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蔚感觉自己还没睡多久, 醒来便看见天已经黑了, 而她桌上放着一封来自汴都的密信。而信封上却没有任何标识,这让她觉得有些奇怪。

    要知道, 岭南恭王府中对各种信息的有严格的分级与分类标识, 可这封信的信封上除了标明密信来自汴都便再没有其他的信息。一时间,秦蔚都有些怀疑这颇有些分量的信封里装的究竟是不是岭南的眼线传回的消息。

    兴许是因为刚睡醒, 脑子都不怎么转的, 秦蔚有些愣有些无措。沈宿与晏楚之得知她已醒一同过来时,看到的便是她靠着椅背呆呆地看着桌上的样子。

    这样看来,她眉眼带了种莫名的稚气。

    沈宿静静看着她,目光温和。

    偏偏这时有个不会看眼色的人将食指抵在唇边连连咳了好几声,把某些人丢了魂叫了回来。

    秦蔚闻声抬头,瞅见沈宿看着自己, 下意识地将垂在自己脸侧的碎发捻到耳后,再将目光转向晏楚之, 故作不耐烦地道:“咳什么咳?这封信是谁放在这儿的?”

    晏楚之凑过去看,老实道:“是晏某放的”瞥了一眼秦蔚神色,又接着道,“是咱们的人送来的, 验过了,殿下放心。”

    秦蔚这才颔首拆信。

    密信讲究简练精确,一般不会用超过三张纸, 可这信封里却足足塞了七张信纸。

    秦蔚快速看完, 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又看了一遍,好一会儿才将密信递给晏楚之。

    这次的密信上拢共说了五个事,一是深夜夏临进宫,二是官家自戕,三是襄王带兵进宫,四是夏临带兵南撤,五是襄王称帝。

    三人看过之后都有些懵。

    这五件事若是分开来渐次发生的,他们兴许不会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可仅仅一夜过去,这一切都已经发生并且结束了。

    秦蔚最先回过神来,皱眉道:“赵珏这是想做什么?羌族南下是他的手笔,即便那些羌人不可控,沿途的驻军也不是死的,他做什么早早和夏临撕破脸皮?”

    沈宿却道:“殿下,不早了。”

    秦蔚道:“为何?”

    沈宿道:“现在我们有了重甲,夏临昨日北归汴都多半是想胁持官家以掣肘襄王和我们。若是襄王顾忌着不能与夏临撕破脸皮,我们便太被动了。与其等着将把柄交到夏临手中,官家自戕,襄王自立,于我们再有利不过了。”

    晏楚之摇头道:“也不总是有利的。咱们北上打的勤王的旗号,如今官家去了,而襄王称帝,咱们该勤的王是凉州那位还是襄王?”

    他这问题听起来像是一句废话,实际却并不是字面上那点儿意思。

    岭南扯了勤王的旗号北上,实际则是为了扶皇嫡长子登基,但昨日赵珏和夏临闹这么一遭,便将勤王军放在一个“刀”的位子了。

    夏氏逼死官家,自然是勤王军针对的对象,可昨夜襄王赵珏也带兵进宫了,官家是怎么死的只有他们两方人知道,若是官家之死被传说是被襄王和敬王世子联手造成的呢?赵珏被批成反贼,勤王军若是帮他,不也成了反贼么?

    如此,水只会越搅越浑,大魏也只会越来越乱。

    主帐之中,三人俱是沉默。

    这时候,只能看哪边的消息传得快传得让人信服了。

    恭王府的人插不了手,就算能插手也来不及了。

    秦蔚转了个话题:“路先生今天到了么?”

    沈宿道:“回来了。方才他还说要同我与晏先生一块儿过来,被吴老将军赶回去歇着了。”

    路春永回来以后,秦蔚想到岭南还有人挂着他的安危便让他回去见一见叔父与妻儿,路春永不肯,秦蔚懒得跟他废话,叫人将他一绑,硬生生将他押回岭南。

    秦蔚弯了弯嘴角:“吴饮侦这老东西今个儿风光啊……”

    晏楚之揶揄道:“殿下小声些,吴老将军先前说是一会儿便要过来与殿下议事,小心被他听了去。”

    秦蔚挑了挑眉:“我怕他?”

