桌上摊开的文书。
韦玄一看得分明，以女子身份袭爵的新恭王那双眉都快皱到一处去了。
于是他斟酌着措辞开口道：“王爷可是遇上什么麻烦了？”
秦蔚一言不发，瞥了他一眼。她身边的年轻谋士很有眼色，请示一句后将文书拿给韦玄一。
她这才开口：“韦先生坐吧。”
韦玄一拱手作揖：“在下韦玄一，谢王爷恩典。”
秦蔚草草一点头，又去看别的文书。
韦玄一手上那份不是夏临让人送来的，而是出自“梁上隼”之手。
老恭王在时，曾在府中豢养了一批近万的暗卫——其实称他们为暗卫并不准确。这近万数人主要的作用不是保护主子，而是暗中游弋搜集或是拦截情报。他们是岭南恭王府中的一环重要枢纽。
秦蔚北上勤王，足足带了三千“梁上隼”。
这封来自“梁上隼”的文书说的是近日军中的情形，只不过与前些日子说军士动摇的消息不同，这次军士们将矛头再次指向沈氏……或者说，沈宿。
在岭南，谁都知道节度使沈礼策是为官家做事的，谁都知道两代恭王答应出兵勤王必然没少了姓沈的撺掇。
军士们怀疑，沈宿沈军师早就和朝廷暗通款曲，一面连逼带骗让新恭王出兵，一面又效仿其父削弱新恭王对封地与三十万岭南军的控制，所为便是彻底架空秦氏，让岭南沦为无能皇帝的囊中之物。
韦玄一看完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心想恭王手下这些人是真的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说啊……乖乖，那姓沈的年轻人虽说算不上新恭王的心头肉，好歹也是能被她看进眼的人，他们竟敢如此揣度！
年轻的谋士看他脸色大概猜到他的想法，小声提醒道：“殿下与沈军师的事，军中并没有多少人知道。”
他这一提醒，韦玄一心里稍微有些底，对“有多少人知道”这事，大概也能圈出一个范围来。
“如若本王没记错，韦先生昨日说自己擅长吵架抬杠”秦蔚头也不抬地问道。
韦玄一连忙答是。
秦蔚轻笑一声：“骂回去。”
还没等韦玄一应下，那年轻谋士抢先道：“殿下，你想韦先生怎么骂回去？”
秦蔚不耐烦道：“搅混水，不必与他们多说，只消把沈氏从这事里摘出来便是。”
那年轻谋士道：“殿下！军心已然动摇，这时候你不该再背多余的……”
秦蔚放下文书，平静道：“多余的什么？下面的人发牢骚，不敢说到我爹头上，只能针对姓沈的，可答应出兵下令出兵的人是我，他们有什么不满有什么质疑本就该冲着我。”
没等年轻谋士再开口，她往椅背上一靠，舒了口气：“今个儿中秋。”
年轻谋士却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西北天寒得早……殿下该不是想……”
秦蔚笑道：“我不把姓赵的放在眼里，却还是知道引狼入室的道理的，我不会做无聊的事，你放心。”
年轻谋士皱眉道：“那‘东风’怎么来？”
秦蔚没理会他，而是饶有兴味地看向韦玄一：“先看韦先生能为我们抢来多少时间了。”
如何除去军中的风声，又如何拖时间拖到新恭王满意，这是一个考题。若韦玄一能做得让她满意，想必混口饭是不成问题了。
韦玄一拱手道：“王爷放心。”
秦蔚也不多话，叫来近卫：“去给韦先生单独立个帐子。”
瞧着那胖乎乎的老儒生跟随玄甲离开主帐，晏楚之这才问秦蔚：“这人当真能和军爷们讲道理？”
秦蔚笑道：“不能。讲道理合该派你去。”
晏楚之不解道：“那殿下这是？”
秦蔚道：“和那些蛮牛能讲什么道理？若是你去说，你说着他们就该跟那儿打瞌睡了。韦玄一擅长吵架抬杠，让他去和那些人吵比你去有用多了。”
