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夜, 永宁伯仲成的府上只零星挂了几个灯笼,绝大多数院落都是漆黑一片,平时垂手候在廊下的侍者们也不见了踪影。

    府中的不寻常似乎正昭示了今夜来客的不寻常。

    仲成与几位公侯分别坐在小案前喝茶,众人面上都有些疲惫的神色, 但更多却是畏惧与期待。

    汴都之中, 有不少人是见过敬王世子夏临的,但见过归见过, 没谁和那位说过一句话。眼下那位的使者要来, 他们想套近乎, 却没有能攀扯的关系也找不出可说的话题,等那使者真到了跟前,他们该如何?

    到那时两厢望着,人家使者见无话可说翻脸走人怎么办?

    到了汴都城破,新帝沦为敬王世子阶下囚的时候, 他们又该怎么办?

    于是他们只能等,只能猜, 只能将自己王公贵族的尊严放在地上, 笑着请夏氏踩上去, 以保证自己他日仍有一条命在——夏氏还不一定乐意踩, 嫌脏了鞋。

    先恭王王妃在时曾说末代晏氏的王公无一不是软骨贱皮的,如今看来,这话挪到大魏诸公身上好像也没什么不妥当的。

    不过在倚仗权势而活的人看来, 恭王妃那话忒酸。人生在世, 若不能活, 什么美名什么赞誉都是虚幻,至于忠义,更是幻境中的月与花。

    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大抵如此。

    永宁伯府诸公坐立不安地等待着与他们“蛇鼠一窝”的人的到来。

    但他们注定是等不到了。

    仲府高墙之外,身着漆黑铁甲的武士们渐次将沾血的战刀收入鞘中,不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而停在仲府外隐蔽处的几辆马车上已没有丝毫活人的气息了。

    黑夜中漆黑的血如同妖魔的影子,缓缓蜿蜒向前,最终碰上一个越不过的障碍——那是一双长靴,靴面上以金线暗绣着诸如祥云一类的纹路。

    最后一名武士收刀之后,站在众人之前的青年道:“敲门。”

    穿着鹰踏铁甲的武士立即到仲府侧门处敲门。“咚咚”声回响在夜空中,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

    早在门后候着的仲成的心腹一听,差点没被吓得跳起来,但见了门外沉默立着的高大甲士,又不敢得罪,恹恹地道:“军爷快请吧,老爷在府中等候多时了。”

    那“鹰踏”目光灼灼地盯了他一会儿,丝毫没有进门的意思。

    那人被他盯得心里直打鼓。

    直到“鹰踏”身后缓缓踱来一个披着长斗篷以兜帽将头脸遮住的人走来,那“鹰踏”才肃容侧身站到一边,给那人让开道路。

    原来这才是敬王世子派来的使者正主。

    仲成的心腹正准备点头哈腰地上前跟那位套近乎,那人却抬手做了个制止的手势,他便只好闭嘴。

    先前为那人敲门的“鹰踏”道:“还请前面带路。”

    巴结无法,心腹也不好画蛇添足,便沉默着走在那人前面将他带到永宁伯与诸公等待的茶室之中。

    说不上大却也没小到哪儿去的茶室里,只零星点了两三盏灯。几乎所有人的面目为摇晃的光影所遮掩。

    “敬王世子的使者”到了茶室也不摘下兜帽露出真面目,仲成等人也不敢说什么。仲成默默地将主位让了出来,那人也没跟他不客气。众人坐定,仲成才在诸公的暗示之下颤颤巍巍地道:“汴都天冷,劳烦先生深夜前来,仲谋实在过意不去,还请先生先喝杯茶暖暖身子吧。”

    那人任由仲成心腹为他倒好茶水,却不喝,只一手握在杯壁之上,以指腹摩挲杯壁凸出的纹路。他声音低哑道:“永宁伯亲妹乃世子乳娘,待世子有大恩,在下不过世子下属,不敢在永宁伯与诸位大人面前摆谱,还请诸位大人不必如此客气。”

    众人自是一片应和之声。

    那人将手中的杯子转了个个儿,笑道:“汴都城闭,巡防严密,在下能待在此处的时间不多,还请永宁伯与诸位大人想说与世子的话告诉在下,在下回去后自将代为转达。”

    众人面面相觑了一阵,最终将目光投向这座宅邸的主人……

    仲成手忙脚乱放稳了茶杯,以拳掩唇轻咳几声,温声道:“老朽听闻世子体弱,如今天气寒凉,不知世子可还好?”

