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瑾自缢的消息自汴都传来时, 夏临刚醒了午觉——其实并不能称之为午觉, 他这一觉睡得有些长睡了整个下午,其间曾溺水般窒息惊醒过两次。

    他的脸色并不好看。

    在夏临看过信件后, 送信的武士只是看世子殿下的表情, 便心里打鼓不止,后背冷汗直冒。

    夏临从来没在手下人跟前甩过脸色, 他总是微笑, 让旁人觉得如沐春风,即便那人下一刻极有可能不再有睁眼的机会。

    他语气微妙地念了一句:“襄王救了陛下?”

    那武士头都不敢抬,拱手道:“是!”

    夏临开了个一点都不好笑的玩笑:“大半夜的,陛下与襄王先后去宗庙做什么?请祖宗吃月饼么?”

    那武士立即伏在地上,额头紧贴石板:“末将无能!”

    夏临点头:“是无能。”

    他噎了一下,下意识地为自己辩道:“殿下离开汴都时未交待不能让陛下与襄王殿下……”话说到一半,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话说的颇像抱怨世子不提醒他,可话已出口, 他只好立即补救道,“末将愚钝,没能领会殿下的意思,请殿下责罚!”

    夏临笑了, 他躬身虚托着那武士两肘将他扶起来:“的确是本世子离开时没与你们提起,怪不得你们。”

    世子殿下语气温和,好像真心实意为自己的过失而惭愧, 可武士听着却越发恐惧。

    夏临直视他:“回去看好陛下, 可记住了?”

    武士连忙点头。

    夏临放开他, 垂眼笑道:“去吧。”

    武士忙不迭行礼离开。

    夏临转身返回屋中。可就在他转身那一瞬,他听见破空声。

    刚走到月亮门下的武士应声倒下。隐蔽处跃出一个黑衣暗卫,他朝夏临一拱手,随后立即拖着武士的尸体离开。地上甚至都来不及沾上一星半点的血迹。

    夏临保持着那个回头的动作良久,轻声叹道:“七夜,我让你动手了么?”

    七夜手持弩机来到他跟前,一言不发。

    他向他伸手:“给我。”

    七夜交出弩机。

    夏临却用弩机对准他的脖颈,声音平静温和:“我不需要一把不受控的刀。”

    七夜低声道:“明白了。”

    夏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忽而笑了:“你以前做的很好,但愿以后也如此。”

    七夜躬身行礼,将咽喉要害送上锋利的矢尖,好像不知道畏惧不知道惜命。夏临的手很稳,握着弩机不缩回一丝一毫。

    夏临偏头打量了他一会儿,忽觉疲乏,将弩机丢回他手中,转身回屋。

    “血腥味刺鼻,叫人过来打扫。”

    他撂下这样一句话。

    七夜朝着他的背影恭恭敬敬地拱手道:“是。”

    夏临走到拐角处,顿了顿,还是道:“你跟在我身边多年,我不知你近来为何越发天真。你以为杀了一个便能让秦蔚耳目闭塞什么都不知道了么?”

    他这话不重,却实实在在地戳在七夜的心窝上,使其汩汩流出血来。

    不过好在七夜早就习惯了。

    并且甘之如饴。

    如夏临所料,秦蔚收到赵瑾于中秋半夜在宗庙自缢的消息仅仅慢了他一个时辰。

    “想不到当初殿下答应留人护住陛下,还是有些作用的”路春永不知是开心还是无奈地评价道。

    一众谋士与将军们见信都松了口气,唯独秦蔚面上淡淡的,没什么表示。

    路晏两位谋士都是察言观色的一把好手,知道殿下这是有话想说但又不方便当着太多人说,便三言两语打发了将军们,自己则留下等着秦蔚开口。

    新恭王将“梁上隼”誊抄的密信又看了两遍,这才平静开口:“你们说,这会不会又是夏临玩儿的什么把戏?”

    两位谋士对视一眼。路春永开口道:“敬王世子多智近妖,步步攻心,也不是没有这样的可能。”

    秦蔚杵着额角道:“你们还是觉得这是意外?”

    路春永知道他这主子在担心什么,但这确实是个送到嘴边的机会,若是不能拿下,便太可惜了。于是他道:“若殿下实在不能放心,不如小试一局?”