晏楚之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殿下这是想让他跟在沈军师身边？”
秦蔚颔首。
她是想先让韦玄一作为她手下的人向她“泼脏水”，随后再把这人放到沈宿身边。这样一来是和沈氏划出一条给底下人看的界线，二来是给沈宿送个能用的人，第三则是给那些跟韦玄一吵过的人一点抚慰——跟在赤虎军师中郎将身边的前程哪能和跟在王爷身边的前程相比。
晏楚之叹了口气：“看来殿下身边约摸是不需要晏某了。”
秦蔚也不客气，嘚瑟道：“回去多读书吧你！”
王爷有令，岂能不从？晏楚之有气无力地答了个“是”。
秦蔚逗完晏楚之，又正色起来，仔细翻看手中夏临送来的文书。
不得不说这位实在是个软刀子捅人的好手，言辞从不逼人，也挑不出什么错处，偏偏教人一腔火气撒不出来。
秦蔚看了两遍，递给晏楚之。晏楚之读罢，忍不住问道：“殿下猜想的那阵东风不一定会来，殿下可还有什么别的打算？”
秦蔚一脸无所谓道：“没什么打算，该打就打呗。”
晏楚之沉声道：“殿下可知岭南情形如何？”
秦蔚抬眼看他：“如何？”
晏楚之话音里有些火气：“只这些日子，沈大人出行遇刺三次，就连路老先生在王府中也遇人投毒！殿下不想怎样解决那么些莫须有的骂名，一意孤行，可考虑到封地中人的安危？”
秦蔚被他这样质问也很平静：“你也说了莫须有。那我何必去听？”
晏楚之愣了一会儿，声音都是飘的：“殿下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秦蔚颔首：“我知道”她将桌上放着的两封信递给晏楚之，“今个儿中秋，路老爷子和沈叔叔的信约摸是前两天写的，都赶在今天送到。”
晏楚之展开信纸。
两张生宣上写着一模一样的两句话“岭南一切安好，殿下尽可安心。中秋佳节，且祝殿下刀锋所指，战无不胜”。
秦蔚靠着椅背，平静道：“你问我等不等得到风声转向，等不等得到姓夏的将兵力分散，我不知道，那本就是没影的事，我只能瞎猜，我也不盼着。但这信却告诉我，我该打下去，哪怕被人戳着脊梁骨。”
晏楚之喃喃道：“那先王……”
秦蔚笑了一声，将她昨日对沈宿说的话掉了个顺序又说了一遍：“我爹对高祖的忠，轮不着他们认。我的功过，后人不配评。”
晏楚之沉默许久，忽然笑了起来：“早不顾忌这样多，哪里会束手束脚……”
秦蔚点了点头：“这事赖我，若不是我想的多，也为难不了你们。”
晏楚之绕到秦蔚跟前，正色作揖。
秦蔚瞅见他眼圈有些红，也不开口，沉默受礼。
这些日子晏楚之没少操心上火，今个儿胆子肥了敢提声质问她也少不了前几日愁闷烦躁的缘故，偶尔让他越矩散一散火气也不是不可。
他们都困在自己设给自己的死胡同里太久了。
晏楚之垂首作揖久久，再抬头时，已能和秦蔚开玩笑了：“来而不往非礼也，殿下，我们是否该给敬王世子添些回礼？”
秦蔚绷着脸，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你说呢？”
晏楚之拱手告辞，神清气爽地去找路春永商量了。
秦蔚则拿起那两张除去字迹外，并无差异的信纸，摩挲了许多遍。
中秋月圆。
而远在千百里之外汴都皇城，一条白绫越过宗庙正殿的大梁。赵氏的祖宗灵牌放在神龛中供着。
烛火摇曳，仿佛一双双沉默的鬼魂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那个身穿衮服年轻人踩上凳子，将那条长长的白绫打结成环。