    那人答:“好。”

    仲成接着道:“虽不知世子住得如何吃得如何,但老朽想来,军营中的条件应当是比不上城里的,不知……世子打算何时进城来?”

    这话问得实在不能更直白,诸公都以谴责的目光瞥着仲成。仲成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但被人这么看着,几乎涨红了脸。

    那人良久不答。

    众人几乎将心提到嗓子眼儿了。

    屋外一阵呼啸北风途径,将窗户吹了开来,仲成不等心腹动作,自己手忙脚乱地起来把窗关得严严实实,好像生怕这么一阵风将眼前的世子使者给吹跑了似的。

    那人见他笨拙的动作,轻笑一声。

    众人稍稍将心放下些许。

    谁料“使者”开口便道:“若是新帝在此,诸位可会如此殷勤?”

    这话问得十分无礼,可众人听着,冷汗都下来了。这位的意思是……因为他们这些人明面上的态度仍暧昧不明,所以不想和他们谈话么?

    众人再次暗示仲成。

    被迫当了“仲党”党首的永宁伯只得硬着头皮道:“先生放心,陛下他……定是不知道今日之事的。”

    那人“哦”了一声,意味不明地重复道:“他不知道。”

    众人额上冷汗都快下来了。

    那人笑着道:“若他知道呢?”

    诸公这下明白了,原来这位使者是担心今日的话传到赵珏那儿,他便出不了城了,而带兵围城的世子殿下也只能被迫改变原定的计划。

    一位在朝堂中颇有些分量的侯爷温和道:“先生尽可放心,今日我等既在此处请见先生,所求想必先生也清楚,先生无需有其他顾虑。”

    那人还是笑:“诸公所求什么?”

    众人又是一阵面面相觑,不知道敬王世子的侍者为什么非要逼着他们将那些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都搬到明面上说清楚……这样,未免有伤他们脸面。

    于是永宁伯又成了代言人。仲成颤颤巍巍端起茶杯抿了口茶水,腆着脸道:“我等只求待世子进城之后,还有命在。”

    那人收了笑意,沉声道:“诸位想要活命,总得拿什么来换吧!”

    众人对此早有预料,便不慌了,齐齐答道:“世子想要的,但凡我等给得起,必当亲手奉上。”

    那人冷道:“可世子别的都看不上眼,就想要汴都的数十万人命。”

    公侯们沉默片刻,随后道:“先生的意思是,我等的命,可用别人的来换?”

    那人冷笑:“诸公可以这么想。”

    “那这些人……”

    “这些人该是什么人,得由殿下说了算——这买卖,诸公做么?”

    “若是殿下要岭南那位的……我等实在做不到。”

    “那诸公不如现在就赴死吧!”

    今夜坐在这里的虽不全是大魏朝廷的老狐狸们,但好歹个个都是赌得起身家性命的。这位世子侍者一来就多番逼问挑衅,他们有求于人再不满也得忍着,但说到现在,这人很明显是不想和他们“做生意”,那还有什么忍下去的必要?

    “既然先生无意帮我等与世子殿下促成买卖,那便请回吧!”说着,公侯们起身离席。

    那人却道:“慢着,在下让诸公走了么?”

