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问这么一句, 又让赵珏起了杀心——却也只能是起杀心了。
凉州的二十二万大军以及暗中不知其数的各式异人全都是没有心肝没有脑子的“刀”, 他们只认军令与兵符。不然夏临也不可能在这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将夏白泉的人手拆解收拢纳入自己手中。
这是凉州兵马最大的优势，也是最大的劣势。
赵珏和夏白泉不熟, 但夏白泉和高祖熟。但凡世家大多有些先祖手札之类的东西, 这些手札分作两类，一类是能给外人看的, 一类则是只能留给后辈主事人看的。先帝去时没有留下遗诏, 但先祖手札却留给了赵珏。
赵琮当初找到老恭王秦道庭跟前忽悠，说是他们兄弟手里有遗诏，其实也不能完全算得上是忽悠。先帝将高祖的手札交给了赵珏，正是说明先帝是属意这位皇嫡长子的。
在高祖手札中，高祖对夏白泉的评价十分中肯，既无奈其手段阴损狠辣, 却也肯定了他对大魏还是有几分忠心的。
赵珏刚拿到高祖手札看到这处时，只是嗤笑——要是夏白泉当真对大魏有忠心, 他为何带十八万大军南下侵占皇域？但等赵珏后来仔细想了想，他又觉得高祖所说并非一时之见，放到今日，也不是无迹可寻的。
夏白泉带兵驻守凉州三十多年, 即便是在西北大寒半载飞雪的时候也没有让关外游弋的羌族入关一次。他不把皇室放在眼里是真的，没把大魏的脸面放在外人跟前踩也是真的。
赵珏平心而论，若他不是姓赵, 他也觉得夏白泉没有义务对高祖之后的几代皇帝俯首称臣。
西北大漠之上翱翔的雄鹰追随才德兼备的真龙是美谈, 但要雄鹰向真龙那些平庸怯弱的子孙低头, 那便是个再无聊不过的笑话。
以夏白泉凉薄的性子，这么多年他没让羌族人的马蹄有踏上大魏疆土的机会，对赵氏，已是仁至义尽了。
赵珏想要把夏白泉找出来让他重掌兵权不是不担心夏白泉会拥兵自立，但羌族当前，他不信夏白泉能坐视不理。
他不知道夏白泉南下是为了什么，但他赌夏氏敬王对大魏的“仁义”还剩这么一点，能够支撑他先去解决外患。
而他要夏白泉以及凉州的兵权，只能从夏临入手。
夏临显然不会让他如愿，起码不会让他轻易如愿。
于是便有了今日这么一出。图穷匕见，大家都撕破脸皮好了。
夏临只轻飘飘问了赵珏一句可知凉州如何调兵，赵珏虽面上情绪不显，可夏临知道，他拿捏住他了。于是他笑意渐浓。
从一开始，夏临就没打算把赵瑾当做和赵珏讨价还价的筹码，可赵瑾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就自戕于夏临不想看见他死的时候，死得可笑，死得没用。
赵珏下颌紧绷，可神情却仍是一派云淡风轻：“知道。”
出人意料的，夏临道：“事到如今，本世子再负隅顽抗是否便是不识抬举了？”
赵珏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命人制住夏临与他随行的鹰踏，并立即带人退出金銮殿。
夏临束手就擒明显是一个陷阱，但即便是陷阱，赵珏也只能硬着头皮将夏临带走。若夏临只是故弄玄虚，赵珏将他带走了，便是捡了大便宜，就算夏临早有布置，赵珏也相信只要自己动作够快，还是能有顺利折返的可能的，即便微乎其微。
只能赌。
黯淡月光下，数千铁甲武士如一尾巨大的银鱼在宫中游过，平日里随时随处看见的宫人在今夜仿佛全都化作肉眼不可见的鬼影，于一片虚空之中俯视他们。
整个皇宫，宛如一座沉寂的坟茔。
赵珏面沉如水，为随从护着，引武士们出宫。夏临就在他跟前，分明双手被缚，却宛如闲庭信步。
东华门近在眼前。
赵珏忽然想到什么，停住脚步。夏临见状，也十分配合地停下来，偏头看着他。