年轻人极瘦，瘦得撑不起那一身象征无上权势的衮服，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窗上、供桌上，宛如一个披着人皮的骷髅。
他选在这样一个团圆的日子，微笑着去找他的团圆……
双方彼此沉默地打量了对方一阵, 默契的什么都没有都说, 只互相见了个礼便各走各的了。
可人心里想的与表现出来的未必是一回事。
秦蔚与沈宿从未想过隐瞒他人，坦坦荡荡。而赵琮虽然之前之前对他俩的关系就有些猜测, 但真当看见了他们相携同行, 还是莫名觉得有些违和。
不是说这两人站在一处看起来不登对，只是他们的身份……
皇室也是世家, 兴许出身的缘故, 在他看来秦蔚和沈宿并不是那么相配。一个是权势滔天的藩王，一个是区区军师中郎将，即便他是一州节度使家的公子，但与藩王相比，还是差了不少。
但若是这么想下去，天下还有谁的身份够娶秦蔚？
除却大魏天子不做他想。
可若是秦蔚嫁入帝王家, 岭南不就算是撤藩了么？
想想秦蔚那个性子，她能看得上赵家的谁？
她的婚事, 父母没法说，君王不敢说，真就是她自己做主了。
只是她以后真能和沈宿走到一处么？
一切都不得而知。
近卫瞅着自家王爷望着恭王的背影若有所思半天没动，大着胆子问了一句：“王爷可是发觉了什么不对？”
赵琮失笑：“恭王殿下不过也是出去了一趟, 能有什么不对的？本王只是在想，怎样的人物才配得上恭王。”
那近卫懵道：“恭王也要嫁人的吗？”
赵琮无奈地笑了：“只要她乐意。”
近卫抓耳挠腮：“那她要嫁谁啊……神仙？”
赵琮想到沈宿，摇头：“是世家公子。”
近卫道：“那铁定不是普通的世家公子, 寻常世家公子拉一个营来恐怕都得被那位王爷揍趴下。”
赵琮问道：“你不觉得以她的身份, 要是嫁给一个区区世家公子, 算不算委屈了？”
那近卫认真想了想，摇头：“能跟那位王爷身份相配也就只剩官家了吧，可襄王殿下有王妃了……”
在赵琮身边做事的人，没一个认赵瑾这个傀儡皇帝的。
赵琮闻言下意识地想反驳，可话都到喉咙口了，忽然又说不出来了。他窥见自己内心隐秘的不寻常的一角。
皇嫡子么？
次日，新的夏临的文书与韦玄一几乎同时被送到秦蔚跟前。
瞅见头脸淌汗的韦玄一，她只叫人给他倒了一杯茶，便不再理会。
韦玄一好不容易早起一回，端出大儒身份好说歹说搭了牛车来到汝南军营。
原本聚集起来等着大家一同开口向新恭王声讨的大儒们，看着多日以来对他们爱答不理的勤王军竟然把一个不知哪儿冒出来的胖子放进去了，眼睛瞪得都快掉出来了。
虽说秦蔚早让人给巡防的军士打了招呼，韦玄一进来还是受了不少刁难。
一是因为秦蔚现在在军中的威信已不如她连连获胜之时，这第二嘛……则是因为韦玄一看起来着实不像来“救火”的。
服秦蔚的也好，不服秦蔚的也罢，都不看好这个笑得像个弥勒佛的胖子。
韦玄一馋虽馋懒归懒，但是个懂规矩的，新恭王叫人给他倒茶，却没让他坐，王爷没让坐，他便不能坐，只能端着茶站着。
秦蔚从他进帐到现在，除去抬头看了他一眼以外，别说跟他讲句话了，连个眼角都没分给他，专心致志地看着桌上摊开的文书。
韦玄一看得分明，以女子身份袭爵的新恭王那双眉都快皱到一处去了。
于是他斟酌着措辞开口道：“王爷可是遇上什么麻烦了？”
秦蔚一言不发，瞥了他一眼。她身边的年轻谋士很有眼色，请示一句后将文书拿给韦玄一。
她这才开口：“韦先生坐吧。”
韦玄一拱手作揖：“在下韦玄一，谢王爷恩典。”
秦蔚草草一点头，又去看别的文书。
