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军之中, 除去夏临与枯竹, 谁也不知道近几个月来突然出现接替敬王世子掌管兵权的年轻统领为何突然消失,也不知他去向何方。有人私下里猜想那人代替世子掌管兵权期间做了不合世子心意的事,被世子处置了,也有人觉得那人是被世子派去做别的事了。

    但他们好奇的更多是如今凉军的主人——世子夏临之前到底去做什么了, 为何突然将兵权移交他人又为何突然将兵权收回。

    枯竹作为每天就在世子跟前晃悠的人,没少被人旁敲侧击地打探消息, 可他一向嘴严, 就连睡梦中都没泄过一句不该说的话。

    但他也觉得疑惑。夏临眼中无君无父, 就连对生他照顾他的王妃也不见能有几分敬爱, 而敬王夏白泉在失去兵权与对凉州的控制之后,在夏临眼中便是一个毫无价值之人,不然他也不会在离开汴都之后便将夏白泉留在灵玉别业之中。可七夜杀了夏白泉以及夏白泉带来的两万驻军, 即便七夜没得了夏临的准许, 但结果却是对夏临有利的。

    为什么他竟从世子对七夜的惩治中,嚼出一点愤怒和失望的意味?

    夏临为何而愤怒?他一向运筹帷幄算无遗策,不忌讳手下人给他添麻烦, 也没有他不能处理的麻烦。七夜究竟做了什么事, 招惹了怎样的麻烦?

    世子重掌兵权之后,凉军上下越发整肃。这时, 几乎所有人都预见到, 即将到来的围城之战。

    在凉州战刀与西域凉马之前, 那一座孤城, 能支撑多久?皇嫡长子等得到围在最外层的勤王军么?

    一切都未可知。

    凉军自围住汴都之后便在七夜的安排下分作五层, 最外两层最善防御侦查,最中间一层则负责收集和发出各项指令,剩余两层便是鹰踏与须弥真正的精锐——这是一个攻守兼备的模子,但却不是夏临眼下需要的阵势。

    靠近汴都的三层凉军开始变动。

    每日于汴都城墙之上关注城下动向的汴都守将们很快发现凉军的动作,直接将这事报到新帝那儿去了,但他们不知道,或许新帝自己也不知道,关注凉军动向的成千上万双眼睛中,有的甚至先守将一步将消息传给的另一些人。

    这些人,名叫王公贵族。

    仲成在汴都之中挂着个永宁伯的爵位,有点祖荫,平时也不愁吃穿用度,但将他放到官场上,还真没几个会把他当回事的。原因无他,像他这样先祖跟着高祖皇帝打天下时占了便宜被封伯的贵族多了去了,有点本事的早已在几代皇权更迭中摇身一变成了“侯爷”,胡作非为的则死了全家被削了爵位,向仲成这样没本事的,也就剩表面一层锦绣遮羞布,提他一句都嫌累了嘴。

    但偏偏就是这样一个窝囊废,近来竟隐隐成了汴都的新贵。暗中或多或少竟有操棋人将宝押在了他的身上。仲成与围绕他结成的“仲党”渐渐有些要与新帝一派分庭抗礼的意思。

    天上不会掉馅饼。

    仲成能有今日的辉煌皆因他当日做的一件丑事——他将自己唯一的嫡亲妹妹送到凉州敬王府上做世子与小王爷的奶娘。

    当年敬王府的人答应收下仲小姐,可仲成并未因此搭上敬王的大船。这事便在汴都八百王公贵族之中成了一个笑话,仲成自己也因此很长一段时间里抬不起头来见人。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凉州夏氏的权利尽数归于世子夏临之手,仲成没胆子借亲妹是世子奶娘之便称仲家为世子半个母家,但好歹有实打实的哺育之恩在那儿放着,他不敢说,却有人敢拿这出来捧着他。

    就这样,仲成稀里糊涂的竟成了汴都“倒王”一党的领袖。

    “倒王”,何为“倒王”——倒向敬王,背离皇室。

    要真说起来,仲成也是个废物点心。有人捧着他夸着他,他一开始惶惶不安生怕招来灾祸,被人明褒暗贬地说了几次,他便飘飘然真把自己当回事,恨不得把亲妹妹哺育敬王世子的功劳也安在自己头上。