赵珏在等到夏临返回汴都的消息后便准备带人捉拿夏临。可夏临一回来就来了宫中，是为何？夏临简直就像是料到赵珏会到宫中来抓他，专门等着他似的……
城楼上的守将远远见了他们，便预备着将城门打开了，等到他们在门前停下，便一气将门打开。
门外有铁甲，沉重漆黑的甲覆在武士身上覆在战马身上。是等候多时的凉州铁骑。
赵珏叹道：“世子今夜招数虚晃，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夏临则笑着颔首道：“献丑了。”
赵珏道：“世子不怕本王玉石俱焚？”
夏临肯定道：“王爷不会。”
这话再接下去就没意思了。
夏临道：“是王爷自己放人，还是等须弥将本世子抢回去？”
赵珏几乎要气得笑了：“门外十数须弥，本王自认尚有一拼之力。”
夏临笑：“请。”
说着他便退后一步，半边身子隐在城门的阴影之下。监看夏临的两名武士得了王爷命令不能伤了夏临，除去以绳结束缚夏临时并未在用劲押住他，夏临退后时，他们立即抵住他，想把他推回去。
可还没等他们推动夏临，他们便察觉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抵在喉间。
夏临那群神出鬼没的暗卫从未离开。
而门外的须弥甚至一动没动。
赵琮合眼叹道：“世子手腕了得，请吧！”
纵是个聋子也能听出他话中有多不甘心。
夏临如愿也不肯消停，似笑非笑道：“王爷才智过人，有帝王心术，但于权势一道上，还有些许欠缺。”
赵珏不是赵瑾，冷声呛了回去：“本王如何，还轮不到世子来教，下次再见，望世子仍能思虑周全如今。”
夏临朝他作揖：“自然。”
随后便在暗卫的护卫之下绕过铁甲武士走向须弥。几名鹰踏仍在赵珏手上。夏临看都不看。
一点寒芒宛如毒蛇的信子，在黑夜之中散发危险的气息。此刻“毒牙”锁定夏临的后背……
一枚来自须弥那边的□□钉在赵珏脚边，尾羽震颤。身披重甲的须弥武士举起手上的弩机。这是一个警告。
赵珏沉声道：“收箭。”
夏临闻言，脚步顿了顿，轻笑一声，却什么都没说。
十余骑须弥携着夏临不紧不慢地离开。暗卫重新隐于黑暗。
战马背上颠簸，加了甲胄的马背上更是硌人。若是骑马的人穿了甲还好，于没穿甲的人来说便是种折磨。更别提夏临本就身体孱弱。
与夏临同骑一匹马的重甲骑术高超，并且已经很小心护住夏临了，可战马一跑，冷风一吹，夏临的脸色便难看得有些吓人。
重甲见状，提议道：“殿下，现在襄王还没追上来，咱们距离马车停处还有十里，要不慢……”
他还没说完就被夏临打断：“继续，不必管我”他扯出一个笑，“这次来的挺快啊，七夜。”
重甲之下，七夜有些紧张地蜷了蜷手指。
夏临离开新息城前，不让七夜跟着他，让七夜去给吕止传话，但他也留给七夜一件东西——兵符。
七夜自夏临十来岁时便跟在夏临身边做他的暗卫，有些事无需夏临交代他也清楚夏临的意思。凉州军的兵符人人都想要，夏临自然不会把它乱扔，而他将兵符留下正说明他此至汴都是以身犯险可能护不住兵符，要七夜拿了兵符去接应他。
夏临与七夜离开新息不过是前后脚的功夫。
赵珏带兵进宫时，七夜便已带人在外面等着了。
夏临从一开始便有恃无恐。
秋末的冷风如冰刀般割过人的脸颊。夏临的眼皮渐渐合上了。
七夜瞥见，慌道：“殿下，别睡！”
夏临勉强将眼皮撑开，泛着乌紫的嘴唇翕动：“没睡。”
七夜道：“殿下，您这次匆忙进宫，现又出宫，所为何？”
夏临知道他这是引自己说话，可他感觉自己现在就好比一个千疮百孔的革囊，风一吹来，便四处透风……骨子都被冻得疼，哪里说得出话来。
七夜道：“殿下！”
夏临断断续续道：“我本想去带赵瑾出来，可是，可是他以为我要以他作要挟，他自戕了……”
七夜道：“殿下为何要把官家带出来？”
