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燃烧的箭矢落下, 几乎将整面城墙烧成了红色, 而火光却没照出城楼上巡逻的人影。

    吴衡立即意识到城楼上的守军早有准备,但他并没有改变战略的打算, 直接将早已准备好的令旗递给传令兵。一骑自中军而出,融入前方的军阵中去。

    成千上万的凉军弓马兵一边擦着火石向汴都城墙射出燃烧的箭矢, 一边驱马缓缓向前推进, 持云梯与攻城木的步卒紧随其后。

    城楼之上静悄悄的, 好像真的一人也无。

    就在凉军先锋距离城门仅有五十丈时, 汴都城中的守将终于开始反击——漆黑的弩|箭雨丝般落下,尖锐、短小、极细,像是个不能构成任何伤害的小玩意。凉军自恃盔甲坚硬无比并且全身上下都有防护, 继续前进,却渐次被那牛毛似的弩|箭扎伤。

    并且箭上有东西, 是见血封喉的毒|药!

    凉军绝对的优势有了微妙的变化。

    不过仅仅最前一批军士的死伤并不足以使凉军有丝毫的停顿。云梯与攻城木很快来到城墙前。

    而汴都守将仿佛意识到己方突然的袭击没有震慑到对方,便不急于将自己手中的筹码一一推出,而是暂时又蛰伏起来, 伺机而动。

    远处,吴衡立于中军战车之上眺望火烧一般的汴都城墙断言道:“襄王没带过兵,撑不了多久的。”

    他这厢话音刚落地, 那边城楼上却不知为何倏地升腾起蒙蒙的白雾, 全然将楼阁的影子笼在了雾中,教人看不见白雾后的情形。

    一名立在吴衡身后的小将惊道:“这是什么妖法?莫非汴都中有会方术之人么?”

    不只是他, 前锋登云梯抬攻城木的前锋们也忍不住这么想。

    吴衡身为老将, 自然不可能和年轻人一样咋咋呼呼, 他垂眼思索片刻,低声道:“原来他们是在等风停么……有意思。”

    周围的小将与偏将们闻言俱是一脸茫然。

    大片白雾中,短小尖细的弩|箭再次射出,本就微不可闻的机簧声在凉军攻城的巨大声响下越发微小,由此便显得弩|箭的出现越发神出鬼没,越发防不胜防。

    僵持近小半个时辰,云梯之上竟没有一个能爬上中段的凉军士兵,而攻城巨木边的士兵也被不断射杀,一个中等大小的攻城木因周围的士兵死伤大半成了个拦路的废物。

    吴衡八风不动,甚至还有一脸平静地点评道:“有意思。”

    而他周围的青年与中年人们却有些坐不住了:“将军,汴都不知在使什么妖法,要不咱们……”

    吴衡打断道:“殿下没让退”顿了顿,接着道,“等着吧,等风来。”

    众人不明所以。

    而前方的僵持仍在继续。

    一片片晶莹的霜花旋转着落下,落在两军的盔甲上,落在燃烧的火焰里,渐渐地,几乎所有的霜花不约而同地向着东南斜飞。

    城楼上的雾散了。

    有撑着千里眼的凉军将领看见城楼上每隔五步放置的敞口大铁锅,咬牙骂道:“这帮孙子,弄了几锅开水来装神弄鬼!”

    骂完,他也不忘拍主将的马屁:“将军慧眼独具!我等俗目不能窥破迷障,实在惭愧!”

    吴衡合眼养神,并不理会。

    大风刮起来,汴都城楼守将搞出的什么“迷雾阵”便失去其作用了。能看见自己的对手在哪儿了,凉军将士也重新鼓舞了士气,黑甲如密密麻麻的蚁群一点点吞噬那座耸立的城墙。

    城楼上的弩|箭还在落下,但没了白雾的遮挡,不少目力出众的凉军士兵已能躲开那不起眼却十分致命的兵器。

    战车上的年轻将领们看着云梯上不断攀升的人影,不约而同地舒了口气。可吴衡却道:“还没完。”

    只见手持弩机的汴都守将们渐渐更换弩|箭不及,直到没有新的弩|箭可用。

    将领们一时有些不明白吴衡所说的还没完是什么意思。

    汴都守将接连失去了白雾助阵与特制的弩|箭,哪里还有什么反抗的余地?

    被火光照得亮如白昼的汴都城墙突然暗了下来。

    吴衡这才缓缓开口解答:“那些热水不止能用来布迷雾阵。”

    还能用来浇熄汴都城墙上燃烧的箭矢,还能烫伤甚至烫死云梯上的凉军……在凉军攻城之前还能借着烧火的热劲儿让守城士兵手脚暖和活动自然。而凉军在风雪里待了许久,已有不少人四肢僵冷了。

    吴衡身边的副将讷讷道:“襄王贤明在外,本以为只是个笔杆子,没想到还懂用兵用计……”

    吴衡嗤笑道:“你见过世子殿下舞枪弄棒推演沙图么?”

    那人噎了一下,不敢接话了。

    聪明人是相似的,总能触类而旁通。抛开各自的城府与谋划不提,夏临能行军布阵,赵珏自然也可以。

    “将军,既然襄王不是个好对付的,咱们为何还一直跟他耗呢?”平时多受吴衡关注的小将问道。

    吴衡无奈沉声道:“汴都有多少人,有多少战备,能撑多久?尔等算过么?”

    那小将不解道:“汴都中能打的人确实不多,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但战备却不知道藏了多少,再到能撑多久,末将愚钝,实在算不出来,还望将军解惑。”

    他身边的几个年长些的将领都用谴责的目光盯着他,他缩了缩脖子,依旧拱手求问,很不服气的样子。

    而吴衡却笑了起来:“楼申问的很好”话锋一转,“我也很想解答后两个问题,可惜我也不知道。”

    众人面上显出尴尬的神色。

    吴衡接着道:“殿下先前与我道,若襄王在行军没本事,便要我带人一举拿下汴都,若他有本事便将他的底给探出来。”

    众人又纷纷称世子神机妙算。

    吴衡却微不可觉地叹了口气。

    当时夏临给他下令时,他并不觉得那孤守一城的襄王有什么值得警惕的。夏临看出他的不屑,也未多言,只道让他按令照做就是。吴衡不同于吕止那个莽夫,他是夏氏最忠心最听话的一条恶犬,主子怎么安排他只管照做,不会有自己多余的想法——当然,这是在敬王夏白泉还是夏氏的主事人的时候。

    他跟随夏白泉多年,对世子的态度和看法说不上坏但也好不到那儿去。在他眼中,世子只是个病弱的小主子而已,只要世子还没袭爵就没到世子能说话的时候。

    但夏临却远比他表现出来的强势。

    他不屑向手下干活的人解释什么,他只需要手下的人足够听话按他的命令照做就是。如若他的棋子不听话,他便毫不犹豫将其变成弃子。

    七夜就是前车之鉴。

    吴衡既庆幸自己听了夏临的话,却也暗暗觉得后怕,有这样一个主子当权他们自然是不用愁的,但是这位主子的身子骨……

    等他要是哪天去了,凉州军该怎么办呢?

    没等他未雨绸缪想出个合适的出路,远处漆黑一片的汴都城楼上便升起大团的烟花,瞬间便将城楼上的天空照得五光十色。

    襄王这是开始求援了。

    凉军最外一层防线跟前,新恭王轻提马缰抬手示意传令兵传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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