    这位十四五岁时便敢与吴老将军挥刀相向,确实不怕。

    秦蔚懒洋洋地靠着椅背,望着卷起的帐帘喃喃道:“这回总算是能歇口气了。”

    在座的,甚至在江夏大营之中的所有人,都能稍稍歇口气了。

    细细想来,二十五万勤王军北上除去在夏临有心设计之下连连取胜之外,似乎就没遇上过什么好事。秦蔚年纪轻气性大,并不是一个合格的主将,但这大半年过去,她有的事处置得好有的事处置得不好,磕磕绊绊的,好歹走到了今日。

    在他们的计划里,与夏氏撕破脸皮便意味着这一战打到了中段。

    自赵珏准备动手,赵琮便已大致预料到今日的情形,这也是他敢提前与秦蔚商量战后的买卖的缘由与底气。

    从古至今,大多手握权势的人都习惯在战争结束之前先把战后的买卖谈妥,仿佛这样彰显了他们的运筹帷幄。赵琮并不是古今独一个。

    可秦蔚看着听着,只觉得荒谬。

    若是她从未亲自握刀在战场上冲杀,若是她像年少时那般只将杀人当做宣泄仇恨与愤怒的手段,她对赵琮这样谈战后买卖的行径或许谈不上厌恶或是拥护,顶多冷眼旁观。可真当自己上了战场,便知打战不是简单的权力分割。

    手握权势的人每做一次分割,手上都沾着看不见的血。

    秦蔚自认不是什么好人,也没有悲悯天下的心思,她刀下的亡魂不计其数,她不怕杀人,但她也不是不把人命放在眼里。

    赵琮与她谈战后生意,让她觉得岭南为勤王而死的人并不值得。

    这事实在想不得,一想便停不住,再一想就越发让人气闷。秦蔚按了按鼻梁,小小打了个呵欠。

    沈宿随时关注着她的动向,见状便问:“殿下可是困了?”

    晏楚之清了清嗓子。

    秦蔚却笑眯眯地点头,看起来一点都不困。

    沈宿道:“如此,我与晏先生便不扰殿下休息了。”

    他说的是他和晏楚之,可真正站起来行礼告辞的只有晏楚之。

    晏楚之见他坐着没动,还愣了好一会儿没明白过来,直到秦蔚支着额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才回过味来,假装刚才提出告辞的人是自己,目不斜视地走了。

    秦蔚瞥着沈宿,故意道:“沈军师怎么还不走啊?”

    沈宿垂眼捧着茶杯:“殿下没让末将走。”

    秦蔚拍手:“强词夺理,颠倒黑白,佩服,佩服!”

    沈宿叹息般道:“燕燕。”

    秦蔚胳膊上蹿起一片鸡皮疙瘩,她道:“别叫那个字!”

    沈宿依然垂着眼,嘴角却嗪着个笑:“末将倒觉得先王为殿下起的小字很好。”

    他说这话时,声音有些低,仿佛在与她耳语。秦蔚不自然地缩了缩脖子,感觉好像真的有人在贴着她耳边讲话,可两人分明隔着一丈有余。

    她偏头看向另一边:“可我不喜欢。”

    沈宿放下茶杯:“殿下喜欢怎样的?”

    秦蔚又看向他,朝他勾了勾手指:“你来帮我写几个,我瞧瞧有没有顺眼的。”

    沈宿没动:“这……不合礼法。”

    秦蔚瞅见他耳尖有些红,差点没憋住笑出声来,好歹绷着脸若无其事地道:“反正都是没外人的时候叫的,别人也不知道是你起的。”

    “殿下。”沈宿压低了声音。

    秦蔚指着自己:“在这儿呢,你想说什么,我听着。”

    沈宿没再垂着眼,而是偏头将目光转向别处:“总之,这不合礼法,殿下还是……”

    秦蔚故意沉下脸:“不愿意就算了。”

    沈宿道:“不是……”他起身向秦蔚作揖,妥协道,“请殿下恕末将无礼。”

    秦蔚“勉为其难”地颔首,板着脸将笔递给他,可他既接了笔也将她的手也笼在掌中。她挑了挑眉,语气一点也不严厉:“沈军师这是什么意思?”