    不知为何,众人竟忽然发觉这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

    数十名身穿鹰踏铁甲的武士闯进茶室里来,将沾血的战刀指向诸公。

    “敬王世子的侍者”在“鹰踏”进来之后,今夜第一次举杯喝了口茶。

    公侯们忍不住质问道:“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那人缓缓放下茶杯,将兜帽摘下:“本王也想问诸公是什么意思。”

    赵珏!

    有两个年岁已高的侯爷撑不住,当场昏了过去。

    赵珏起身离席,负手缓缓向被装作鹰踏的金吾卫们围住的公侯们走来。那一群人不由自主地相互推挤着后退,像是羊羔发现有狼钻进了羊圈,为其骇人的杀气所震慑。

    赵珏停在众人身前一丈处,抬起右手。众人看着新帝的右手。

    他面无表情挥下右手:“杀。”

    他转身离开,茶室的地上咕噜噜滚了十数个人头。

    汴都雪夜的天空是一团灰蒙蒙的黑,仿佛笼罩在众生之上的命运。

    赵珏仰头看着远处,极轻地叹了口气,快步离开仲府登上马车离开。马车上有个瘦高的中年男子在等他。

    见了那人,赵珏有些意外:“先生怎么过来了?”

    那人笑道:“来看看王爷是下定了怎样的决心。”

    赵珏摇头苦笑:“如有别的法子,我也不想动这些蛀虫,奈何……”

    “奈何城外那位就快动手了”那人接上他的话,“唯有把整个汴都控制在自己手中,王爷才有一线守城成功的希望。”

    赵珏靠在车壁上:“本王到底不敢将希望全部押在新恭王身上。”

    那人纠正道:“是不能。勤王军与王爷的消息往来已断,打起来时,全看新恭王与王爷默契与否了。”

    赵珏道:“默契?是运气。本王只能赌。就像凉州夏氏的徽记,本王只能赌灵玉别业里有。”

    那人沉默片刻,温和道:“王爷不应如此……”

    赵珏忽然坐直了身子,瞥着那人冷笑道:“本王如何?先生,本王若不自己全力去争取自己这条命,你可会出手护住本王?”

    那人愣了愣,无所谓地笑道:“先帝只将我等交到王爷与七殿下手中,在下自己的主子,在下还是有资格挑选的。”

    赵珏还是冷笑:“所以你们舍弃了本王而选择了琮儿,秦蔚在他身边,二十多万勤王军也在他身边,天时地利人和本王一个不占,本王只有自己一个人……呵,一个人……”

    那人收了笑意,沉声道:“五殿下较之王爷确然更占优势,但在下看来五殿下比起王爷却是有不少欠缺。在夏氏覆灭之前,我等为二位殿下尽心不会有二,还请殿下放心。”

    赵珏不屑道:“灵玉别业那次,是琮儿让你们对本王动手,对么?”

    那人并不否认:“最终我等并未为难王爷。”

    赵珏仰了仰头,低声道:“人心不古。”

    那人并不搭话。

    哪有什么人心不古?自古只有人心易变啊……

    汴都城外,夏临裹着厚厚的三层貂裘立在军阵之中,四围都是高大的为他挡风的须弥武士。他抱着银制的汤婆,指节青白,好像很畏寒的样子,可他眯眼看着远方的汴都城,面上神情平静,常人也不知他到底畏寒不畏。

    枯竹一步不离地跟着他,见他在外边站得久了,便出言提醒他到车上坐着休息。夏临也没道理跟自己过不去,由一众重甲护着登上了马车。两面皮革制成的车帘垂下,将车里与车外隔成两个人间。

    炉子里源源不断地散着暖气,夏临的气色终于好看些了,但较之常人仍是透着一股子病气。他接过枯竹递来新换好的汤婆,斜倚在大迎枕上闭目养神。

    枯竹不欲打扰他休息,自觉躬身退出马车,他刚退到一半,听见夏临轻声道:“枯竹。”

    他只好又坐了回来,压好皮革车帘的边缘,轻声回道:“在。”

    夏临道:“你说,明早会死多少人。”

    枯竹面露难色。

    夏临轻笑道:“你不必担心我动摇,随便猜猜便是。”

    他说的随便,可枯竹哪敢随便。枯竹小心翼翼问道:“殿下说的是咱们这边的,还是汴都城里的?”