夏临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带着他，便是压着赵珏与秦蔚，赵瑾有丝毫……丝毫的闪失，便是他们的罪过。投鼠忌器，他们行动多少会有，牵制。”
七夜道：“那凉州该怎么办？羌族南下了。”
夏临道：“秦蔚不是打着勤王的旗号么？她不会坐视不理的，就算她想不管，赵珏也不会……让她不管。与皇室结盟，就是这样。猛虎被上了辔头……与家猫何异？”
驿站近在眼前，枯竹已抱了皮裘和汤婆子在门口等着了。
七夜抱夏临下马，想带他进驿站休息，却被他攥住手腕：“上马车，回新息，汴都待不得了……”
七夜只得将他抱上马车，枯竹跟上。
装潢雅致的马车中灯火明亮，将夏临苍白的脸色照得分明。枯竹先是为他披上皮裘，将汤婆放在他膝上，随后立即自大袖中拉出他的手，为他把脉——枯竹的指尖才碰到他的手就被冰了一下。
枯竹凝神把了一会儿脉，吩咐七夜：“去把我的药箱拿来，最上一格有金针十三枚，帮我一一用火烫过。”
七夜立即去做，将金针过了火后，才突然想起有个说法叫做金针吊命。
他难得惊惶，可却不能表露一丝一毫，只能紧张地看着枯竹为夏临施针。
极远处的地面上已经镀了一条极细的曦光。
停留汴都城中的须弥和鹰踏分道与马车同时撤出皇城汴都，不过短短一个时辰，汴都之中，再无夏氏麾下的凉州军马。
天光照在汴都城墙上时，夏临已在安睡之中与数万兵马赶往新息。而汴都城中新的主人登上城楼向南望去。
此时南边有夏临、有凉军、有秦蔚、有勤王军。
当然，也有皇域之中游弋的凉军像汴都收缩。
夏临不可能轻易放过汴都这座处于风雨飘摇之中的城池。
在汝南与江夏交界处，肥沃的土壤上覆盖的不是庄稼，而是一层摞一层的尸体。
吴饮侦的马上拴着一颗人头，他奔马停在秦蔚跟前。老将军翻身下马，满脸的污渍与血迹遮不住他眼中无坚不摧的战意。
他向秦蔚跪下，捧上那颗人头：“末将吴饮侦，幸不辱命，斩杀凉军须弥主将吕止！”
字字掷地有声。
刚刚过去的一夜，有一代名将的陨落，也有一代名将再次崭露头角。
凉州的二十二万大军以及暗中不知其数的各式异人全都是没有心肝没有脑子的“刀”, 他们只认军令与兵符。不然夏临也不可能在这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将夏白泉的人手拆解收拢纳入自己手中。
这是凉州兵马最大的优势，也是最大的劣势。
赵珏和夏白泉不熟, 但夏白泉和高祖熟。但凡世家大多有些先祖手札之类的东西, 这些手札分作两类，一类是能给外人看的, 一类则是只能留给后辈主事人看的。先帝去时没有留下遗诏, 但先祖手札却留给了赵珏。
赵琮当初找到老恭王秦道庭跟前忽悠，说是他们兄弟手里有遗诏，其实也不能完全算得上是忽悠。先帝将高祖的手札交给了赵珏，正是说明先帝是属意这位皇嫡长子的。
在高祖手札中，高祖对夏白泉的评价十分中肯，既无奈其手段阴损狠辣, 却也肯定了他对大魏还是有几分忠心的。
赵珏刚拿到高祖手札看到这处时，只是嗤笑——要是夏白泉当真对大魏有忠心, 他为何带十八万大军南下侵占皇域？但等赵珏后来仔细想了想，他又觉得高祖所说并非一时之见，放到今日，也不是无迹可寻的。
夏白泉带兵驻守凉州三十多年, 即便是在西北大寒半载飞雪的时候也没有让关外游弋的羌族入关一次。他不把皇室放在眼里是真的，没把大魏的脸面放在外人跟前踩也是真的。
赵珏平心而论，若他不是姓赵, 他也觉得夏白泉没有义务对高祖之后的几代皇帝俯首称臣。
西北大漠之上翱翔的雄鹰追随才德兼备的真龙是美谈, 但要雄鹰向真龙那些平庸怯弱的子孙低头, 那便是个再无聊不过的笑话。
以夏白泉凉薄的性子，这么多年他没让羌族人的马蹄有踏上大魏疆土的机会，对赵氏，已是仁至义尽了。
赵珏想要把夏白泉找出来让他重掌兵权不是不担心夏白泉会拥兵自立，但羌族当前，他不信夏白泉能坐视不理。
