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 凉州的情况并不像沈宿信上说的那般简单。
韦玄一比起路秩路春永等人, 实在算不上是一流的谋士。他在审时度势上的确有两把刷子，却该随机应变抓住战机的时候尽显短板。也亏得是沈宿带兵，若是换了个“善于听取谋士建议”的将领来，五万北伐军真不知会被韦玄一带到哪条阴沟里翻船。
说来韦玄一也是愁, 他自认一向识人极准，但这回碰上沈宿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挫败——韦玄一起先觉得沈大公子是个好说话脾气好的人, 直到离了新恭王, 他才发现沈大公子好说话和脾气好是对比那位王爷显得随和而已。
沈宿治军手段远比秦蔚强硬, 说一不二。
因得, 衬得韦玄一越发多余。
若换了个没长脑子的在这儿受排挤，估计早写信给新恭王挑拨离间中伤沈宿了，但韦玄一到底是个聪明人, 他错估了沈宿的性子与手段, 但对新恭王的心思却还是猜得中几分的。
那位就是别扭，表面的冷心冷血皆是她自个儿拿出来骗人骗己的迷障，骨子里却是个重情重信的。她很聪明, 也很会演, 她表面那一套估计骗了不少人，韦玄一不是其中之一。
恭敬两王权势滔天欺压皇室全是外行看的热闹, 局中谁忠谁奸还真说不准。韦玄一虽没见过老恭王与王妃, 但依他看, 这二位是教不出一个乱臣贼子苗子的, 就算这二位真教废了孩子, 也不会在闭眼蹬腿之前将偌大家业全都留给秦蔚。
韦玄一认定秦蔚重情重信，认定她不会和沈宿掰了，自然就不去做什么暗搓搓告状的无聊事。
但他在沈宿跟前没有任何用处，反倒有浪费军粮之嫌，实在是个问题。
而且他这几天到沈宿跟前晃悠，试图帮忙，可沈宿瞅着他的眼神却好像写满了“没事快滚，碍眼”。他被沈宿瞥不过三眼便会自觉干笑着告辞，等出了主帐才想起自己原本是去帮忙的，结果只蹭了一口茶水便又出来了。
韦玄一觉得他得和沈宿谈谈。虽然他本着混吃等死的目的投入新恭王麾下，但若是真的什么都不做，他估摸着自己可能在众将士能杀人的目光中混不到新皇登基四方来朝了。
沈公子实在日理万机。
韦玄一逮在正月十五那天晚上来到主帐，正色与沈宿说，他有事想和沈宿商量。
当时沈宿不知正伏在案上写着什么，神情十分专注，待韦玄一道明来意，他愣了一会儿才放下笔，不动声色将自己正在写的东西挪到韦玄一看不见的地方去，才开口道：“韦先生请说。”
韦玄一放低了语气：“殿下让韦某跟着将军，韦某自知是要为将军分忧解难的，这次北上错过羌族，是韦某预判出错，推脱不得，但还望将军能给韦某机会将功折过。”
沈宿沉默片刻，直接道：“韦先生觉得我这些日子没指事给您做，是因为我还计较着泥阳的事？”
韦玄一被沈宿的直白噎了一下，心里是这个意思，可话却不敢这么说。
沈宿笑了笑：“当日即便韦先生没提，我也会下令往泥阳走。”
沈宿当初到底有没有下令经过泥阳得两说，但他既然说了这话，便是没有追究韦玄一过失的意思。何况就算他要追究，他也不会等到现在，他早在给秦蔚写信的时候就可以告韦玄一一状。但他没有。
一是因为他不是个睚眦必较的人，过泥阳错过羌族虽然错失了个极好的机会，却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他无意揪着这一点与韦玄一过不去，第二则是不想拿这事让秦蔚分心。
错失战机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秦蔚只要知道出问题了必然会重视，所以他给秦蔚写信只回了一句“皆安”。
何谓“皆安”？事态仍在他掌控之下，她便尽可放心。