    不知是他自己吹得太过,还是暗中不知什么目的将他推到台前的人手段了得,仲成竟渐渐吸引了更多操棋人的目光,并使他们在他身上倾注权利与财力。

    他身后终于有不计其数的人在为他做事。

    权力所带来的让人上瘾的喜悦腌渍进仲成的骨髓,他开始渴望更多。

    而这,正是一部分吹捧他的人想要看到的。

    当然,他没有单纯享受权力的资格。在“倒王”一党暗中的声望上升到顶点之时,开始有人质疑仲成吹嘘的一切是否是真的,并要求仲成证明他在敬王世子跟前的分量。

    他能拿什么证明?他陷入美梦突然转成噩梦的恐慌之中。

    这时有人“好心”提醒他,让他去联系敬王世子,若他能拿出自己与世子有联系的证明,别人便不能不服他。

    仲成哪里知道该怎么联系夏临,就算知道,夏临也不可能会搭理他的。

    这是个馊得不能再馊的主意……但是,万一呢?

    一条专门为他准备好的“路”出现在他面前。

    仲成收到敬王世子的回信时简直欣喜若狂——虽然不知那封信是不是出自世子亲手,但这并不重要,夏氏西北鸢的徽记是假不了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仲成能与敬王世子搭上关系这事迅速传到所有将目光分到仲成身上的人跟前。

    这事对仲成来说不过是一次为了保住自己飞涨的地位的证明,但对一些人来说,却是一条生路。

    凉州鹰踏须弥兵临城下,就是傻子也知道这十几万人不可能是来汴都没事瞎晃悠的……凉州刀,不见血,不归鞘。

    新恭王手里的二十几万勤王军打不打得过凉军暂且两说,汴都如今御林军与金吾卫加起来也不过区区八万人。有这八万人在,汴都城墙也就比纸糊的好一点,压根不够看的。

    作为大魏开国百年能站到棋枰上操棋落子之人,王公贵族们没一个愿意不明不白死在这孤城之中的。皇室既然给不了他们生路,他们便出手为自己谋一条生路。

    至于什么忠什么义,不是他们的道,他们只想活下去,并且站在高处。

    仲成与城外凉军的信件往来不多,但在一次仲成试探提出与凉军的人见面之后,竟很快得到了同意。他将此作为自己胜利的勋章,恨不得贴在额头上叫所有人都知道他将敬王世子的使者会面。

    他本以为他能借此让自己的权势更上一层,却不想不少人在得知他收到这样一封信后纷纷起了弃卒保车的念头。

    敬王世子一系本该高高在上,以施恩的姿态俯视众人,可与仲成来往信件的人的反应却显得过于热情了。事出反常必有妖。几乎所有暗中扶持仲成的人都嗅到了阴谋的气味。

    是由他们这些王公贵族大开汴都城门迎敬王世子进来,又或等世子自己破城贵族皆“屈服”,但凡爱惜羽毛的王公都知道该怎么选。

    但有的人不愿轻易撤手。

    几乎所有王公贵族都在等待,等待仲成与敬王世子的侍者的会面,等待他们此次博弈的结果。

    而与汴都诸公隔着十几万鹰踏须弥的新恭王并不知道城中发生的一切,。然而此时的她也并非全然盯着远处的汴都城干瞪眼。

    勤王军分出的伐羌一支已经到达凉州边境,与驻军会合。而羌人却早他们一步,向西南方进攻掠夺。两方人几乎是擦肩而过,却愣是谁也没发现谁,实在可惜。

    新恭王对战报没什么想法,只道伐羌一事全权交与赤虎军师中郎将沈宿处置决断,不必事事来信过问。

    但随战报而来的,却有一封“家书”。

    沈军师言简意赅道:“皆安。”

    新恭王展信后只看了一眼便放到一边,好像那只是一封再寻常不过的信,她看过便过了。

    直到夜深,她洗漱过后散了发髻准备休息,才将那一张薄纸从满桌的公文里捡了出来,搁在床头枕边,压在战刀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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