他不知道夏白泉南下是为了什么，但他赌夏氏敬王对大魏的“仁义”还剩这么一点，能够支撑他先去解决外患。
而他要夏白泉以及凉州的兵权，只能从夏临入手。
夏临显然不会让他如愿，起码不会让他轻易如愿。
于是便有了今日这么一出。图穷匕见，大家都撕破脸皮好了。
夏临只轻飘飘问了赵珏一句可知凉州如何调兵，赵珏虽面上情绪不显，可夏临知道，他拿捏住他了。于是他笑意渐浓。
从一开始，夏临就没打算把赵瑾当做和赵珏讨价还价的筹码，可赵瑾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就自戕于夏临不想看见他死的时候，死得可笑，死得没用。
赵珏下颌紧绷，可神情却仍是一派云淡风轻：“知道。”
出人意料的，夏临道：“事到如今，本世子再负隅顽抗是否便是不识抬举了？”
赵珏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命人制住夏临与他随行的鹰踏，并立即带人退出金銮殿。
夏临束手就擒明显是一个陷阱，但即便是陷阱，赵珏也只能硬着头皮将夏临带走。若夏临只是故弄玄虚，赵珏将他带走了，便是捡了大便宜，就算夏临早有布置，赵珏也相信只要自己动作够快，还是能有顺利折返的可能的，即便微乎其微。
只能赌。
黯淡月光下，数千铁甲武士如一尾巨大的银鱼在宫中游过，平日里随时随处看见的宫人在今夜仿佛全都化作肉眼不可见的鬼影，于一片虚空之中俯视他们。
整个皇宫，宛如一座沉寂的坟茔。
赵珏面沉如水，为随从护着，引武士们出宫。夏临就在他跟前，分明双手被缚，却宛如闲庭信步。
东华门近在眼前。
赵珏忽然想到什么，停住脚步。夏临见状，也十分配合地停下来，偏头看着他。
赵珏在等到夏临返回汴都的消息后便准备带人捉拿夏临。可夏临一回来就来了宫中，是为何？夏临简直就像是料到赵珏会到宫中来抓他，专门等着他似的……
城楼上的守将远远见了他们，便预备着将城门打开了，等到他们在门前停下，便一气将门打开。
门外有铁甲，沉重漆黑的甲覆在武士身上覆在战马身上。是等候多时的凉州铁骑。
赵珏叹道：“世子今夜招数虚晃，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夏临则笑着颔首道：“献丑了。”
赵珏道：“世子不怕本王玉石俱焚？”
夏临肯定道：“王爷不会。”
这话再接下去就没意思了。
夏临道：“是王爷自己放人，还是等须弥将本世子抢回去？”
赵珏几乎要气得笑了：“门外十数须弥，本王自认尚有一拼之力。”
夏临笑：“请。”
说着他便退后一步，半边身子隐在城门的阴影之下。监看夏临的两名武士得了王爷命令不能伤了夏临，除去以绳结束缚夏临时并未在用劲押住他，夏临退后时，他们立即抵住他，想把他推回去。
可还没等他们推动夏临，他们便察觉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抵在喉间。
夏临那群神出鬼没的暗卫从未离开。
而门外的须弥甚至一动没动。
赵琮合眼叹道：“世子手腕了得，请吧！”
纵是个聋子也能听出他话中有多不甘心。
夏临如愿也不肯消停，似笑非笑道：“王爷才智过人，有帝王心术，但于权势一道上，还有些许欠缺。”
赵珏不是赵瑾，冷声呛了回去：“本王如何，还轮不到世子来教，下次再见，望世子仍能思虑周全如今。”
夏临朝他作揖：“自然。”
随后便在暗卫的护卫之下绕过铁甲武士走向须弥。几名鹰踏仍在赵珏手上。夏临看都不看。
一点寒芒宛如毒蛇的信子，在黑夜之中散发危险的气息。此刻“毒牙”锁定夏临的后背……
一枚来自须弥那边的□□钉在赵珏脚边，尾羽震颤。身披重甲的须弥武士举起手上的弩机。这是一个警告。
赵珏沉声道：“收箭。”
夏临闻言，脚步顿了顿，轻笑一声，却什么都没说。
十余骑须弥携着夏临不紧不慢地离开。暗卫重新隐于黑暗。
