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万五千人, 一日之内于汴都城外五十里处集结完毕, 迅捷得简直不像一支籍籍无名的州郡驻军。若是将这放到从前, 夏白泉兴许会对皇室提起一丝半点的警惕, 但到了现在，他顶多不咸不淡地说一句：“襄王好谋划。”
赵珏却道：“还差了些火候, 若再给本王五年时间, 冀州驻军不见得不能与凉州鹰踏一战。”
夏白泉嗤笑：“只是鹰踏？差得太远了。”
赵珏摇头：“路总要一步一步走，慢慢来。”
夏白泉道：“若本王与秦道庭中的一个早有谋逆之心，更没有你慢慢来的机会。”
赵珏自嘲道：“若二位有谋逆之心，或许本王连见一见这世间的机会都没有。说来, 本王该多谢秦蔚是个女子，多谢王爷早将大魏视为自己的东西。”
因为是自己的东西，所以有关它的一切，他都要决策。包括江山, 包括坐在龙椅上代他俯瞰众生的帝王。
夏白泉闻言不过一笑，戴上头盔，提刀下了城楼。
赵珏再看见他时，他骑着同样身披铁甲的战马向远处的大军奔去。赵珏望着他的背影，右眼皮跳了好一阵。
冥冥之中, 上天已有暗示。
赵珏发觉自己就快想到“左眼跳财”的下一句之后立即收拢思绪，不让自己疑神疑鬼, 下楼乘马车回府。
称帝只是第一步, 在他称帝之后, 该他头疼等他处置的事还多的是。
他前脚刚跨进书房, 后脚便有一人摔了进来——从暗门摔进来的。
赵珏将手中出鞘半截的短刀收回鞘中，亲手将那站立不稳的中年人扶起。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先帝交到他手中的那柄“暗刀”。
那人衣衫湿了一半，赵珏本以为是汗，结果撤手一看才发现是血。
这是赵珏第一次见这不知姓名的人如此狼狈。
那人似乎十分不适应与旁人接触，赵珏这才扶了他一把，他便立即强撑着站稳躲一般离赵珏远些。赵珏看他有些僵硬，十分有颜色地撤了手，请他在客座坐下。
待他缓过一口气了，赵珏这才问道：“先生莫不是回来的时候遇上了伏击？”
那人面上覆着面胄，说话时，话音从面胄后传出来，闷闷的：“不是回来时……呵，夏临养了一条恶犬。”
羌族破关南下，最恐慌的莫过于大魏百姓。越是惶恐，便越是急于寻求强者庇佑，百姓本就不清楚大魏究竟有多少人有哪些人是王公贵族，近来能让他们记住的大人物也就两个——新恭王与敬王世子。
新恭王是个年轻的女子，年纪轻轻便杀人如麻，想来不是个善茬。
于是人们自然而然地将目光转向敬王世子夏临。
他姓夏，他手里有十多万大军，若他出手，羌族必败无疑。
可凉军始终按兵不动。
生死临头国破家亡的绝望提前压在众人肩上，他们便将这种绝望与恐惧糅杂，混合出怨毒的恨意。他们将之前加在新恭王身上的谩骂、指责与质疑，十倍加给了夏临。
夏临要反已是大魏千百王公贵族心知肚明的事。夏临若想顺顺当当坐上皇位，光扳倒皇嫡子一系是不够的，他还得让天下人坚信他是天选之子，若不然，他即便坐上皇位也坐不安稳。
几乎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夏临的反应。
可总有人等不住。这人除去匆忙称帝还没来得及登基的襄王赵珏之外不做他想。
赵珏自认他明面上的人手里挑不出那么一两个能潜到夏临眼皮子底下搜集消息还能全身而退的，于是只能求助藏在暗处的“刀”。
他本以为那人大约派两个得力的人手去就能解决这事，却没想到是那人亲自出马，而且那人竟还受了伤……
赵珏不自觉地加快了语速：“夏临那边现在如何？”
那人缓缓吐了口浊气：“王爷这样，未免太沉不住气了些。”
赵珏愣了愣，以为他这是要坐地起价的架势，于是沉声道：“先生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那人失笑：“夏临差不多快死了吧，不然他手下那条恶犬也不会疯成这样。”