韦玄一手上那份不是夏临让人送来的，而是出自“梁上隼”之手。
老恭王在时，曾在府中豢养了一批近万的暗卫——其实称他们为暗卫并不准确。这近万数人主要的作用不是保护主子，而是暗中游弋搜集或是拦截情报。他们是岭南恭王府中的一环重要枢纽。
秦蔚北上勤王，足足带了三千“梁上隼”。
这封来自“梁上隼”的文书说的是近日军中的情形，只不过与前些日子说军士动摇的消息不同，这次军士们将矛头再次指向沈氏……或者说，沈宿。
在岭南，谁都知道节度使沈礼策是为官家做事的，谁都知道两代恭王答应出兵勤王必然没少了姓沈的撺掇。
军士们怀疑，沈宿沈军师早就和朝廷暗通款曲，一面连逼带骗让新恭王出兵，一面又效仿其父削弱新恭王对封地与三十万岭南军的控制，所为便是彻底架空秦氏，让岭南沦为无能皇帝的囊中之物。
韦玄一看完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心想恭王手下这些人是真的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说啊……乖乖，那姓沈的年轻人虽说算不上新恭王的心头肉，好歹也是能被她看进眼的人，他们竟敢如此揣度！
年轻的谋士看他脸色大概猜到他的想法，小声提醒道：“殿下与沈军师的事，军中并没有多少人知道。”
他这一提醒，韦玄一心里稍微有些底，对“有多少人知道”这事，大概也能圈出一个范围来。
“如若本王没记错，韦先生昨日说自己擅长吵架抬杠”秦蔚头也不抬地问道。
韦玄一连忙答是。
秦蔚轻笑一声：“骂回去。”
还没等韦玄一应下，那年轻谋士抢先道：“殿下，你想韦先生怎么骂回去？”
秦蔚不耐烦道：“搅混水，不必与他们多说，只消把沈氏从这事里摘出来便是。”
那年轻谋士道：“殿下！军心已然动摇，这时候你不该再背多余的……”
秦蔚放下文书，平静道：“多余的什么？下面的人发牢骚，不敢说到我爹头上，只能针对姓沈的，可答应出兵下令出兵的人是我，他们有什么不满有什么质疑本就该冲着我。”
没等年轻谋士再开口，她往椅背上一靠，舒了口气：“今个儿中秋。”
年轻谋士却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西北天寒得早……殿下该不是想……”
秦蔚笑道：“我不把姓赵的放在眼里，却还是知道引狼入室的道理的，我不会做无聊的事，你放心。”
年轻谋士皱眉道：“那‘东风’怎么来？”
秦蔚没理会他，而是饶有兴味地看向韦玄一：“先看韦先生能为我们抢来多少时间了。”
如何除去军中的风声，又如何拖时间拖到新恭王满意，这是一个考题。若韦玄一能做得让她满意，想必混口饭是不成问题了。
韦玄一拱手道：“王爷放心。”
秦蔚也不多话，叫来近卫：“去给韦先生单独立个帐子。”
瞧着那胖乎乎的老儒生跟随玄甲离开主帐，晏楚之这才问秦蔚：“这人当真能和军爷们讲道理？”
秦蔚笑道：“不能。讲道理合该派你去。”
晏楚之不解道：“那殿下这是？”
秦蔚道：“和那些蛮牛能讲什么道理？若是你去说，你说着他们就该跟那儿打瞌睡了。韦玄一擅长吵架抬杠，让他去和那些人吵比你去有用多了。”
晏楚之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殿下这是想让他跟在沈军师身边？”
秦蔚颔首。
她是想先让韦玄一作为她手下的人向她“泼脏水”，随后再把这人放到沈宿身边。这样一来是和沈氏划出一条给底下人看的界线，二来是给沈宿送个能用的人，第三则是给那些跟韦玄一吵过的人一点抚慰——跟在赤虎军师中郎将身边的前程哪能和跟在王爷身边的前程相比。