沈宿晾着韦玄一也是有原因的，韦玄一进入岭南权力中心的法子与速度都非同寻常，并且秦蔚本人没有重用韦玄一的意思。因此，韦玄一的地位是很尴尬的。他自己也一直没找清自己的位置。既然眼下韦玄一被支到沈宿手下干活，沈宿也需要一些时间将韦玄一的位置摆好。
毕竟他与路春永等一流的谋士共事久了，面对韦玄一这样“半路出家”的，他也有些不知所措。
眼下韦玄一坐不住找沈宿来把话明说，沈宿也觉得时候差不多，可以给韦玄一找些事做了。
韦玄一见沈宿半天没说话，还以为是他在等自己接话，连忙道：“这次实在是韦某的过错，与将军无关。”
沈宿失笑：“没说不是韦先生失误，韦先生不必忙着往自己身上揽，只是将功折罪这事还需再等些时候。”
韦玄一闻声知雅意：“等羌人动作？”
沈宿颔首。
他这厢点头点到一半，便有赤甲来报：“故道驻军传讯！将军，羌人距离故道只有五十里了，驻军请援。”
沈宿笑道：“说什么来什么，韦先生请！”
汴都。
赵珏坐在书案前，脊背挺直，握笔的手极稳，写的字也颇为美观，隐约有大家之风。若不是他一双丹凤眼里布了密密的血丝，旁人兴许还会以为到了这步田地，他仍游刃有余。
有黑鸦一般轻盈的死士自窗口跃进屋中，单膝跪在赵珏桌前。
赵珏没有抬眼看他，他也不说话。直到赵珏将一份文书写完放到一旁，左手托着右手腕转了转，那死士才道：“禀报王爷，周氏处置好了。”
赵珏颔首表示知道了，提笔继续写下一份文书，面上一丝波澜也无。
那死士不由暗暗心惊，心想王爷……陛下是当真心狠，分明之前对那周氏侧妃很是宠爱的，如今不知那周氏做错了什么事，便要沦落到为死士暗杀在王府中的结局。
他心中感叹归感叹，也只是偶尔有这么一个好奇的念头。周氏也好，李氏也好，除去新帝赵珏了，其他人的生死又与他有什么关系呢？
死士如来时那般迅捷地翻窗离开书房，赶在他后脚，书房的门被一双纤细白皙的手推开了。
是王妃。
她将手里提的灯笼交给门后候着的丫鬟，解了披风走向赵珏。
赵珏对王妃很是敬重，也十分欣赏她的识大体，王妃来了，他作为丈夫再忙再烦也不能甩脸色给她看。他起身离了书桌，走到王妃跟前握住她的手：“你怎么过来了？天寒地冻的，仔细受凉。”
王妃与他一同走到桌前，温声细语道：“王爷忙的这些事，妾身一个妇道人家什么都不懂，却也知道这些大事是妾身不得多言的，可是王爷，你前前后后忙了这些日子，也该注意身子，好歹休息一二罢。”
赵珏只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并不多言。
王妃原本还想再劝，但见赵珏不愿让她多说，便只好默默偏过头去，眼角有泪光闪烁。
有一黑鸦般的死士进屋来，见到王妃在，便要折身立即出去，却被赵珏叫住，只好当着王妃的面尽量将话说得委婉些：“王爷，鱼上钩了，那边也已经准备好，只等您亲自过去了。”
赵珏颔首：“本王知道了，你们且先在外面候着。”
那死士答了一个“是”，扎眼的功夫便出了书房向王府外去了。
赵珏接过侍者递来的大氅自己迅速穿上。王妃这才反应过来他要半夜出去，连忙挽住他的胳膊：“王爷！”
赵珏拍了拍她的手背：“安心，本王去去就回，不会耽误太久的。你先回去歇着，本王回来时，想看一看赟儿。”
王妃看着他大步离开书房，房门大开，寒风卷着霜花钻进屋里来。她捂着脸慢慢蹲下，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不知是因为担心丈夫，又或预感到了什么，还是因为在害怕……
第一个死士进屋向赵珏禀报时，她刚好走到门口，只那么一句简简单单的话，她听进耳朵里却无异于平地惊雷。
他派人将自己宠爱的侧妃杀了，竟还无动于衷，那其他人呢？下一个又会是谁？
是赵珏疯了，还是这个世道疯了？
王妃有些支撑不住自己，缓缓跪坐在地上，眼泪淌了她满脸，可她连一丝哭声都不敢使之从指缝中漏出，好像害怕会惊醒不知蛰伏在哪儿的吃人的恶鬼。