    夏临笑道:“不,不是,还要算上秦蔚那边的。”

    枯竹试探道:“一万?”

    夏临还是笑:“太少了,不如不打。”

    枯竹又道:“五万?”

    夏临道:“你觉得,我能一举拿下汴都么?”

    枯竹心里想摇头——他并非不信夏临的本事,但要在后有勤王军的情况下一举拿下汴都,纵是夏临亲自坐镇也不见得稳妥,但他面上不敢表露分毫,迟疑着点了点头。

    夏临闭着眼看也不看他的神情,只道:“你也不信吧?”

    枯竹不敢答是。

    夏临自言自语般道:“打完这一场,襄王那儿还有多少能拿得出来的战备呢?汴都百姓十数万,他挨个征用军粮,又能抵得住多久呢?”

    枯竹光是这么听着都觉得心惊 ,不由自主地出声打断道:“殿下!”

    夏临嘴角弯弯,颊边一点酒窝衬得他竟有些与身份年纪不符的天真:“若汴都真到了饿殍遍地易子而食的那天,姓赵的便是大魏的千古罪人了吧?”

    他没有接着说话,像是在等枯竹的回答。

    枯竹只好硬着头皮道:“是。”

    赵氏的千古罪人的罪名里,也少不了他夏临的份。

    夏临笑着话锋一转:“我不会让赵氏灭得这般不堪的。高祖赵谈英的子孙,就算再窝囊也不该堕了他的威名,他们若能主动出城战死便是最好不过的结局,若是不能”他顿了顿,“不如被暗杀。”

    枯竹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提起高祖皇帝,一时半会儿也想不明白他为何与自己说起赵氏的死法,什么都不知道,便只好不说话。多说多错,不如不说。

    夏临也无意给他解释,挥了挥手:“去告诉吴衡,开始吧。”

    枯竹拱手答是,下了马车。

    鹰踏主将吴衡身着漆黑的铁甲站在风雪之中,厚实的黑狐披风被风吹得倒卷。枯竹一时不能适应马车外刮骨的寒冷,好一会儿才晃过神来,战栗着走到吴衡跟前,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殿下……殿下说,可以,开始了。”

    吴衡颔首,退后一步,向马车的方向躬身拜下:“末将领命!”

    为夏临驾驶马车的鹰踏没料到吴衡那一拜,只好硬着头皮受了礼,等主将拜完了,立即跳下车来,跪进未化完的雪地里回了个更大的礼。

    吴衡牵引着缰绳翻身上马,扛着西北鸢的王旗向沉默列出进攻阵式的凉军军阵奔去,宛如一滴铁汁落入铁水之中,“铁汁”与“铁水”相碰的那一刻,凉军军阵中飞出无数明亮的火箭,宛如火花四溅。

    大魏江山这一沉寂已久的炉子,自今夜开始重新熊熊燃烧,点火的引子不过是凉州夏氏那病秧世子的一句命令,却于顷刻间烧出了棋枰之上所有操棋人的命运,有人注定今夜之后即将走向陨落,有人则将脱去其原本的伪装展现虎狼真正的面目,还有人将在算计与争斗之中惨淡收场。

    勤王之战,至此进入末段。

    而远离汴都中心战场的伐羌军与羌族人也正在此时于凉州那座名为故道的小城相聚。一边是高大强壮,自出生起便在马背上常年游走于沙漠戈壁的天生的骑兵,一边则是手握大魏最利战刀,历经两代恭王越发强横的岭南军。

    两边都是最精锐的武士,都不需要主将下令,便分别整齐且迅捷地抽刀出鞘,几乎同时策马向对方对冲而去。

    血与火一样赤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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