    秦蔚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路春永道:“敬王世子离开汴都虽顶了个钦差大臣的名头,却必然不是陛下钦点的。若陛下真像他说的那般信任他受他保护,又怎会在所谓的严密看护下上吊自缢呢?路某以为,多的咱们也不必说,只消将夏氏软禁陛下而陛下深夜宗庙自缢的消息传出去便是。”

    传出去以后呢,百姓也好儒生也好,前些日子恨不得把夏临的文书一字字拆解背下的人自然会发现其中不对。

    晏楚之皱眉道:“有些不妥。若是夏临的人在此风声上添油加醋说是官家自尽是因为咱们殿下迟迟不肯退兵呢?到那时不就成了敬王世子只是劝说不力,而殿下更是众矢之的了么?”

    路春永沉默片刻,道:“那便说成是‘夏氏窃国逼迫忠臣,陛下愤之恨之,无奈自缢’。”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假的不行,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秦蔚却道:“不必改,他不会多事的。”

    这下子是两位谋士懵了:“为何?”

    秦蔚道:“这些日子他说的已经够多了,多说多错,再跳出来急着解释反倒像是欲盖弥彰。他不会做这种蠢事。”

    晏楚之奇道:“可若是敬王世子这次栽咱们手上了,恐怕不能甘心吧?”

    秦蔚颔首:“那是自然。他和他爹的脾气一脉相承,不可能轻易就让这事过去了。”

    晏楚之还是有些不解:“既然世子是这样的脾气”他忽然想到什么,“敬王世子这些日子穷追猛打,而咱们半点回应也无,他自然觉得无趣。他若想要看到殿下有趣些的反应,这一局,他让给殿下并不亏。”

    秦蔚笑道:“是这个意思。”

    路春永默默想了一阵又觉得其中有些许不妥:“路某在汴都时,曾与敬王世子相处过一段时间,他的性子也却如殿下所猜测的那般,但……万一呢?万一他的人抢在殿下之前先说官家自缢是因为殿下迟迟不肯退兵呢?”

    事发突然,想必夏临那边也没什么准备。这时候就看姓秦的和姓夏的谁的动作更快了。若秦蔚下手在先,夏临七成能收手让她一局,若是夏临更快,勤王军便只能背着乱臣贼子的骂名硬着头皮开打了。

    路春永刚说完就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傻问题,笑了笑,没再多话。

    果不其然,还没到日落,以汝南和江夏两郡为中心,夏临居心叵逼迫官家上吊自缢的消息便传得满天飞。

    不过两日,先前一面倒向夏氏的趋势渐缓。不少人从夏临明面放低姿态实际步步紧逼的文书中察觉到一丝阴谋的意味来。

    三岁小孩都知道须弥重骑是大魏最强的骑军,敬王世子既代表朝廷向新恭王谈判,新恭王不理,他完全可以请示陛下撤藩岭南,何必将夏氏与朝廷都说得那样可怜?

    这分明是在哄骗世人将矛头全数指向岭南秦氏!

    更何况本就是敬王先无诏率军入皇域挟天子以令诸侯在先,新恭王北上勤王在后——新恭王可是官家亲自保下顺利袭爵的!

    虽也有人质疑官家上吊是因为岭南迟迟不肯退兵所致,但好歹议论两边的声音勉勉强强算是持平了。

    夏临的第四封文书到了。

    这次秦蔚看都没看,直接将其掷入火盆,第一次派人回信。

    信上只一句话——贼子窃国,颠倒黑白,蒙蔽世人,厚颜无耻!

    同样,秦蔚也没把信藏着掖着,同样公知天下。

    原本便争论不休的儒生狂士们又因她这一举动,多了不少茶余饭后的谈资。

    而勤王军终于算是挺过那一阵的阴郁压抑自我质疑了。

    这二十多万人虽都是军伍莽夫,将不把赵氏皇室放在眼里这话挂在嘴边天天讲,却没一个愿意被人戳上“乱臣贼子”的章的。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不是傻子。他们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他们做的事,他们想要的东西都必须是属于绝大多数的正义这一范畴里的。