韦玄一比起路秩路春永等人, 实在算不上是一流的谋士。他在审时度势上的确有两把刷子，却该随机应变抓住战机的时候尽显短板。也亏得是沈宿带兵，若是换了个“善于听取谋士建议”的将领来，五万北伐军真不知会被韦玄一带到哪条阴沟里翻船。
说来韦玄一也是愁, 他自认一向识人极准，但这回碰上沈宿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挫败——韦玄一起先觉得沈大公子是个好说话脾气好的人, 直到离了新恭王, 他才发现沈大公子好说话和脾气好是对比那位王爷显得随和而已。
沈宿治军手段远比秦蔚强硬, 说一不二。
因得, 衬得韦玄一越发多余。
若换了个没长脑子的在这儿受排挤，估计早写信给新恭王挑拨离间中伤沈宿了，但韦玄一到底是个聪明人, 他错估了沈宿的性子与手段, 但对新恭王的心思却还是猜得中几分的。
那位就是别扭，表面的冷心冷血皆是她自个儿拿出来骗人骗己的迷障，骨子里却是个重情重信的。她很聪明, 也很会演, 她表面那一套估计骗了不少人，韦玄一不是其中之一。
恭敬两王权势滔天欺压皇室全是外行看的热闹, 局中谁忠谁奸还真说不准。韦玄一虽没见过老恭王与王妃, 但依他看, 这二位是教不出一个乱臣贼子苗子的, 就算这二位真教废了孩子, 也不会在闭眼蹬腿之前将偌大家业全都留给秦蔚。
韦玄一认定秦蔚重情重信，认定她不会和沈宿掰了，自然就不去做什么暗搓搓告状的无聊事。
但他在沈宿跟前没有任何用处，反倒有浪费军粮之嫌，实在是个问题。
而且他这几天到沈宿跟前晃悠，试图帮忙，可沈宿瞅着他的眼神却好像写满了“没事快滚，碍眼”。他被沈宿瞥不过三眼便会自觉干笑着告辞，等出了主帐才想起自己原本是去帮忙的，结果只蹭了一口茶水便又出来了。
韦玄一觉得他得和沈宿谈谈。虽然他本着混吃等死的目的投入新恭王麾下，但若是真的什么都不做，他估摸着自己可能在众将士能杀人的目光中混不到新皇登基四方来朝了。
沈公子实在日理万机。
韦玄一逮在正月十五那天晚上来到主帐，正色与沈宿说，他有事想和沈宿商量。
当时沈宿不知正伏在案上写着什么，神情十分专注，待韦玄一道明来意，他愣了一会儿才放下笔，不动声色将自己正在写的东西挪到韦玄一看不见的地方去，才开口道：“韦先生请说。”
韦玄一放低了语气：“殿下让韦某跟着将军，韦某自知是要为将军分忧解难的，这次北上错过羌族，是韦某预判出错，推脱不得，但还望将军能给韦某机会将功折过。”
沈宿沉默片刻，直接道：“韦先生觉得我这些日子没指事给您做，是因为我还计较着泥阳的事？”
韦玄一被沈宿的直白噎了一下，心里是这个意思，可话却不敢这么说。
沈宿笑了笑：“当日即便韦先生没提，我也会下令往泥阳走。”
沈宿当初到底有没有下令经过泥阳得两说，但他既然说了这话，便是没有追究韦玄一过失的意思。何况就算他要追究，他也不会等到现在，他早在给秦蔚写信的时候就可以告韦玄一一状。但他没有。
一是因为他不是个睚眦必较的人，过泥阳错过羌族虽然错失了个极好的机会，却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他无意揪着这一点与韦玄一过不去，第二则是不想拿这事让秦蔚分心。
错失战机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秦蔚只要知道出问题了必然会重视，所以他给秦蔚写信只回了一句“皆安”。
何谓“皆安”？事态仍在他掌控之下，她便尽可放心。
沈宿晾着韦玄一也是有原因的，韦玄一进入岭南权力中心的法子与速度都非同寻常，并且秦蔚本人没有重用韦玄一的意思。因此，韦玄一的地位是很尴尬的。他自己也一直没找清自己的位置。既然眼下韦玄一被支到沈宿手下干活，沈宿也需要一些时间将韦玄一的位置摆好。