赵珏并不搭话。
那人接着道：“夏临这些日子都没出过主帐，曾到先帝跟前为先帝治病的那个江湖大夫在为夏临治病，看他神色，夏临应当是命不久矣。”
赵珏这才把悬着的心放进肚子里，放缓了语气：“此番劳动先生，还连累先生受伤，本王心中实在过意不去，先生休养需要什么，只管提，本王自当全力满足。”
那人沉默片刻，似笑非笑道：“王爷若想让在下再去汝南送夏临见阎王，那在下奉劝王爷还是别打这主意。”
赵珏声音平静：“为何？”
那人道：“疯狗若是带着十五万大军扑向勤王军好说，若是北上直逼汴都……”
他话还没说完，赵珏便反应过来了。只是想象，他都觉得后背冷汗涔涔，好不容易绷住面上的平静，低声道：“多谢先生点醒。”
那人道：“王爷，近来您这是怎么了？越发急功近利了。”
他语气不重，却教赵珏感到羞愧与不安。赵珏沉声道：“是本王浮躁了，劳先生操心。”
他说的是“劳先生操心”可字里行间却是“不劳先生操心”的意思。那人听出来了，也不自找麻烦，知道自己再坐下去多言就要平白招人嫌了，得不偿失，便顺势起身告辞。
赵珏客气了两句，又让人拿了上好的伤药给他，亲自送他从暗道离开，言行举止教人挑不出半点毛病。那人进入暗门之前的瞥了他一眼，不知什么意味，赵珏莫名有种自己的心思被那人看穿了的感觉。
他捺着烦躁在书房中坐到天黑才回居所休息。
回廊下的灯火不甚明亮。天气冷，下人都不愿意到回廊点灯，赵珏也体谅下人难处，并不因此责怪仆役。眼下就在这不甚明亮的灯光中，赵珏在这水上的回廊中与自己的侧妃碰了对面。
赵珏不算专情，但却十分尊重王妃，从不沾花惹草，府中西院也就住了一位王妃与两位侧妃。他对两位侧妃谈不上喜爱，顶多算是不冷落，至今也没发觉她们有什么特别值得自己喜爱的。
可偏偏这夜在回廊之上，灯火阑珊，他正眼一瞧自己这位侧妃，忽然就心头一动了。
他日后登基，王妃的皇后之位是不必说的，贵妃……便给跟前这位吧。
寻常十天半个月不见一次女眷的襄王，第一次在天黑之后携自己的侧妃进了西院。
而携两万五千人准备跨越大半个司州前往凉州伐羌的敬王夏白泉此刻却仍在马背上吃冷风。
来自冀州的驻军将领不知这位一刻不肯卸下面胄的老人是何方人物，只知此次北上只需不带脑子地听这位老人的命令就是。可命令归命令，对这样一个整天一言不发沉默离群的老人，将领心里好奇得很。
襄王……或者说，新帝，新帝的母家是冀州节度使，他们冀州驻军勉强算是新帝的半个心腹，好歹也跟着新帝见过些世面，也能数出如今朝中有名的几个将军。
可眼前这位老人却和那些将军中的任何一个都对不上号！
北上伐羌这样的大事，新帝怎么可能会让一个没名没姓的人凭空来到军士跟前，做众人的主将呢？
将领自己心里想着猜着，却不敢像老人询问，生怕惹了这位不知哪儿冒出来的高人不快。
夜里风越发大了。
两万多人在北风中前行。车轮声、脚步声和马蹄声加起来竟还没有风声大，甚至有的人走着都听不见身边人的脚步声，仿若偌大天地之间只剩下自己一人。
夏白泉见行军速度的速度明显慢下来，便抬手示意全军停下休息。
几乎所有轻骑都下了马，各自分散或又三两围聚起来活动活动冻僵的手脚。唯独夏白泉一人仍然坐在马背上，眺望着极远处的西北凉州的影子。
有动作麻利的步卒已在背风处烧好了水，陆续分给同僚。几个负责辎重的步卒围坐在烧水的火堆边，既是取暖，又为火堆挡风。其中之一的肚子“咕噜”响了一声，被风声卷到南方去了，周围的人都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即便知道同僚都没有恶意，那人还是红了脸。他一边撑着表情镇定，好像肚子响不是什么能让旁人发笑的事，一边顶着大红脸嘟嘟囔囔道：“也不知这位将军什么来头，北上再急，也没有让咱们刚吃过晚饭就裹着一肚子冷风行军的道理啊！”
周围人纷纷赞同点头。
他们作为冀州驻军，比起其他地方的驻军算是十分辛苦的了，却也没见过这样要人大冬天顶着北风疾行的。