战马背上颠簸，加了甲胄的马背上更是硌人。若是骑马的人穿了甲还好，于没穿甲的人来说便是种折磨。更别提夏临本就身体孱弱。
与夏临同骑一匹马的重甲骑术高超，并且已经很小心护住夏临了，可战马一跑，冷风一吹，夏临的脸色便难看得有些吓人。
重甲见状，提议道：“殿下，现在襄王还没追上来，咱们距离马车停处还有十里，要不慢……”
他还没说完就被夏临打断：“继续，不必管我”他扯出一个笑，“这次来的挺快啊，七夜。”
重甲之下，七夜有些紧张地蜷了蜷手指。
夏临离开新息城前，不让七夜跟着他，让七夜去给吕止传话，但他也留给七夜一件东西——兵符。
七夜自夏临十来岁时便跟在夏临身边做他的暗卫，有些事无需夏临交代他也清楚夏临的意思。凉州军的兵符人人都想要，夏临自然不会把它乱扔，而他将兵符留下正说明他此至汴都是以身犯险可能护不住兵符，要七夜拿了兵符去接应他。
夏临与七夜离开新息不过是前后脚的功夫。
赵珏带兵进宫时，七夜便已带人在外面等着了。
夏临从一开始便有恃无恐。
秋末的冷风如冰刀般割过人的脸颊。夏临的眼皮渐渐合上了。
七夜瞥见，慌道：“殿下，别睡！”
夏临勉强将眼皮撑开，泛着乌紫的嘴唇翕动：“没睡。”
七夜道：“殿下，您这次匆忙进宫，现又出宫，所为何？”
夏临知道他这是引自己说话，可他感觉自己现在就好比一个千疮百孔的革囊，风一吹来，便四处透风……骨子都被冻得疼，哪里说得出话来。
七夜道：“殿下！”
夏临断断续续道：“我本想去带赵瑾出来，可是，可是他以为我要以他作要挟，他自戕了……”
七夜道：“殿下为何要把官家带出来？”
夏临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带着他，便是压着赵珏与秦蔚，赵瑾有丝毫……丝毫的闪失，便是他们的罪过。投鼠忌器，他们行动多少会有，牵制。”
七夜道：“那凉州该怎么办？羌族南下了。”
夏临道：“秦蔚不是打着勤王的旗号么？她不会坐视不理的，就算她想不管，赵珏也不会……让她不管。与皇室结盟，就是这样。猛虎被上了辔头……与家猫何异？”
驿站近在眼前，枯竹已抱了皮裘和汤婆子在门口等着了。
七夜抱夏临下马，想带他进驿站休息，却被他攥住手腕：“上马车，回新息，汴都待不得了……”
七夜只得将他抱上马车，枯竹跟上。
装潢雅致的马车中灯火明亮，将夏临苍白的脸色照得分明。枯竹先是为他披上皮裘，将汤婆放在他膝上，随后立即自大袖中拉出他的手，为他把脉——枯竹的指尖才碰到他的手就被冰了一下。
枯竹凝神把了一会儿脉，吩咐七夜：“去把我的药箱拿来，最上一格有金针十三枚，帮我一一用火烫过。”
七夜立即去做，将金针过了火后，才突然想起有个说法叫做金针吊命。
他难得惊惶，可却不能表露一丝一毫，只能紧张地看着枯竹为夏临施针。
极远处的地面上已经镀了一条极细的曦光。
停留汴都城中的须弥和鹰踏分道与马车同时撤出皇城汴都，不过短短一个时辰，汴都之中，再无夏氏麾下的凉州军马。
天光照在汴都城墙上时，夏临已在安睡之中与数万兵马赶往新息。而汴都城中新的主人登上城楼向南望去。
此时南边有夏临、有凉军、有秦蔚、有勤王军。
当然，也有皇域之中游弋的凉军像汴都收缩。
夏临不可能轻易放过汴都这座处于风雨飘摇之中的城池。
在汝南与江夏交界处，肥沃的土壤上覆盖的不是庄稼，而是一层摞一层的尸体。
吴饮侦的马上拴着一颗人头，他奔马停在秦蔚跟前。老将军翻身下马，满脸的污渍与血迹遮不住他眼中无坚不摧的战意。
他向秦蔚跪下，捧上那颗人头：“末将吴饮侦，幸不辱命，斩杀凉军须弥主将吕止！”
字字掷地有声。
刚刚过去的一夜，有一代名将的陨落，也有一代名将再次崭露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