毕竟他与路春永等一流的谋士共事久了，面对韦玄一这样“半路出家”的，他也有些不知所措。
眼下韦玄一坐不住找沈宿来把话明说，沈宿也觉得时候差不多，可以给韦玄一找些事做了。
韦玄一见沈宿半天没说话，还以为是他在等自己接话，连忙道：“这次实在是韦某的过错，与将军无关。”
沈宿失笑：“没说不是韦先生失误，韦先生不必忙着往自己身上揽，只是将功折罪这事还需再等些时候。”
韦玄一闻声知雅意：“等羌人动作？”
沈宿颔首。
他这厢点头点到一半，便有赤甲来报：“故道驻军传讯！将军，羌人距离故道只有五十里了，驻军请援。”
沈宿笑道：“说什么来什么，韦先生请！”
汴都。
赵珏坐在书案前，脊背挺直，握笔的手极稳，写的字也颇为美观，隐约有大家之风。若不是他一双丹凤眼里布了密密的血丝，旁人兴许还会以为到了这步田地，他仍游刃有余。
有黑鸦一般轻盈的死士自窗口跃进屋中，单膝跪在赵珏桌前。
赵珏没有抬眼看他，他也不说话。直到赵珏将一份文书写完放到一旁，左手托着右手腕转了转，那死士才道：“禀报王爷，周氏处置好了。”
赵珏颔首表示知道了，提笔继续写下一份文书，面上一丝波澜也无。
那死士不由暗暗心惊，心想王爷……陛下是当真心狠，分明之前对那周氏侧妃很是宠爱的，如今不知那周氏做错了什么事，便要沦落到为死士暗杀在王府中的结局。
他心中感叹归感叹，也只是偶尔有这么一个好奇的念头。周氏也好，李氏也好，除去新帝赵珏了，其他人的生死又与他有什么关系呢？
死士如来时那般迅捷地翻窗离开书房，赶在他后脚，书房的门被一双纤细白皙的手推开了。
是王妃。
她将手里提的灯笼交给门后候着的丫鬟，解了披风走向赵珏。
赵珏对王妃很是敬重，也十分欣赏她的识大体，王妃来了，他作为丈夫再忙再烦也不能甩脸色给她看。他起身离了书桌，走到王妃跟前握住她的手：“你怎么过来了？天寒地冻的，仔细受凉。”
王妃与他一同走到桌前，温声细语道：“王爷忙的这些事，妾身一个妇道人家什么都不懂，却也知道这些大事是妾身不得多言的，可是王爷，你前前后后忙了这些日子，也该注意身子，好歹休息一二罢。”
赵珏只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并不多言。
王妃原本还想再劝，但见赵珏不愿让她多说，便只好默默偏过头去，眼角有泪光闪烁。
有一黑鸦般的死士进屋来，见到王妃在，便要折身立即出去，却被赵珏叫住，只好当着王妃的面尽量将话说得委婉些：“王爷，鱼上钩了，那边也已经准备好，只等您亲自过去了。”
赵珏颔首：“本王知道了，你们且先在外面候着。”
那死士答了一个“是”，扎眼的功夫便出了书房向王府外去了。
赵珏接过侍者递来的大氅自己迅速穿上。王妃这才反应过来他要半夜出去，连忙挽住他的胳膊：“王爷！”
赵珏拍了拍她的手背：“安心，本王去去就回，不会耽误太久的。你先回去歇着，本王回来时，想看一看赟儿。”
王妃看着他大步离开书房，房门大开，寒风卷着霜花钻进屋里来。她捂着脸慢慢蹲下，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不知是因为担心丈夫，又或预感到了什么，还是因为在害怕……
第一个死士进屋向赵珏禀报时，她刚好走到门口，只那么一句简简单单的话，她听进耳朵里却无异于平地惊雷。
他派人将自己宠爱的侧妃杀了，竟还无动于衷，那其他人呢？下一个又会是谁？
是赵珏疯了，还是这个世道疯了？
王妃有些支撑不住自己，缓缓跪坐在地上，眼泪淌了她满脸，可她连一丝哭声都不敢使之从指缝中漏出，好像害怕会惊醒不知蛰伏在哪儿的吃人的恶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