莫不是这老将军脸皮有城墙的拐角厚，不怕冷风连脸皮带肉一块给他刮去？
众人苦中作乐地想。
不止这几个人在这么想，还有不少人在窃窃私语，当然还有更多人嘴上不敢这么说，心里却在这么想。
夏白泉脊背挺直地坐在马背上。凛冽北风一字不落地将众人抱怨的话送到他耳边，教他听得一清二楚。照他年轻时的脾气，他早就跳出去教那些没出息的软蛋知道知道什么叫西北风沙磨出战刀了。如今老了，他虽觉得这些话听着不大顺耳，却也不能被激起更多的愤怒了。
他本就没打算只带这么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直接北归凉州。
冀州驻军的将领端了热水过来递给他，一开口便呼出大片白雾，跟个茶壶似的：“将军，喝口热水暖暖吧！”
夏白泉倨傲自满，但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那人递热水给他，他便下马接过将面胄掀起一点一气将热水喝完，再将粗陶碗还给他，笑道：“多谢。”
这是驻军将领自今早见到这位老将军到现在第一次从他声音里听到不耐烦以外的情绪，十分惊奇，甚至还有些受宠若惊。
趁着铁疙瘩下的老将军终于有了一丝活人气，将领将姿态放得更低一些，小心翼翼地问道：“将军，不知咱们现在行至何处了？”
若此刻夏白泉身边的副手是鹰踏主将吴衡或者已被赤虎主将吴饮侦摘了脑袋的须弥主将吕止，绝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夏白泉面胄下的嘴角弯起轻蔑的笑意：“约摸还有两日便能看到凉州驿道了。”
那将领立即暗暗松了口气。
夏白泉上马一挥手：“北行！”
众人立即收拾好东西准备继续行军。他们对自己主将深信不疑。因为那是新帝派来的人。
但若是他们其中有谁多个心眼拿出地图仔细对照周围的环境，就能发现他们的主将带他们走的路并不是去凉州的路。他们此行的路线是绕着汴都转个圈，从司州西向汝南进发。
赵珏却道：“还差了些火候, 若再给本王五年时间, 冀州驻军不见得不能与凉州鹰踏一战。”
夏白泉嗤笑：“只是鹰踏？差得太远了。”
赵珏摇头：“路总要一步一步走，慢慢来。”
夏白泉道：“若本王与秦道庭中的一个早有谋逆之心，更没有你慢慢来的机会。”
赵珏自嘲道：“若二位有谋逆之心，或许本王连见一见这世间的机会都没有。说来, 本王该多谢秦蔚是个女子，多谢王爷早将大魏视为自己的东西。”
因为是自己的东西，所以有关它的一切，他都要决策。包括江山, 包括坐在龙椅上代他俯瞰众生的帝王。
夏白泉闻言不过一笑，戴上头盔，提刀下了城楼。
赵珏再看见他时，他骑着同样身披铁甲的战马向远处的大军奔去。赵珏望着他的背影，右眼皮跳了好一阵。
冥冥之中, 上天已有暗示。
赵珏发觉自己就快想到“左眼跳财”的下一句之后立即收拢思绪，不让自己疑神疑鬼, 下楼乘马车回府。
称帝只是第一步, 在他称帝之后, 该他头疼等他处置的事还多的是。
他前脚刚跨进书房, 后脚便有一人摔了进来——从暗门摔进来的。
赵珏将手中出鞘半截的短刀收回鞘中，亲手将那站立不稳的中年人扶起。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先帝交到他手中的那柄“暗刀”。
那人衣衫湿了一半，赵珏本以为是汗，结果撤手一看才发现是血。
这是赵珏第一次见这不知姓名的人如此狼狈。
那人似乎十分不适应与旁人接触，赵珏这才扶了他一把，他便立即强撑着站稳躲一般离赵珏远些。赵珏看他有些僵硬，十分有颜色地撤了手，请他在客座坐下。
待他缓过一口气了，赵珏这才问道：“先生莫不是回来的时候遇上了伏击？”
那人面上覆着面胄，说话时，话音从面胄后传出来，闷闷的：“不是回来时……呵，夏临养了一条恶犬。”