晏楚之叹了口气：“看来殿下身边约摸是不需要晏某了。”
秦蔚也不客气，嘚瑟道：“回去多读书吧你！”
王爷有令，岂能不从？晏楚之有气无力地答了个“是”。
秦蔚逗完晏楚之，又正色起来，仔细翻看手中夏临送来的文书。
不得不说这位实在是个软刀子捅人的好手，言辞从不逼人，也挑不出什么错处，偏偏教人一腔火气撒不出来。
秦蔚看了两遍，递给晏楚之。晏楚之读罢，忍不住问道：“殿下猜想的那阵东风不一定会来，殿下可还有什么别的打算？”
秦蔚一脸无所谓道：“没什么打算，该打就打呗。”
晏楚之沉声道：“殿下可知岭南情形如何？”
秦蔚抬眼看他：“如何？”
晏楚之话音里有些火气：“只这些日子，沈大人出行遇刺三次，就连路老先生在王府中也遇人投毒！殿下不想怎样解决那么些莫须有的骂名，一意孤行，可考虑到封地中人的安危？”
秦蔚被他这样质问也很平静：“你也说了莫须有。那我何必去听？”
晏楚之愣了一会儿，声音都是飘的：“殿下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秦蔚颔首：“我知道”她将桌上放着的两封信递给晏楚之，“今个儿中秋，路老爷子和沈叔叔的信约摸是前两天写的，都赶在今天送到。”
晏楚之展开信纸。
两张生宣上写着一模一样的两句话“岭南一切安好，殿下尽可安心。中秋佳节，且祝殿下刀锋所指，战无不胜”。
秦蔚靠着椅背，平静道：“你问我等不等得到风声转向，等不等得到姓夏的将兵力分散，我不知道，那本就是没影的事，我只能瞎猜，我也不盼着。但这信却告诉我，我该打下去，哪怕被人戳着脊梁骨。”
晏楚之喃喃道：“那先王……”
秦蔚笑了一声，将她昨日对沈宿说的话掉了个顺序又说了一遍：“我爹对高祖的忠，轮不着他们认。我的功过，后人不配评。”
晏楚之沉默许久，忽然笑了起来：“早不顾忌这样多，哪里会束手束脚……”
秦蔚点了点头：“这事赖我，若不是我想的多，也为难不了你们。”
晏楚之绕到秦蔚跟前，正色作揖。
秦蔚瞅见他眼圈有些红，也不开口，沉默受礼。
这些日子晏楚之没少操心上火，今个儿胆子肥了敢提声质问她也少不了前几日愁闷烦躁的缘故，偶尔让他越矩散一散火气也不是不可。
他们都困在自己设给自己的死胡同里太久了。
晏楚之垂首作揖久久，再抬头时，已能和秦蔚开玩笑了：“来而不往非礼也，殿下，我们是否该给敬王世子添些回礼？”
秦蔚绷着脸，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你说呢？”
晏楚之拱手告辞，神清气爽地去找路春永商量了。
秦蔚则拿起那两张除去字迹外，并无差异的信纸，摩挲了许多遍。
中秋月圆。
而远在千百里之外汴都皇城，一条白绫越过宗庙正殿的大梁。赵氏的祖宗灵牌放在神龛中供着。
烛火摇曳，仿佛一双双沉默的鬼魂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那个身穿衮服年轻人踩上凳子，将那条长长的白绫打结成环。
年轻人极瘦，瘦得撑不起那一身象征无上权势的衮服，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窗上、供桌上，宛如一个披着人皮的骷髅。
他选在这样一个团圆的日子，微笑着去找他的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