    武士手握兵刃,掌握着一定的生杀的权利,他们自认比那些无能保护别人的人高一等。因此,涉及道有损他们地位的事,他们都不愿做。

    军士也是一种武士。

    比起江湖武士,朝廷或是藩王培植的军士要更自以为是一些。

    他们敬服自己的主将是因为主将带给他们胜利与绝大多数人的正义,他们质疑自己的主将则是以为主将带他们陷入被人指责咒骂的泥沼之中。

    世间纯粹只为信仰而活的人少之又少。

    也因为人人都不纯粹,所以人心总是有空子可钻。

    韦玄一已经在勤王军军营中住了有几日了。他这些日子故意离那些军士远远的,每每与他们碰面或是目光有交集时,都尽可能向他们露出一点鄙视或是厌恶的神色,以此来衬托他自己的“高高在上”。

    终于,在一日晚饭过后,几个兵痞便一副哥俩好的样子凑到他跟前,不由分说地将他半推半拉架到军帐与军帐间的间隙。

    韦玄一看着前后两条出路都被身着铁甲的军爷们堵住了,咽了口唾沫,心中默念“王爷保我”,随后强装出一副冷淡矜傲的模样问道:“几位军爷有事吗?”

    一个高个子伸手推了他一下,看着他往后踉跄两步,阴阳怪气道:“有事?怎么?没事不能找你这老小子聊聊?”

    韦玄一绷着面上的镇定:“几位想聊什么?”

    一个长着三白眼兵痞笑道:“想聊啥?兄弟,给咱说说呗,你前些日子都在王爷那儿说我们哥儿几个什么坏话了?”

    韦玄一道:“没什么……”

    “没什么”高个子重复了一遍,又朝他另一边肩膀上推了一把,“你这儿倚老卖老地放什么狗屁?什么都没说你躲着爷爷我做什么?你也看见了吧,这几天你爷爷的日子被你这孙子搅和得多难过!”

    韦玄一进军营那天,安置好后,他曾请见新恭王。和秦蔚商议好细节后,他提出请她略惩治一些人,就当是杀鸡给猴看。秦蔚答应了。

    现在看来,这些人貌似被王爷折磨得不轻。

    韦玄一深吸一口气,后退一步,两脚叉开:“我是读书人,哪儿能搅和军爷的大事,军爷莫不是酒喝多了嘴秃噜?”

    围住韦玄一的几人皆是脸色一变。

    岭南军中不禁酒,但不禁只是在大营中不禁,行军途中胆敢碰酒要是被人逮到的,那可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他们今日为了堵韦玄一吓一吓这老小子,悄悄沾了点酒,若是一言不合打起来,到时候谁也不知道是谁先动手的,便可免去些许责罚。

    可他们没想到在这节骨眼上,这老小子还有胆子威胁他们……

    那三白眼眯细了眼睛,威胁道:“你说什么?”

    韦玄一看起来丝毫不惧,大声嚷嚷道:“谁都知道你们是因为乱说沈军师坏话被王爷整治了,你们却赖到在下身上好不讲道理!王爷当初出兵之前就说好了自愿随她出征的自行报名,你们一个二个既然没胆子上战场只敢跟个长舌妇人似的在底下说三道四,早干什么去了?”

    兵痞们被他激怒了:“我们不讲道理?我们就是不讲道理怎么了?!”

    韦玄一继续道:“呵,要说起来也怪不得你们,人家沈军师是节度使家的公子,十三入赤虎十五便拿到了一身赤甲,而你们……”他的目光在众人铁灰的战甲上扫过,他虽没把剩下的话说出来,可他想说的话都归纳在这一眼里了。

    兵痞们激动起来,怒道:“兄弟们,揍他!”

    还没等他们将手抬起来,他们就听见后面有个冷淡的女声:“揍谁?”

    能在此时此地出现的女子,除了那位以外,不做他想。

    背对秦蔚的都纷纷转过身来,原本就正对她只是被同伴挡了视线的纷纷绕到前面来。

    众人跪下行礼:“末将见过王爷。”

    秦蔚却不让他们起来,语气不辨喜怒:“丢人丢到外人跟前了,真是出息啊……”

    众人将头垂得更低。

    秦蔚侧身指着南方:“没胆子打的都给本王滚回去!”

    她一字一句,彷如金石相击,让人听着腑脏都不禁震颤。

    有不服气的闷声闷气道:“若不是姓沈的,王爷何必来此?何必背这样多骂名?”

    秦蔚笑了一声,可压在众人身上的压力却越发凝如实质。她说:“你怎么不在家门口等着姓夏的打过来?”

    兵痞们终于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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