羌族破关南下，最恐慌的莫过于大魏百姓。越是惶恐，便越是急于寻求强者庇佑，百姓本就不清楚大魏究竟有多少人有哪些人是王公贵族，近来能让他们记住的大人物也就两个——新恭王与敬王世子。
新恭王是个年轻的女子，年纪轻轻便杀人如麻，想来不是个善茬。
于是人们自然而然地将目光转向敬王世子夏临。
他姓夏，他手里有十多万大军，若他出手，羌族必败无疑。
可凉军始终按兵不动。
生死临头国破家亡的绝望提前压在众人肩上，他们便将这种绝望与恐惧糅杂，混合出怨毒的恨意。他们将之前加在新恭王身上的谩骂、指责与质疑，十倍加给了夏临。
夏临要反已是大魏千百王公贵族心知肚明的事。夏临若想顺顺当当坐上皇位，光扳倒皇嫡子一系是不够的，他还得让天下人坚信他是天选之子，若不然，他即便坐上皇位也坐不安稳。
几乎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夏临的反应。
可总有人等不住。这人除去匆忙称帝还没来得及登基的襄王赵珏之外不做他想。
赵珏自认他明面上的人手里挑不出那么一两个能潜到夏临眼皮子底下搜集消息还能全身而退的，于是只能求助藏在暗处的“刀”。
他本以为那人大约派两个得力的人手去就能解决这事，却没想到是那人亲自出马，而且那人竟还受了伤……
赵珏不自觉地加快了语速：“夏临那边现在如何？”
那人缓缓吐了口浊气：“王爷这样，未免太沉不住气了些。”
赵珏愣了愣，以为他这是要坐地起价的架势，于是沉声道：“先生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那人失笑：“夏临差不多快死了吧，不然他手下那条恶犬也不会疯成这样。”
赵珏并不搭话。
那人接着道：“夏临这些日子都没出过主帐，曾到先帝跟前为先帝治病的那个江湖大夫在为夏临治病，看他神色，夏临应当是命不久矣。”
赵珏这才把悬着的心放进肚子里，放缓了语气：“此番劳动先生，还连累先生受伤，本王心中实在过意不去，先生休养需要什么，只管提，本王自当全力满足。”
那人沉默片刻，似笑非笑道：“王爷若想让在下再去汝南送夏临见阎王，那在下奉劝王爷还是别打这主意。”
赵珏声音平静：“为何？”
那人道：“疯狗若是带着十五万大军扑向勤王军好说，若是北上直逼汴都……”
他话还没说完，赵珏便反应过来了。只是想象，他都觉得后背冷汗涔涔，好不容易绷住面上的平静，低声道：“多谢先生点醒。”
那人道：“王爷，近来您这是怎么了？越发急功近利了。”
他语气不重，却教赵珏感到羞愧与不安。赵珏沉声道：“是本王浮躁了，劳先生操心。”
他说的是“劳先生操心”可字里行间却是“不劳先生操心”的意思。那人听出来了，也不自找麻烦，知道自己再坐下去多言就要平白招人嫌了，得不偿失，便顺势起身告辞。
赵珏客气了两句，又让人拿了上好的伤药给他，亲自送他从暗道离开，言行举止教人挑不出半点毛病。那人进入暗门之前的瞥了他一眼，不知什么意味，赵珏莫名有种自己的心思被那人看穿了的感觉。
他捺着烦躁在书房中坐到天黑才回居所休息。
回廊下的灯火不甚明亮。天气冷，下人都不愿意到回廊点灯，赵珏也体谅下人难处，并不因此责怪仆役。眼下就在这不甚明亮的灯光中，赵珏在这水上的回廊中与自己的侧妃碰了对面。
赵珏不算专情，但却十分尊重王妃，从不沾花惹草，府中西院也就住了一位王妃与两位侧妃。他对两位侧妃谈不上喜爱，顶多算是不冷落，至今也没发觉她们有什么特别值得自己喜爱的。
可偏偏这夜在回廊之上，灯火阑珊，他正眼一瞧自己这位侧妃，忽然就心头一动了。
他日后登基，王妃的皇后之位是不必说的，贵妃……便给跟前这位吧。
寻常十天半个月不见一次女眷的襄王，第一次在天黑之后携自己的侧妃进了西院。
而携两万五千人准备跨越大半个司州前往凉州伐羌的敬王夏白泉此刻却仍在马背上吃冷风。