    沈宿站在她身后,抽了一张白纸,握着她的手在纸上写字:“殿下方才已经恕末将无礼了。”

    秦蔚笑了一声,不再继续逗他。

    今夜帐外无风,桌上的灯火也静悄悄地舔着灯油,映照这片刻的安宁。

    秦蔚本也不想让沈宿给她取什么小字,只是想与他亲近些罢了,仿佛这样便能将她从各种让人心烦的杂事之中摘出来。

    可她说要取小字,沈宿便真当她想取个小字,愣是斟酌又斟酌,琢磨又琢磨,给她想了两三个,一一写在纸上。写完,他又想了想,觉得不够好,想把自己方才写的划掉。可秦蔚却稍稍用了劲,不让他动笔了。

    沈宿道:“殿下若是有什么心事,不妨与我说说。”

    秦蔚笑着伸手去放笔,任由他始终笼着自己的手:“你从前都不敢握着我的手的,现在怎么敢了?”

    沈宿压低了声音:“殿下。”

    秦蔚卷了卷垂在肩头的发尾,笑道:“我可不是伤春悲秋的材料,哪儿来那么多心事?我只是忽然觉得有些累了。”

    “忙前忙后忙这一出,我本以为距离终点还远得很,可只一夜过去,我竟隐隐看见尽头了。”

    她靠在他臂弯,不知什么情绪地叹道:“从前我爹与我说起战事,我总觉得那是群雄并起的传说,即便只是平铺直叙,热血也能灼烫心口。可真当我自己来到这儿才发现,战,永远与权势脱不开干系。所谓英雄,荒唐得可笑。”

    沈宿道:“殿下为何会这样想?”

    秦蔚平静道:“这事我还没来得及和你和知了他们说,第一批重甲到江夏时,赵琮曾找过我,他要我战后为赵氏造出一批重骑。”

    沈宿沉默片刻,问道:“殿下答应了?”

    秦蔚点头。

    沈宿道:“闽王所提并不算过分,先前他也与我说过,只是我不愿为他转达”听到这儿,秦蔚笑了,沈宿接着道,“殿下认为,先王可算是英雄?”

    秦蔚想都不想,直接答道:“自然!”

    沈宿道:“殿下如今所做的决定,当年先王也做过类似的。”

    秦蔚升调“哦”了一声,显然有些惊奇关于她爹的故事竟还有她没听过的。

    沈宿道:“洛阳城下之战,先王麾下整营的老兵最后只活下那么几十个,这事想必殿下比我清楚。”

    秦蔚道:“嗯。”

    “坊间都说,是这上百号亲兵用命给先王换来了益州三郡。却鲜少有人知道,这三郡是那百名亲兵的故乡,这三郡的封地是先王向高祖求来的。先王当时地位微妙,本不该居功向高祖多要封地,可他为了这三郡,愿意放弃整个交州。”

    “他曾答应为麾下所有追随于他的武士挣得一片安宁净土,他不仅说,他还做到了。”

    “有人慷慨赴死从不问值当与否,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的志愿会有人尊重。”

    沈宿道:“我不知当时情形如何,但听父亲说,高祖是有过斩杀先王的心思的。贤明如高祖也无法容忍有功高震主之人,襄王不见得能有高祖心胸宽广,殿下为赵氏造一批重骑,而后返回岭南安守,便算是全了两边的面子。新帝起码在朝廷掀起新风气之前不会将目光放在岭南,岭南便有了休养生息的功夫。如此,也算是圆了为岭南战死之人的心愿。”

    秦蔚沉默许久,忽而笑道:“王妃之位许你,看来是我赚了。”

    沈宿纠正道:“是王夫。”

章节目录

军师日常被反叛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葭川独泛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葭川独泛并收藏军师日常被反叛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