来自冀州的驻军将领不知这位一刻不肯卸下面胄的老人是何方人物，只知此次北上只需不带脑子地听这位老人的命令就是。可命令归命令，对这样一个整天一言不发沉默离群的老人，将领心里好奇得很。
襄王……或者说，新帝，新帝的母家是冀州节度使，他们冀州驻军勉强算是新帝的半个心腹，好歹也跟着新帝见过些世面，也能数出如今朝中有名的几个将军。
可眼前这位老人却和那些将军中的任何一个都对不上号！
北上伐羌这样的大事，新帝怎么可能会让一个没名没姓的人凭空来到军士跟前，做众人的主将呢？
将领自己心里想着猜着，却不敢像老人询问，生怕惹了这位不知哪儿冒出来的高人不快。
夜里风越发大了。
两万多人在北风中前行。车轮声、脚步声和马蹄声加起来竟还没有风声大，甚至有的人走着都听不见身边人的脚步声，仿若偌大天地之间只剩下自己一人。
夏白泉见行军速度的速度明显慢下来，便抬手示意全军停下休息。
几乎所有轻骑都下了马，各自分散或又三两围聚起来活动活动冻僵的手脚。唯独夏白泉一人仍然坐在马背上，眺望着极远处的西北凉州的影子。
有动作麻利的步卒已在背风处烧好了水，陆续分给同僚。几个负责辎重的步卒围坐在烧水的火堆边，既是取暖，又为火堆挡风。其中之一的肚子“咕噜”响了一声，被风声卷到南方去了，周围的人都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即便知道同僚都没有恶意，那人还是红了脸。他一边撑着表情镇定，好像肚子响不是什么能让旁人发笑的事，一边顶着大红脸嘟嘟囔囔道：“也不知这位将军什么来头，北上再急，也没有让咱们刚吃过晚饭就裹着一肚子冷风行军的道理啊！”
周围人纷纷赞同点头。
他们作为冀州驻军，比起其他地方的驻军算是十分辛苦的了，却也没见过这样要人大冬天顶着北风疾行的。
莫不是这老将军脸皮有城墙的拐角厚，不怕冷风连脸皮带肉一块给他刮去？
众人苦中作乐地想。
不止这几个人在这么想，还有不少人在窃窃私语，当然还有更多人嘴上不敢这么说，心里却在这么想。
夏白泉脊背挺直地坐在马背上。凛冽北风一字不落地将众人抱怨的话送到他耳边，教他听得一清二楚。照他年轻时的脾气，他早就跳出去教那些没出息的软蛋知道知道什么叫西北风沙磨出战刀了。如今老了，他虽觉得这些话听着不大顺耳，却也不能被激起更多的愤怒了。
他本就没打算只带这么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直接北归凉州。
冀州驻军的将领端了热水过来递给他，一开口便呼出大片白雾，跟个茶壶似的：“将军，喝口热水暖暖吧！”
夏白泉倨傲自满，但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那人递热水给他，他便下马接过将面胄掀起一点一气将热水喝完，再将粗陶碗还给他，笑道：“多谢。”
这是驻军将领自今早见到这位老将军到现在第一次从他声音里听到不耐烦以外的情绪，十分惊奇，甚至还有些受宠若惊。
趁着铁疙瘩下的老将军终于有了一丝活人气，将领将姿态放得更低一些，小心翼翼地问道：“将军，不知咱们现在行至何处了？”
若此刻夏白泉身边的副手是鹰踏主将吴衡或者已被赤虎主将吴饮侦摘了脑袋的须弥主将吕止，绝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夏白泉面胄下的嘴角弯起轻蔑的笑意：“约摸还有两日便能看到凉州驿道了。”
那将领立即暗暗松了口气。
夏白泉上马一挥手：“北行！”
众人立即收拾好东西准备继续行军。他们对自己主将深信不疑。因为那是新帝派来的人。
但若是他们其中有谁多个心眼拿出地图仔细对照周围的环境，就能发现他们的主将带他们走的路并不是去凉州的路。他们此行的路线是绕着汴都转个圈，从司州西向汝南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